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成细想一下,倒也不意外,昭嫔进宫少不了张彬的功劳,他皮笑肉不笑地道:“要查就让他们查去吧,光禄寺和钱能那边都是可靠的人,他们查不出什么的。”
李福一听,这才安下心。那边张彬查了《膳底档》还有采光禄寺和采办太监钱能那边的账本细目,这一笔笔花销记得清清楚楚,竟是毫无破绽。他坐在太师椅上,反复将那几本账目翻了个遍,却还是找不出纰漏,一时恨得牙痒痒。张彬自然不会就此罢休,他拿着账本,趁着下朝的空档,前往乾清宫拜见皇帝。
皇帝才换下朝服,理了理衣襟,到暖阁里召见了张彬。皇帝坐在榻上,张彬将账目奉上,禀道:“主子,尚膳监与光禄寺那边的账目都做得干干净净,奴才竟是半点破绽也看不出来。”
皇帝接过来,细看了一下,以鲥鱼为例,采办时从渔民手中购得一斤银价一两,加上运费、损耗,竟共计三十两。再算是配料、人工,《膳底档》里计一道清蒸鲥鱼四十两,倒是毫厘不差。这么一道江南百姓的寻常菜肴,到了御前,竟要花费四十两!是真的要耗费这么多,还是另有蹊跷?
“总理尚膳监采办的是谁?”
张彬立即道:“由光禄卿刘敬监理,御马监太监钱能负责具体采办。”
“去把钱能叫来,朕倒要亲自问问。”皇帝合上账本,微微闭目养神了一阵,钱能不过一刻钟就到了乾清宫,他早以明了事情原委,面上却一副战战兢兢地模样,对着座上的皇帝跪下拜道:“奴才钱能叩见皇上。”
皇帝也不睁眼瞧他,只道:“钱能,这名字取得好啊……”
还不及钱能回话奉承,皇帝睁开眼,将手里的账本啪一下扔到地上,“也不知钱能你,是能为主子管钱,还是能为自己贪钱?”
饶是钱能做好了准备,也被皇帝逼视的目光和威严的声音吓得不轻,他额上满头大汗,勉强镇定住,磕头拜道:“奴才自然是竭尽全力为主子管好账目。”
“好啊,那你倒是说一说,这市价五钱的鲥鱼,八文的竹笋,到了你这里就变成了三十两、四两了?”
钱能慌乱如麻,边在心里打着腹稿,边诉苦道:“主子明鉴,奴才绝不敢贪污宫中一丝一毫,这实实在在就是这个价啊!”
皇帝冷笑道:“到了如今,还敢欺瞒朕!这账目高出市价百倍,与太/祖朝定下的一膳五十两的定额,超出了八倍不止,就算这几十年间物价有所变动,也绝不至如此。”
钱能爬在地上砰砰磕几个响头,赔了罪,一一哭诉道:“主子有所不知,太/祖朝的御膳菜品原料多由地方上贡,不费宫里的一分钱,而太后早在康嘉二年的时候就罢了尚膳监的土贡,御膳原料皆须内库出资采办,这钱花的自然就多了。”
这个事,皇帝也清楚,傅后罢土贡本是个惠民的政策,只是就算这样,高出市价这么多也不正常,钱能又接着道:“御膳的材质,又与普通百姓家不同,这鲥鱼是从镇江采买的,为鲥鱼之最,价格比平常的要高出许多,江南离京师路途遥远,鲥鱼又十分矜贵,十有**都死在半路上了,到了御膳房,也就是十取一的比例了,这损耗也得一并算进去呀。还有这笋,出自广西和林,一路山长水远,为保鲜嫩,奴才都是命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师,往往都得累死一匹马,这马价也得算进去……”
这么说,账目竟是全对上号了,皇帝将信将疑,又没有切实的证据拿问,只能不痛不痒地警告道:“你今日说得话,要是有半点欺瞒,朕绝不轻饶!”
钱能暗地里一喜,面上却装得诚惶诚恐,伏地喊冤道:“奴才要是有半句假话,出门就被雷劈死……”
皇帝哪还有耐心听他胡扯,罢罢手令其退下。这本决心要查宫里的烂账,还没开始就受了挫,皇帝心有不甘,又不知从何处下手。左右没有思绪,便又跑到沐霖那里,商量对策。
二人在暖阁里坐定,皇帝将账本交给沐霖,还将方才的事一一道明,沐霖看完后,也暗叹这账目做得滴水不漏,难不成真是材质精贵,所以就价高?以前沐霖伺候皇帝用膳时,也吃过两口御膳,味道着实不敢恭维,再看上面记的和林竹笋,忽然察觉几分蹊跷,“这账目虽说都对得上,可若这账本本身就是假的呢?”
