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的秋风吹过皇城根下的青石板,一纸官府采买绸缎的告示贴在通衢闹市,顷刻间便传遍城内所有丝织商号。这是内务府为宫中换季采办的大宗订单,数量庞大,银钱丰厚,一旦拿下,商号便能一跃站稳燕都顶尖丝行之列。消息一出,整个绸缎行会都沸腾起来,各家主事闭门核算成本,连夜打磨标书,云锦堂的顾景渊更是第一时间召集账房与管事,在会馆内密议。
“这桩采买,万万不能落入锦晏阁手中。”顾景渊指尖叩着案几,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锋芒,“苏清晏从江南过来,一路抢占市场,若是再拿下官府订单,往后燕都丝业,再无人能制衡她。咱们把报价压下去,只要价低,官府自然优先选云锦堂。”
身旁老管事眉头紧锁,低声劝道:“东家,压价固然能抢标,可内务府采办查验极严,绸缎的丝料、织工、幅宽一丝一毫都不能糊弄。若是报价太低,用料便要缩减,万一验货不过,不仅丢了订单,还要担延误供品的罪责。”
顾景渊摆手,语气笃定:“无妨,只需表面料子看着鲜亮,内里掺些次等生丝,寻常查验未必能分辨。只要先把这桩大单抢到手,后续再慢慢周旋。”一众心腹纷纷应下,连夜核算报价,预备在竞标会上压过锦晏阁一头。
与此同时,锦晏阁内,苏清晏正对着内务府下发的采买清单细细研读。萧聿珩立于一侧,看着清单上列明的绸缎品类,开口道:“顾景渊必定会以低价搏标,不少商户听闻,都打算跟着压低报价,与你相争。我们若是跟着降价,利润微薄,还要承担货损风险;若是维持原价,很容易直接落选。”
苏清晏指尖抚过纸面,淡淡一笑:“竞标,从来不是只比价钱。官府采办,最看重三样:货品品质、稳定供货能力、售后赔付约定。顾景渊一味压价,看似占优,实则埋下隐患。”
她召来织坊管事与账房,有条不紊安排下去。第一,严格按照内务府规格,备齐全套绸缎样料,每一匹样缎都标注生丝产地、织造工时、耐磨色牢度,附上桑农、织户的联署保书;第二,拟定供货方案,写明分批次交货的时间节点,安排专人押运,设立备用织坊,若是一处工坊遇意外耽搁,备用工坊可立刻补产,保证绝不延误工期;第三,在标书之中写明质保条款,若绸缎出现褪色、断丝等问题,锦晏阁愿意全额退换,并且赔付延误带来的损失。
“我们不刻意杀价,报价只取合理区间。”苏清晏合上卷宗,“官府采办,最怕货不对板、供货中断。很多商号只盯着银钱,却忽略了官家最看重稳妥可靠。”
几日后,内务府组织的竞标议事在衙署偏厅举行。燕都十几家绸缎商号齐聚一堂,主事依次递交标书与样缎。顾景渊率先呈上文书,高声报出报价,数额一出,满室哗然,比众人预估的底价低了近两成。不少商号暗自摇头,知晓云锦堂这是不惜代价要拿下此单。
轮到苏清晏上前,她从容将标书与一叠样缎奉上。负责主事的官员翻看报价,见锦晏阁报价高于云锦堂,微微蹙眉:“苏东家,你的报价高于云锦堂,有何说法?”
顾景渊立于一旁,嘴角噙着淡笑,静待苏清晏难以应答。
苏清晏不慌不忙,躬身回道:“大人,锦晏阁报价虽略高,但样缎全部选用上等江南桑蚕丝,织法密实,染色用天然植物染料,久晒不褪。”她抬手示意,随行伙计取来两块样缎,“大人可以当场查验。锦晏阁标书中写明,可分批供货,总共有三处织坊待命,月产足量绸缎,绝不会出现断供。并且立下字据,一旦货品查验不合格,锦晏阁双倍赔付。”
官员闻言,当即命人查验两份样缎。云锦堂的绸缎看着光鲜,拉扯之间,便隐约能看见内里混杂的粗次丝缕;锦晏阁的缎面细腻紧实,反复摩擦,不见起毛,浸在清水之中,也并无大量掉色。
负责采买的官员神色微动,又仔细翻阅锦晏阁详尽的供货预案,再对比云锦堂单薄的文书。顾景渊脸色微变,连忙开口辩解:“大人,锦晏阁不过是巧言粉饰,绸缎用料未必长久耐用!”
苏清晏平静回望:“顾东家既然这般笃定,不妨也立下赔付契约。若是云锦堂货品查验不合格,可否承诺双倍赔偿,并且承担延误贡物的罪责?”
顾景渊一时语塞,他原本打算掺次丝牟利,哪里敢立下这般重约。
衙署官员沉吟片刻,对众人道:“官府采买,优先保质保量、供货稳妥。低价若无法保障品质,反而是祸患。”
几日后,竞标结果公示。锦晏阁成功拿下内务府绸缎采买大单。消息传到行会会馆,顾景渊狠狠捏紧手中茶盏,杯沿裂开一道细纹。他本想借官府订单一举压制苏清晏,未曾想,一味低价,反倒成了他最大的破绽。
苏清晏收到消息时,正在工坊查看织工赶制绸缎。秋风穿窗而入,拂动案上丝线。萧聿珩缓步走来:“拿下这单之后,锦晏阁在燕都的根基便彻底稳固。顾景渊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恐怕很快便会再有动作。”
苏清晏抬眸望向窗外,眼底沉静:“树欲静而风不止。但只要我们守住货品本心,步步稳扎,任凭他使出何种手段,都不必畏惧。燕都丝行的博弈,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