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这主仆二人的把戏要露馅,沐霖也顾着皇帝的面子,隐了嘴角的笑意,说明来意道:“天色渐晚,臣妾本不该来惊扰圣上,只是有一事,须得向皇上禀明。”
皇帝一听有事,不免好奇,不论公事私事沐霖从未找过她,一时不免端正了姿态,细问道:“有什么事,尽管说来。”
沐霖斟酌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臣妾依皇上的旨意对义成公主提点了一二……”
皇帝倒是放下心,不以为意道:“难不成她还不许了?”
“那倒没有,公主深明大义,自是甘为朝廷效力。”
皇帝也不意外,朱凌月唯一的弟弟还在朝廷手中,晾她也不敢有异心,皇帝端起茶盏,静静品茶,只听沐霖停顿了一下,又道:“只是公主有一桩夙愿未了——望皇上能赦免中山王,这样她也能安心出塞和亲。”
皇帝放下茶盏的手一滞,微皱了眉头,又缓缓将杯子放在小几上,“谋逆并非小罪,朱凌月是女子,又归降有功,朕才特意赦免。至于朱载校,念其年幼,留了他一条性命,也算仁至义尽,若是赦免,就算朕不怕他日后图谋不轨,外朝那些大臣也不会轻易放过这燕王余孽。”
沐霖早打了一番腹稿,颇为从容道:“这自古都有八议之律,爱亲尊贤也是本朝家法,臣妾想燕王起兵时,中山郡王才不满十岁,必无谋逆之心,郡王毕竟与皇上乃一脉血亲,若是赦免其罪,则外显皇恩浩荡,内示天家骨肉之情。”
自古以来天家哪有什么骨肉之情,皇帝沉默不语,沐霖也知所谓亲情实难撼动皇帝,她又缓缓道:“这是其一,还有其二,去年朝廷核查田亩,闹得人心惶惶,皇上若能顾惜燕王幼子,必能安宗室诸王之心。其三,如今长公主和亲在即,若能与亲弟见上一面,更会感念皇上恩德,日后也定思求报,一旦特勒有变,朝廷必得仰仗公主之力,皇上何不趁机买个人情与她?”
皇帝面色稍缓,手指轻敲了一下几案,沉吟道:“燕王谋反是板上钉钉的铁案,可若赦免了朱载校,那岂不是打了朕的脸?”
沐霖早有了对策,见皇帝有所松动,便趁机建言道:“这倒也不难。”皇帝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只听沐霖又道:“早年齐王殿下为冯氏所害,一家老小皆死于非命,皇上何不以中山王承齐王之嗣,这样既与燕王断了父子关系,又续了齐王一脉香火,岂不一举两得?”
太/祖朝时,齐王、魏王与怀德太子争位,怀德太子薨后,太祖迁怒于齐、魏二王,将二人贬谪出京,这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事。可事情并未因此了结,因齐王并非嫡后冯氏之子,早年与国舅冯宏多有过节,后冯宏助先帝登基,大权独揽,便借以谋反之罪将齐王一家下狱处死,先帝救而不得,遂成冤案。若以朱载校承齐王房之祧,既脱了为燕王翻案的嫌疑,又为冤死的齐王讨了公道,可谓一举两得。
皇帝暗叹沐霖心思缜密,布局严密,颇为无奈道:“你说得头头是道,朕不依也不行了。”说着便拉着沐霖坐在身旁,握着她的手放在膝上,笑道:“朕看你平日不肯言事,一说起来,却是让朕半分反驳的余地也没有。”
皇帝虽是玩笑话,沐霖却暗暗心惊,这些时日已僭越太多,这并非吉兆,她还未坐稳身子,就欲起身请罪道:“臣妾一时情急,多有失言……”
皇帝及时拉住正要下跪告罪的沐霖,微微叹道:“你我之间,无须多礼。”
沐霖这才复又坐下,回眼却对上皇帝欲言又止的眼神,平日神采飞扬的眸子染上一点黯然,沐霖颇有些不解,正要关问几句,皇帝却又艰涩地开口道:“霖儿,你是不是在怕朕?”
皇帝何其敏锐,沐霖深知她的心思,只是身伴君侧,哪有一日安心,她只能强作欢笑,目光柔和地对上皇帝的眼,宽慰道:“臣妾并非是怕,只是御前事多,不能因我一人而坏了规矩,即使皇上垂怜于我,这该守的礼法也不能逾越,自古骄横弄权者,又能有几个好下场?”
