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晏阁接到内务府的采买文书之后,整个织坊便日夜赶工。苏清晏不敢有半分懈怠,定下层层查验的规矩。每一匹绸缎织成,先由织坊管事初检,再由专门的质检妇人核查丝缕、幅宽与色泽,标记批号,登记在册,装箱封签,整套流程滴水不漏。
萧聿珩常来铺中,看着一箱箱绸缎打包妥当,低声提醒:“顾景渊此番竞标落败,心中必定怀恨。内务府验货环节最容易动手脚,需多加提防。”
苏清晏轻轻点头,指尖抚过箱外的封条:“我早已料到。这批贡缎,每一批都留存样料,编号与货箱一一对应。只是怕他不走明路,暗中收买查验的吏员,鸡蛋里挑骨头。”
此时云锦堂内,顾景渊正与心腹密谈。竞标失利一事,如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眼睁睁看着锦晏阁拿下内务府大单,他如何甘心。
“东家,内务府负责验货的张吏,素来贪利。我们备上重金,寻机会与他搭上关系。待到锦晏阁首批绸缎送到,让他刻意挑出瑕疵,上报上官。贡物不合规制,锦晏阁不仅订单作废,还要承担罪责。”心腹躬身献策。
顾景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好。此事务必隐秘,不可留下半点把柄。只要这批货被扣下,苏清晏苦心经营的名声,便会一朝崩塌。”
数日后,锦晏阁首批贡缎如期运至内务府库房。几辆马车稳稳停在衙门外,伙计依次将贴好封签的木箱搬入库院。负责验收的正是张吏,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收了顾景渊送来的银票。
开箱验货开始。张吏带着两名差役,随意挑出两匹绸缎,翻看片刻,眉头骤然一皱,高声喝道:“此缎有色差,丝缕粗细不均,不符合采买规制!”
随行的锦晏阁管事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查看:“大人,这批绸缎我们层层核验过,绝无此等问题。”
张吏将绸缎扔在地上,语气严厉:“本官负责查验,自然由本官判定。这批货品不合格,全部暂扣,上报上官处置。”
消息飞快传回锦晏阁。苏清晏听闻,神色平静,即刻带上留存的同款样缎、织造记录,赶往内务府。萧聿珩随同前往,路上低声道:“张吏突然发难,十有**是顾景渊买通。只是我们如何自证?”
“证据在手,不必慌张。”苏清晏从容道,“贡缎的色差本就有官府定下的容许范围。他刻意夸大瑕疵,只要寻到主事大人,当场比对留存样料,便能拆穿。”
二人赶到库房之时,张吏正提笔准备写呈报文书。见到苏清晏前来,他故作冷淡:“苏东家,你的绸缎查验不合格,此事已成定局。”
“大人稍等。”苏清晏上前,将随身携带的样缎、织造台账奉上,“这批贡缎,每一匹都留存对照样料,织造时日、所用生丝产地全部登记在册。还请主事大人前来,当场比对。”
不多时,内务府主管采买的官员闻讯赶来。苏清晏请大人亲自动手,将库房内被指认有问题的绸缎,与留存样缎并列铺开。日光从窗棂洒落,缎面色泽几乎完全一致。她又取来标尺,丈量幅宽,再用铜镊子抽出丝缕,粗细均匀,并无杂乱次品。
苏清晏缓缓开口:“大人,绸缎由手工织造,天然蚕丝会有极细微色泽差异,内务府旧例之中本就允许小幅偏差。张吏所说的瑕疵,并未超出规制范围。若是大人不信,可以传唤织坊的织妇,当场演示织造工序。”
张吏脸色渐渐发白,强撑着辩解:“下官亲眼所见,确实有瑕疵!”
“既是查验,为何只凭肉眼随口定论,不依照官府定下的查验章程逐项记录?”苏清晏抬眸看向主事官员,“听闻近日有人私下接触张吏,赠以厚礼,不知此事大人是否知晓?若是有人蓄意构陷商户,干扰贡采,这罪名可不小。”
主事官员本就听闻竞标一事风波不断,心中本有疑虑。见样缎比对无误,张吏言语躲闪,顿时明白了几分。他沉声对张吏道:“查验当秉公行事,不可徇私。货品查验合格,继续验收。你且退下,等候问话。”
张吏双腿发软,只得躬身退下。躲在远处观望消息的顾景渊,听闻计谋败露,面色铁青,转身快步离开。
首批贡缎顺利验收入库。衙门外,萧聿珩看向苏清晏,唇角微扬:“你早留后手,这一关算是平安度过。顾景渊接连受挫,恐怕会铤而走险,想出更阴狠的法子。”
苏清晏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轻声道:“一次构陷不成,他绝不会就此收手。可只要我们货品过硬,证据完备,无论何种阴谋,终究难以得逞。贡采订单只是开始,燕都丝业的纷争,依旧暗流涌动。”
秋风吹起她的衣袂,前路依旧布满博弈,但她眼底,不见半分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