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碎雪,拍打在锦晏阁临街的木窗上。燕都入冬以来生意鼎盛,后院的织造工坊昼夜不停,机杼之声连绵不绝。苏清晏改良的羊毛织造技法,能让毛料轻薄却保暖,绒面顺滑不易起球,一经推出,便压过城中不少老铺的货品。工坊内二十余名织妇轮班劳作,是锦晏阁维持毛料品质的根基。
苏清晏这几日大半时间都守在后院,核对毛料成品,查看织机保养。管事匆匆入内,低声禀报:“东家,近日有个叫阿翠的织妇,下工之后总独自在工坊徘徊,时常借口捡拾线头,待到旁人尽数离开才走。方才门房说,曾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在巷口与她私语,那人看身形,像是顾景渊身边的跟班。”
苏清晏指尖轻叩案上一匹米白色羊毛绒料,神色平静:“我早料到他不会善罢甘休。行会辩论、散布流言接连失利,如今便想从内里下手,偷取织造秘法。那技法关键不在于织机,而在于羊毛脱脂、混纺配比与控温晾晒的全套工序,只凭偷看织布,拿不到完整方子。只是若让他拿到片段工序,稍加仿造,低价倾销,依旧会搅乱市面。”
她并未立刻拿人,只是吩咐管事:“不必惊动阿翠,暗中安排两个可靠的老嬷嬷,不露痕迹盯紧她。工坊内所有记载配比的册子,全部收进内院密室,工坊只留口头交代的分段活计。织妇各司其职,每人只懂手上一环,无人知晓整套工序。”
夜色渐沉,工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待到所有人都散去,阿翠才揣着一盏小油灯折返,快步走到织机旁,指尖摩挲着机上的纹路,又拿出藏在袖中的薄纸炭笔,飞快描摹织机改动之处,又暗自记下羊毛上机前的处理步骤。她家境贫寒,幼子染病,顾景渊派人寻她,许诺只要拿到全套技法,便赠重金,还会请名医救治孩子。巨大的诱惑,让她动了叛主之心。
阿翠记下大半能看到的步骤,满心欢喜赴巷口与顾景渊的人碰面,将写满字迹的薄纸交出去。那人接过纸张,赏了一小锭银子,叮嘱她继续探查脱脂药料的配方。这一幕,尽数被暗处的嬷嬷看在眼里,回去禀报苏清晏。
第二日上午,顾景渊坐在自家铺子里,看着纸上记录的织造步骤,嘴角扬起笑意。他以为已经拿到大半秘法,立刻召集自家织工,按照纸上所记试织毛料。可反复试了数次,织出来的料子粗糙发硬,绒面杂乱,极易掉毛。缺少最核心的羊毛脱脂与混料配比,只学表面织法,终究只是形似。
顾景渊又气又恼,当即传话给阿翠,限她三日之内拿到药料方子。阿翠心中焦急,几番试探,却发现工坊之中根本见不到配药的册子,工序的核心环节,由苏清晏心腹亲自把控。她慌了神,下工之时心神不宁,被守在暗处的管事拦下,带到苏清晏面前。
屋中炭火融融,苏清晏看着面色惨白的阿翠,没有厉声斥责,只缓缓开口:“你家中孩儿病重之事,我早已知晓。锦晏阁本就设有救助工坊匠人眷属的例银,若是你早早来寻我,我自会安排大夫,接济药钱。可你却选择私通外人,偷盗工坊技法。顾景渊此人唯利是图,就算你真的把全套方子给他,事成之后,他也未必会兑现承诺。”
阿翠身子一软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哭诉幼子病重的难处,懊悔自己一时糊涂受人蛊惑。苏清晏叹道:“人都有难处,但不能取不义之财。念你尚未交出核心秘方,且是受人利诱,我不送官查办。只是工坊不能再留你,我会派人送银子与大夫去照料你的孩子,待你孩儿痊愈,另寻营生。”
消息很快传到顾景渊耳中,得知计谋败露,还白白泄露了他收买织妇的证据,顾景渊脸色铁青。他本想靠着窃取技法一举翻盘,到头来只拿到残缺无用的工序,还落得个收买内工的把柄。
几日后,燕都丝织行会收到苏清晏送来的一份文书,写明顾景渊买通锦晏阁织妇窃取工艺一事,附带当日巷口人证的证词。行会众人知晓此事,纷纷侧目。商贾做生意,最忌暗中偷窃技艺,顾景渊此番举动,失了同行人心。
萧聿珩恰好前来锦晏阁,见苏清晏正在清点新一批毛料,轻声道:“顾景渊接连受挫,怕是还会生出别的事端。”
苏清晏将一匹柔软的羊绒料子铺开,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窃取技法这条路走不通,他剩下的筹码已经不多。只是人一旦被逼到绝境,行事便会越发不择手段。我们守住工坊,盯紧货船与原料渠道,不可有半分松懈。”
风雪依旧笼罩燕都,锦晏阁的毛料源源不断送往各家府邸。这场由内而生的窃密风波平息,可商海之间,潜藏的危机仍在暗处蛰伏,下一场较量,已然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