这么一说,皇帝倒能理解几分,一时竟恼起着这所谓的祖宗家法起来了,将生生相爱的人,分得清清楚楚,尊卑礼法逾于人情,但这些大逆不道的心思她只能烂在肚子里。皇帝一时酸涩,半抱着沐霖,将头靠进她的怀里,颇为委屈道:“可朕不想这样。”
越与皇帝相处,越能见其孩子气的一面,沐霖也生了几分怜惜,只是帝王心思重,她今日情浓时这般想,他日寡恩时又当如何?况且宫里宫外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沐霖从不疑皇帝真心,只是世事难料,她不得不谨慎,遂一时无话,唯抬手轻抚着皇帝的背,不动声色地安抚着她。
第二日便是朱凌月出阁的日子,整个紫禁城都透着喜气,皇帝以国礼送之,着衮服,亲携文武百官于太极殿。而朱凌月身着大红嫁衣,在侍女的簇拥下,登上铺满红毯的御阶上,一步步踏入太极殿,对皇帝行礼下拜道:“臣女叩见皇上。”
皇帝从宝座起身,下了台阶,亲自扶起朱凌月,“快平身吧——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朕也没什么好送的,但有一人,或许能了却你的心事。”
说着便是拍了拍手,满朝文武都往殿门口看,只见魏启明带着一十三四岁少年入殿,那少年瘦弱不堪,目光略有些呆滞,身上那件石青袍子显得极为宽大,众人皆是不解。倒是朱凌月回首见了他,震惊之余,便是泪流不止,强忍着怕哭出声来。那少年对上朱凌月的眼,一直无波的眼神这才有了几分光彩,竟似不知自个儿身处朝堂,惊喜中还带着哭腔道:“姐姐!你去哪儿了,校儿好久都见不到你,父王母妃也都不见了……”
朱载校关了几年,从未与人接触,记忆还停留在四年前,明明都已经到了可以娶亲的年纪了,话语还带着十分的稚嫩,这惹得朱凌月又是一阵心酸,掩泣不止。殿内的朝臣立即炸开了锅,一下子明了此人的身份,右都御史卢循立即站出来呵斥道:“大胆逆贼,见了皇上毫无礼节,哭闹于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朱凌月势单力薄自不可能与朝臣对抗,连拉着一脸茫然的朱载校,伏跪于地,请罪道:“校儿年幼,不知朝堂礼仪,触犯了圣上,还望恕罪。”
此情此景,也令皇帝心生怜悯,她本对这姐弟二人毫无同情,只是设想一下,若当日败的是她,恐怕身边人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或许还会更为悲惨。皇帝收了思绪,罢了罢手,令内侍扶起二人,说道:“本为一家人,念其初犯,不必问罪。”
大臣们一听,更是议论不止,这什么时候念起一家人的情分了,岂不怪哉?果然,皇帝又道:“燕庶人虽行篡逆,实与你二人无关,先帝子嗣单薄,朕亦不欲牵连太广,杀戮过重伤了天家和气——遂着庶人载校改玉碟,嗣齐愍王,晋封建宁王,奉齐王牌位。”
此旨一下,便是摘了逆贼的帽子,朱凌月喜极而泣,又携朱载校跪下谢恩道:“臣女叩谢皇上恩典。”
皇帝感概颇深,也多了几分真心,扶起朱凌月,郑重地拉起她的手,嘱托道:“朕以诚待卿,他日到了特勒,望卿勿负国恩。”
朱凌月对上皇帝真诚的眼眸,五味陈杂,这一刻,竟是头一次心甘情愿地认输了,暗道:父王,女儿知道您输在哪儿了,不是文韬武略,也不是兵马军械,而是帝王该有的气度。朱凌月回过神来,亦郑重颔首,拜别时,神色略有些游移,却还是咬唇对皇帝小声禀道:“皇上切不可放特勒郡主归藩,这是牵制齐木耳的最大筹码……”
拜别了皇帝,朱凌月最后看了一眼朱载校,便决然提步离去。襄王作为此次送亲使,早率众人在殿外等候,广场上礼炮齐鸣,而特勒的迎亲队伍亦在午门外候着。出午门后,方登上马车,由朝廷和特勒的仪仗共同护送义成公主入特勒汗廷,声势极为浩大。
和亲事毕,朝廷也暂得边疆安宁,皇帝总算松了一口气。待典礼一完,便回至乾清宫,由玉溪伺候脱下衮服,换了一身常服,才出昭仁殿,张彬就迎面进来,递上一道折子,禀道:“主子,这是此次和亲宫中所费用度,还请您过目。”
皇帝粗过目了礼单,不免皱了眉头,“和亲的嫁妆已由国库调拨,宫里何故还耗费了这么多银子?”
