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绸缎行会,汇聚城内大小丝铺、织坊的主事,每逢大事便在行会会馆议事。行会素来把持本地绸缎行当的惯例,不少新品样式、定价的规矩,都由行会众人商议而定。顾景渊在燕都经营云锦堂多年,乃是行会里颇有分量的人物。低价货品溃败之后,他便将主意打到行会之上。
他接连几日拜访行会内相熟的商户,四处游说,称锦晏阁自江南而来,新品层出不穷,高低各档绸缎一同售卖,扰乱燕都绸缎旧有的市价,挤压本地织户生计。提议行会定下新规,外来商号新品纹样,需先行报备行会审核,未经许可不得上市售卖,以此约束锦晏阁。
不少本地中小织户本就忌惮锦晏阁的势头,听闻说辞,心中动摇。消息很快传入锦晏阁,晚晴急忙禀报苏清晏。
“小姐,顾景渊在行会四处游说,想要立下新规,管制咱们的新品。若是真定下这条规矩,往后咱们每出一款新绸缎,都要受行会掣肘,处处受限。行会三日之后便要集会商议此事。”
苏清晏指尖轻轻摩挲一块素罗料子,神色平静:“顾景渊市场竞争不能取胜,便想借行会的势力,用规矩困住我们。这一场行会集会,我亲自前去。”
晚晴一惊:“行会之中大半都是本地商户,不少人受顾景渊蛊惑,小姐孤身前往,怕是会被众人围攻。”
“并非所有人都愿受顾景渊摆布。”苏清晏缓缓道,“行会商户,有大户,也有众多小织坊。顾景渊只顾及云锦堂一己之利,可新规一旦落地,所有商号新品都要报备,本地小织坊日后想要出新样,同样会受束缚。这便是破局之处。”
接下来两日,苏清晏安排人分头拜访行会里那些规模不大的织坊主事。她并不争辩是非,只送上锦晏阁各档绸缎样料,坦诚说明锦晏阁愿意和本地织户合作,向外分销他们的丝料与绣品,南北商路互通,大家可以一同获利。不少小织坊主事听完,心中暗自思索,若是强行限制新品,反倒捆住自己手脚。
三日之后,行会集会之日。会馆厅堂坐满各行号主事,气氛凝重。顾景渊端坐主位一侧,率先起身发言,声情并茂陈述说辞,恳请行会订立新品报备之规,遏制外来商号冲击本地市场。话音落下,几个与他交好的商户纷纷附和。
待到众人议论稍歇,苏清晏从容起身,立于厅堂正中。一身素雅衣裙,不卑不亢。
“诸位东家,晚辈苏清晏,锦晏阁主事。今日前来,并非要与谁相争,只想与各位聊聊燕都丝业的出路。”
她目光扫过满堂众人,缓缓开口:“燕都乃是北方商埠,南北客商云集,本就该万品流通。限制新品上市,看似护住眼下的市面,实则是锁住咱们所有人的手脚。今日行会限制锦晏阁新品,来日诸位本地织坊想要创制新纹样、新面料,一样要等候审核,延误商机。”
厅堂内安静下来,不少小织坊主事默默点头。
“再者,燕都本地织户,不少人苦于销路狭窄,织好的绸缎难以远销南方。锦晏阁连通运河商路,江南、临清的铺面都可代售本地织户货品。南北互通,能帮大家拓宽客源,增加销路,这难道不是好事?”
苏清晏抬手,伙计将各样绸缎样品分发众人,“锦晏阁的货品,从来不是要抢占诸位的生意。高端桑园阁可与本地高端绣铺互补,中档花绫、平价素罗,也可和各家货品搭配售卖。生意之道,不是闭门相争,而是互通有无,一起做大市面。”
一席话说完,满堂哗然。原本摇摆不定的中小织坊主事纷纷开口,赞同苏清晏所言。
“苏东家说得有理,若是限制新品,我们小织坊以后想改纹样都难。”
“能借锦晏阁的商路往南方销货,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顾景渊面色微沉,起身辩驳:“苏东家此言虚浮,外来商号涌入,长久必然挤压本地利润!”
“利润从来不是靠封禁对手得来,而是靠货品、客源。”苏清晏从容回应,“若本地绸缎品质精良,自有客商青睐。倘若闭门设限,外地客商听闻燕都行会排外,不愿再来采买,受损的是咱们整个燕都绸缎行当。”
几番辩论,高下已分。行会主事见多数商户不愿推行新规,权衡之后,否决了顾景渊提议的新品报备条例。
集会散去,顾景渊走出会馆,脸色铁青。本想借行会规矩困住苏清晏,不料她一番陈词,反而赢得众多中小商户支持,自己落得孤立境地。
心腹低声道:“东家,新规没能定下,反倒不少织户打算和锦晏阁合作。”
顾景渊攥紧拳头,沉默许久:“罢了,行会这条路行不通。她能拉拢织户,那我便从客商那边下手。燕都最大的几宗官府采买绸缎的订单,便是下一处战场。”
另一边,晚晴陪着苏清晏离开会馆,难掩喜色:“小姐,今日总算化解危机。顾景渊接连失利,怕是要盯上官府采买的大单。”
苏清晏望向长街之上往来的客商,轻声道:“官府采买,查验严苛,分量巨大。这一单,关乎燕都绸缎行当的大局,顾景渊必定会全力争夺,我们也要提前备好货品、核算成本。”
风吹过街边绸缎铺的布幌,燕都丝业下一场较量,已经指向官府大宗采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