年关喧嚣渐渐散去,燕都街市上的红灯笼陆续摘下。锦晏阁积压的订单一一安排织造发货,各处分铺的账目清点完毕,商号步入安稳的新阶段。苏清晏坐在书房内,摊开一张江南舆图,指尖落在太湖沿岸一带。
锦料品质,根基在于蚕丝。如今北方丝料产量有限,品质良莠不齐,想要长久稳住货品优势,必须扎根江南桑蚕产地,直接与桑户、缫丝坊订立长久契约,省去中间层层转手的差价。
“东家,江南路途遥远,近日虽已开春,运河之上仍多风浪,要不要多带几名护卫同行?”大管事立在一旁询问。
苏清晏微微颔首:“自是要带。不过不必声势浩大,只带两名得力护卫,再带上账房先生便可。此番南下,重在走访桑农,考察缫丝工坊,太过张扬,反倒容易引来旁人揣测阻挠。”
萧聿珩听闻她要远行,特意前来相送。他手中提着一个防水油布包裹,里面是路途应急的伤药与干粮。“江南水乡错综复杂,不少地方乡绅把持丝市,盘根错节。遇事切莫逞强,若遇难处,可递信给我,江南那边我尚有几分旧人脉。”
苏清晏接过包裹,心底感念,淡淡一笑:“多谢萧公子费心,我自有分寸。”
择定吉日,苏清晏一行人登上南下的客船。运河春水漾漾,两岸堤岸新柳抽芽,褪去了隆冬的萧瑟。船行数日,一路过淮扬,抵苏州地界。江南水汽氤氲,放眼望去,成片桑田沿着河汊铺展,绿油油的桑叶在春风里轻轻晃动。
苏清晏没有急于拜访当地丝行大户,换上一身素色布裙,跟着账房先生徒步走访乡间桑户。她蹲在桑田之中,亲手抚过桑枝,询问桑户养蚕时令、蚕种优劣,细细记下养蚕成本、蚕丝收成。不少桑户常年被本地丝商压价,辛苦一年所得寥寥,见苏清晏肯耐心听他们诉苦,又愿意给出公道价钱,纷纷动了心思。
这日午后,她在一处临河缫丝坊观摩缫丝工序,正与坊主闲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清晏?真的是你。”
苏清晏回身一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来人竟是当年在侯府患难之时,帮过她一把的旧识沈知微。沈知微一身素雅衣裙,眉眼温婉,如今嫁入苏州一户书香人家,恰好来缫丝坊为家中挑选丝料。
久别重逢,二人皆是欣喜。沈知微热情邀苏清晏前往家中做客,席间闲谈,苏清晏说起此行目的,想要寻可靠桑户,建立稳定的蚕丝供给。
沈知微闻言微微一笑:“这事我恰好知晓。本地有十余户桑农,不愿受本地丝行大户的压榨,一直寻靠谱客商合作。只是往年外来商人多是短期收购,不肯定下长期契约,桑户心中不安。我可以从中牵线,帮你引荐。”
苏清晏心中一喜,这正是她苦苦寻觅的机缘。江南本地丝商垄断已久,若是靠自己慢慢寻访,怕是要耗费数月光阴,有沈知微从中斡旋,事情便能顺利许多。
几日后,在沈知微的安排下,苏清晏与一众桑户代表会面。她没有一味压价,反而提出一份互惠的约定:锦晏阁预先支付一部分定金,桑户按照指定品种养蚕缫丝,蚕丝以公允价格收购;若是遇上蚕灾减产,锦晏阁也酌情补贴,不让桑户血本无归。
一众桑户听罢,纷纷动容。过往本地丝商只知压价,灾年便拒收蚕丝,从来无人愿意分担风险。这份契约,给了他们安稳的依靠。很快,大半桑户都愿意与锦晏阁签订长期合约。
消息传到江南丝行总会,几位老牌丝商听闻此事,心中生出警惕。苏清晏初入江南,便拉拢大批桑户,若是任由她发展下去,本地丝料定价权,恐会受到撼动。有人暗中商议,打算寻机会阻挠这笔合作。
当晚,账房匆匆来报:“东家,方才有人悄悄给桑户们传消息,说咱们锦晏阁远在燕都,日后极有可能毁约,拖欠银钱,劝桑户不要与我们立契。”
苏清晏神色平静,早料到会有这般阻力。她略一思索,便定下对策:次日当着所有桑户的面,请当地乡绅做见证,将契约送至县衙备案,银钱亦可通过钱庄担保交割。如此一来,流言不攻自破。
沈知微得知有人散播谣言,也主动出面,以自身名望帮苏清晏作证。桑户们亲眼看见她诚意十足,顾虑尽数打消,陆续落笔签下契约。
暮色降临,河畔晚风带着桑叶清香。苏清晏立在河边,望着成片桑田,心中安定。此行江南,不止拿下稳定蚕丝货源,更是在江南丝乡扎下了根基。
账房先生站在一旁笑道:“东家,此番南下,收获远超预想。有了这批桑户供给,往后锦晏阁的料子,品质便再也不必受制于人。”
苏清晏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流水。燕都的纷争已然落幕,但锦晏阁的商路才刚刚向南延伸。江南水网纵横,机遇遍地,可潜藏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