张彬还未回话,皇帝便又问道:“这一件公主的朝袍竟要三万两银子,都赶上太后的份例了,朕的龙袍也不过二万两,这钱是怎么用的?”
皇帝啪地一下合上折子,显然发了火,张彬为难道:“这婚礼诸事历来由内官监筹备,详情如何,奴才也不知。”
皇帝一听,眸子又沉了几分,这内官监由李德成把持,他必是从中吃了回扣。恰巧,高贤和秀荷又来请皇帝用膳,皇帝移步到东暖阁,看了一眼案上的菜色,不免多了个心思,在宫人的服侍下净了手,边用丝帕擦着手,边道:“去把膳牌调过来,还有,请昭嫔来一趟。”
立在一旁的侍膳太监李福一听皇帝要看膳牌心里打了个突,生怕皇帝看出端倪,细想了一下,皇帝深居九重必不知民情,便又沉下心来,静观其变。
不过一刻钟,沐霖便应召而来,原本以为皇帝是传她来伺候用膳的,没想到一来皇帝便摒退众人,拿了膳牌递给她道:“你久在民间,必知百姓平日用度,你看一看这上面标的价钱与御膳是否相合。”
沐霖接过来一看,不免惊讶,这一顿饭就花了三百多两银子,而桌上的菜色亦不过十种,都是些鸡鸭鱼肉豆腐白菜等寻常菜肴,若在外头恐怕不到二两银子便能吃到。皇帝吃饭历来不挑剔,膳食也多有减损,论起来都比不上民间一个平常富户,这钱倒是一分也没节省下来。沐霖震惊不已,又怕皇帝得知实情气坏了身子,迟疑了片刻,方委婉道:“这银钱略有些出入……”
皇帝脸色一沉,“有多少出入,你只管照实说。”
沐霖心知瞒不住,只好道:“这膳牌上的鸡蛋,据臣妾所知,市面上一个不过二文钱,而这上头却报了一两银子,还有清蒸鲈鱼外头不过八钱,这里却计四十两……”她还未说完,皇帝的脸色已越来越难看,便赶紧打圆场道:“只怕御膳用料讲究,花费自然就高了。”
“价钱高了几百倍,就算是天上的琼浆玉露也不至于此。”皇帝气得手握成拳,拍了桌子,又道:“在朕的眼皮地下都敢贪污作假,宫里还藏着多少腌臜事,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宫里的烂账恐怕远不止这一笔,皇帝的心思多放在国政上,于宫里的事甚少留意,以前宫里的事都是傅后说了算,傅衣翎进宫后,担子渐渐交到她手中,皇帝也少有插手的余地。沐霖一时不免忧心忡忡,见皇帝正在气头上,她也不好多言。
皇帝有心革除宫中积弊,其它地方或许不好动手,便从乾清宫的御膳房着手,叫张彬将尚膳监的《膳底档》调来核查,李福得了消息,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到李德成的住处求救。他一进院门,正见李德成站在廊下逗着一只色泽艳丽的鹦鹉,就跑过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磕头求救道:“干爹,您可得救儿子呀……”
李福一股脑儿说了一堆,却把本来说着话的鹦鹉吓得呱呱直叫,李德成眉头一皱,转头怒骂道:“小崽子,这鹦鹉可是进献给太后的,要是吓坏了它,别说救你,我先要了你的命!”
原来这两年傅后不大管朝中的事了,这人一闲下来,可不就没事儿干了,李德成知道傅后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自然想法子讨她的欢心。先是请旨修园子,本来傅后顾念着国库空虚,并不大算出巡避暑,可李德成打了包票不费国库一厘一毫,就把这事儿给办下来了,傅后自然乐得享受,还大赞了他一番。平日里,李德成也处处揣摩傅后的心思,隔三差五送个小物件孝敬傅后,倒是比只例行问安的皇帝上心几分,如今这只从梧州进献来的鹦鹉,自然也是他讨好的手段。
李福吓得忙闭了嘴,将快要吐出的话又憋了回去,额头上却急得满头大汗。李德成提了鸟笼,交给旁边的小内侍,这才进了屋坐下,掸了掸袍子才道:“出了什么事?”
李福擦了擦汗, “皇上忽然对御膳起了疑,派张彬带人来咱尚膳监查账,这要是查出个什么,儿子可就没命了。”
李德成冷笑一声,“张彬这以前斗不过咱,现在攀上皇上这颗大树,就以为可以在太岁头上动土了,只是他未免跟错了主子。”
“这一次好像是昭嫔起的头,皇上还特意召见了她,在东暖阁密语了许久……”
捉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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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二七回 托国事凌月远和亲 严宫律皇帝查膳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