“你的意思是这根本就是一本假账?”皇帝惊疑道。
沐霖点点头,将账本递给皇帝,指了指和林竹笋一栏,皇帝不解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和林竹笋,出自岭南,历来是笋中极品,供御膳所用,其肉厚细嫩,爽滑可口,但它还有一大特色,一般竹笋的颜色皆为青绿,而和林笋却为金黄色,以前臣妾也随皇上用膳,可以断定这御膳房用的笋,绝非和林笋。”
“这么说,御膳房的原料都是以次充好,账上记着和林笋,实际用的却不是?”皇帝咬牙切齿道:“朕竟然被骗了这么久,还险些让他们蒙混过关了!”
皇帝深居宫围,就算再怎么天纵英明,到底阅历浅,那些摸爬滚打上来的太监要是作假,皇帝也分辨不出,她一时气得拍案而起,怒道:“朕现在就让魏启明搜查御膳房,严刑拷问,看他们还怎么糊弄朕。”
沐霖连忙放下账本,起身拉住皇帝,劝道:“这几日已打草惊蛇,尚膳监必早清理干净,将御膳房的原料都换了,如今去查,恐怕也查不出个什么。”
皇帝这才冷静下来,细想一下,御膳的事恐怕还没有那么简单,内宫尚膳监、采办太监和外朝的光禄寺一并作假,是谁给他们的胆儿?除了把持司礼监、内官监的李德成,又还有谁呢?皇帝阵阵发寒,如今已打草惊蛇,她身边的人必早被盯紧了,一时竟不知派谁去彻查此事。
沐霖显然知道皇帝的顾虑,若明派朝廷官员彻查,恐怕人还没到地儿,那边都处理干净了,而皇帝身边可信任的只有魏启明把控的北镇抚司,然而北镇抚司的人也太过显眼。见皇帝为难,沐霖一时不忍,犹豫了一阵,还是道:“兄长沐霈在神机营当差,若是皇上信得过,臣妾可去信一封,令其前往江南、岭南等地暗查此事。”
皇帝一喜,“这再好不过了!朕即可拟旨。”
沐霖见皇帝展了笑颜,也跟着笑了笑,皇帝却又忽然感慨道:“朕如今可信得过的,也只有你了。”这话让沐霖又为皇帝生了几分心酸。
未免再使钱能等人察觉出什么异状,皇帝摆出一副亲和样子,下令不再追究此事,御膳房的膳食也不做更改,暗地里却早使沐霈分到地方查问宫使采办。
皇帝就这么偃旗息鼓,李德成不免得意,对着前来报喜的李福道:“这小皇上想跟我斗,只怕还早着哩。”
李福连点头奉承,这时,吕宝又进来对坐在榻上喝茶的李德成打千儿请安后,谄媚道:“干爹,您交代的事儿子都办妥了。”
李福本嫉妒吕宝得宠,便竖起耳朵想多听几句,李德成却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李福只得灰溜溜地告退,待他一走,吕宝愈发地眉飞色舞起来,“儿子精挑细选了十男女女,皆是家世清白,这些男子雄壮威武的有,细皮嫩肉的也有,女子环肥燕瘦也各不相同,总之,儿子就不信没有太后看不上的。”
原来上次献了鹦鹉,傅后不过三天热度,便兴致缺缺,李德成转念一想,傅后寡居多年,如今才不到四十,正当盛年,哪儿能没个七情六欲,以前还有国事缠身,只怕没功夫想这些,这几年闲下来,这些事儿也该提上日程了,于是他便遣吕宝搜罗些人选上来。也摸不清傅后如今的喜好,虽然早年外间还传过傅后与于孟阳的绯闻,可李德成在身边自然知道自先帝去后,傅后是没对哪个男人上过心,那些人在她眼里不过是可用的奴才而已,为了保险,他便让人把男女都挑了些。
李德成跟了傅后多年,她的眼光有多挑,心里一清二楚,遂也不听吕宝吹嘘,淡淡道:“把人都带来瞧瞧,我先把把关。”
吕宝连应下,那些人早在外候着了,他击了击掌,一个小内侍便领着那十个男男女女列队而入,服服帖帖地跪下道:“给李公公请安。”
李德成看也不看一眼,吕宝捏着嗓子,对跪着的众人道:“都抬起头来。”
那些男男女女这才敢抬起头来,李德成抬脚走下来,扫了一眼,才道:“长得都还过眼……”说着他便走到一个魁梧男子跟前仔细打量一番,这男子以为看上自己了一时喜上眉梢,李德成却摇头道:“只是少了气度,眼神太猥琐。”
吕宝哪里懂什么气度,这些男子都出自坊间,虽有一张好皮相,却多为游手好闲的市井无赖,而女子也多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见了人就畏畏缩缩的。李德成阅人无数自然一眼就看穿了。他背着手,一边走,一个个仔细打量着,那些人见了他要不是怕得杵着脑袋,要不是满脸猥琐像的讨好着他,只有最后一排的一男一女神态平和,透着股清冽的灵气,二人眉宇间也生得极像。李德成不由得眼前一亮,心想这两个倒是可以一试,他走到二人跟前,尖着嗓子道:“你们两个,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瞧瞧。”
那男子眼神略有不安地仰视李德成,倒是那女子丝毫不露怯意,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抬起来直视李德成。二人长相也皆是上乘之资,一个俊朗非凡,一个温柔多情,李德成颇为满意。吕宝暗地一喜,忙在旁介绍道:“这二人是兄妹,是成国公家送来的,大的叫边允城,年十八,小的叫边允络,年十五。”
李德成一听是成国公府出来的,心里也有了些底儿,点头道:“就这两个了。”
吕宝喜笑颜开,对兄妹二人挤眉弄眼道:“还不快谢李公公提拔?”
