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运河水面结起一层薄冰，往来漕船行得缓慢。锦晏阁一批上好羊毛毛料已经打包完毕，要沿运河南下，送往济南、临清的分铺。这批货价值不菲，是年前供给各地客商的要紧货品，苏清晏早早安排妥当押运人手，又反复叮嘱管事一路上小心戒备。
接连两次计谋落空，顾景渊心中的恨意早已压不住。收买织妇窃密一事，让他在行会之中颜面尽失，不少商户都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他坐在铺中，看着库房里积压卖不动的毛料，指尖重重叩着桌面。既然挖人偷手艺行不通，那便干脆毁掉苏清晏的货物。只要这批毛料无法按时送到，各地分销商断货，锦晏阁辛苦建立起来的信誉便会受损。
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下去，重金收买运河上的水夫，计划等货船行至河道狭窄的湾段，趁夜色凿破船底，让河水漫入舱中浸湿毛料。冬日水运，一旦绒料泡水，就算打捞上来也会结块发霉，彻底报废。此事伪装成意外触冰失事，很难追查至他头上。
锦晏阁这边，苏清晏素来谨慎。经历工坊窃密一事之后，她深知顾景渊已是不择手段。启程前一晚，她召来押运的管事，吩咐道：“运河冬季多暗流险湾，顾景渊接连吃亏，极有可能在漕运途中动手。此行不可只走原定路线，到了三岔河口，临时改换航道。另外，货物分作两艘船装运，不要全数堆在一处。船上多备防水油布，再加派两名懂水性的护卫随行。”
管事领命，连夜重新安排货船，对外依旧放出消息，说大批毛料都在一号货船，掩人耳目。
货船如期驶离燕都码头，沿着运河缓缓南下。白日河面还算平静，待到入夜，寒风呼啸，两岸荒无人烟。船行至一处河湾，正是顾景渊心腹选定动手的地点。暗处几条小船悄然靠近，船上之人握着铁凿，打算靠近主船凿船。
可等他们摸近，才发现这艘看似满载货物的大船，舱内大半都是稻草，仅有少量毛料作为伪装。不等他们反应，旁边另一艘隐蔽跟随的小船亮起灯火，护卫高声喝止。
顾景渊雇来的水夫见状大惊，心知中计，慌忙想要驾小船逃走。但此处河道狭窄，进退不便，早已经埋伏在此的河上巡丁从岸侧驶出快船，将几艘小船团团围住。原来苏清晏除了调换货物，还提前写了书信，拜托沿河巡检留意可疑船只，以防有人蓄意毁货。
一干人尽数被拿，铁凿、绳索等物证俱在。审讯之下，被重金收买的水夫扛不住盘问，供出背后指使乃是顾景渊。消息飞快传回燕都。
顾景渊在家中坐等货船失事的消息，等来的却是心腹被抓、阴谋败露的噩耗。他猛地跌坐在椅上，浑身发冷。蓄意损毁他人商货，买人行凶，已是触犯律法，不再只是行会内部的商业争执。
没过几日，巡检司的文书送入燕都丝织行会，将漕河蓄意毁货一案的供词与物证公示。行会众人哗然。生意场上竞争，比拼货品、定价尚且算是商道博弈，可暗中买人毁船害货，已经是歹毒恶行。一众商户纷纷上书，要求行会惩戒顾景渊。
萧聿珩恰好在锦晏阁，听闻此事，看向正在整理各地货单的苏清晏：“顾景渊这次犯下大错，行会多半会重罚他，恐怕要被逐出丝织行会。”
苏清晏放下手中账簿，望向窗外漫天飞雪，轻声道：“我本只想凭货品本事相争，可他步步紧逼，屡下狠手。商战有底线，若是为争利便不惜毁人货物、损人性命，早已偏离经商之本。”
“只是经此一事，顾景渊铺子元气大伤，难保不会生出最后的疯狂。”
苏清晏微微颔首：“我知晓。通知各地分铺，清点库房，加固安保，往来货物增派人手押运。这场争斗快要到尽头，但越是此时，越不能松懈。”
运河之上，薄冰随流水缓缓漂动。锦晏阁真正装载毛料的货船，已经平安绕过险湾，继续南下。这一场漕河上的暗算虽被化解，燕都商海最后的风暴，已然在暗处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