二人乖顺地磕头拜谢,李德成却板着脸,挥手让其他人退下,不阴不阳地道:“先别急着谢了。”
吕宝和那兄妹俩儿都是一愣,李德成却悠然踱步到榻前,坐下道:“咱不过引荐一二,到底能不能太后欢心,就得看你二人的本事了。若是办好了,平步青云、荣华富贵自然不在话下,要是办砸了……”李德成冷冷一笑,“那就别怪咱手下不留情了!”
进了宫,边允城兄妹多少知道意味着什么,不过是火中取粟的富贵,若得了幸,自然好,若得不了,单蛊惑太后这一点,就得人头落地。边允城半露惧色,边允络却伏地拜道:“奴婢自竭尽全力服侍太后,不负李公公提携之恩。”
这丫头年纪轻轻倒十分机灵,李德成满意地点点头,之后由小内侍带他们下去,教了几日规矩,自不在话下。
如今正值盛夏,傅后是个怕热的人,去颐清园避暑又劳师动众、耗费巨大,便避居紫禁城之西的西苑。西苑紧临紫禁城,却另有一番乾坤,这里虽不及颐清园宏大,却也小巧精致,是个休闲的好去处,自然也方便李德成塞人进来。
天已过午时,暑气蒸热,傅后用了冰碗,室内又有冰鉴降温,倒是十分清凉,用后再小睡一会儿。李德成早带边允城兄妹二人在殿外候着,傅后三十多了却仍像二十出头的少妇自有一套养生之法,这头一条便是饮食得法,起居有度,李德成自不敢打搅。
小睡半个时辰,傅后便要起身,她不过稍一翻身,守在殿外的宫人便知晓太后要起了。李德成瞥了一眼,示意这兄妹二人进去,饶是边允络成熟得早,这一刻也不免紧张害怕,她哥哥边允城更是脸色一白,她稳了稳心神,待呼吸平顺了才举步进去。
傅后躺在帐内,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听宫人挽帐的声音,她这才坐起身子,轻斥道:“今日怎么这么慢。”
傅后话音一落,二人连忙退了一步跪下请罪,只须扫一眼,即使未见正脸,傅后也知这跪在床前的不是平日伺候的人,她眉头微蹙,“慧珍、云芝呢?”
二人匍匐在地,允络恭敬地回道:“两位姐姐身子不适,告了半日假,李公公便吩咐奴婢来伺候太后起居。”
对答如流,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做什么的了,傅后早见怪不怪,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边允城战战兢兢地道:“小人贱名边允城。”
“奴婢边允络。”
傅后下了地,赤脚踩在踏板上,允络忙膝行上前,拿了白绸袜,劝道:“地上凉,太后还是把鞋袜穿上吧。”傅后置若罔闻,打量着跪在远处的边允城,吩咐道:“你抬起头来。”
边允城勉强镇定住,抬起头来,倒是生得一张好皮相,白净俊朗又不失男子气,傅后轻轻一笑,“倒是俊俏得很……”
边允城正松了一口气,要拜谢傅后,傅后却语调一转,又道:“只不过,你知不知道,留在我身边的男人,不……”傅后停顿了一下,貌似在思索措辞,“他们也不算是男人。”
二人一听,皆吓得一身冷汗,这不是指净了身的太监吗!傅后还是一脸悠然,“你要是这么想留下来,我也就成全你——”傅后冷漠地吩咐道:“来人,把他送到净身房去。”
与编辑商量后,本文于下周四入V(原定上周四,不过实在写不了这么多,推了一个星期),从62章,也就是第二部开始,看过的人就可以忽略。大家应该没想到,一个写了两年的小说竟然还能入V,作者希望看的人越来越多吧~大概入V之后,责任也大了?竟然感到丝丝的紧张与压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9章 第二八回 寻蛛丝御膳露假账 讨欢心德成献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