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侄二人又互诉了许多旧事,清河公主知木已成舟,就算再不舍,圣旨已下也难再更改,如今除了多叮嘱些倒是什么也做不了。朱凌月也好言宽慰了清河公主,待其情绪稳定后,就起身送其回府。
待朱凌月前脚刚送走清河公主,后脚齐齐格就单骑扬鞭而来,站在门前,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朱凌月看了她一眼,转身道:“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这两年来,两人早已熟识,齐齐格轻车熟路地将缰绳交给门房,跟着进来,待看清了屋内一室的绫罗绸缎,忍不住心一酸,质问道:“你为何要嫁给哥哥,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长什么样,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朱凌月平静无波道:“我无需知道这些。”
齐齐格气得双目泛红,愤怒道:“你这样对得起我哥,对得起你自己……还有……对得起我吗?”
说到最后声音倒是弱了下来,朱凌月微怔了片刻,这才转身,看着齐齐格,眼中不辨情绪,轻笑道:“那特勒为什么要和亲?”
齐齐格一时被堵得无话,和亲不过政治联姻而已,齐木耳只是想与大明修好,取得其信任,承认他鞑靼可汗的地位,至于这个对象是谁,恐怕也无关紧要了。正因为如此,齐齐格才更着急,照理说她该维护特勒的利益,可她的心却忍不住为朱凌月担忧,她心酸道:“哥哥早纳了姬妾,儿子都十几岁了,你难道愿意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吗?”
这个朱凌月早已料到,齐木耳年近三十,不可能至今还未娶妻纳妾,她面色如常,反问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齐齐格愣了愣,俏脸一阵红一阵白,是啊,作为妹妹,哥哥能娶到这样才貌无双的女子,她该高兴才是,为何要缕缕出言无状。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既有些底气不足,又有些酸涩道:“我只是担心你……”
“不劳郡主挂心,”朱凌月依然神色淡淡,“你特勒也非龙潭虎穴,我何须惧之。”
齐齐格羞恼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见朱凌月仍无表情,她忍不住红了眼圈道:“若不是因你,我早就回特勒了,如今你却、你却……”
原来当年齐齐格入京为质,一来想得朝廷支持,二来打探中原军情,待事成之后,齐木耳就请朝廷遣还其妹,以子为质,可齐齐格一时舍不得撇下朱凌月,就拖延不回,这次正在犹豫之际,却传来朱凌月和亲的消息,令她震惊之余,又恼恨不已。
朱凌月听罢,微微冷笑,“怕是郡主所图之事,还未到手。”
这一语便戳穿了齐齐格入京的目的,齐齐格羞愧难当,见朱凌月左右不听劝解,咬牙道:“若你执意和亲,我也奈何不了,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哥哥先前已娶了特勒太师勿哈出之女,勿哈出位高权重,其女敖登跋扈善妒,到时候必不容于你,你好自为之吧。”
语罢齐齐格便决然离去,留下朱凌月微微出神,平静如水的眼眸终究划过一丝难言的苦楚。
转眼就到朝廷选定之吉日,因和亲乃国家大典,朱凌月须由宫内出阁,便于前一日进宫,皇帝早遣了中官及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魏启明迎接朱凌月入宫,算是给足了情面。朱凌月身着缠枝锯莲平纹纱裙,在宫人的催促下,最后看了一眼这曾幽禁她三年多的小院,便登车离去。
待马车驶入正阳门大街时,端坐在车内的朱凌月隐约听得车外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掀开车帘,只见齐齐格骑着马飞奔而来,喘着气唤道:“快停一停……”
魏启明见一女子追赶马车,虽身形瘦弱,却气势汹汹,怕生出什么意外,便立即令人拦下齐齐格,问道:“大胆,来者何人,竟敢阻拦长公主车驾!”
齐齐格勒马停下,语气也颇为蛮横道:“你让开,我有话要与公主殿下说。”
锦衣卫一向威风凛凛管了,少有人如此无礼,魏启明气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说着就要拔刀。就在这时,车上的朱凌月却忽然掀帘,出声制止道:“慢着。”
魏启明闻言连忙收住刀,眼见朱凌月要下车,他忙拱手道:“殿下有何吩咐?”
“此人与我是旧识,还望魏大人通融片刻,我与她说几句。”朱凌月下了车,从容道。
了解了原委,魏启明自不再为难,下令侍从们原地等候,由着朱凌月与齐齐格在不远处的街边茶馆里叙旧。茶馆不过寻常小店,大堂里坐着三三两两下棋的、谈闲话的人,二人坐了个稍僻静的地儿,伙计上了一壶茶,两人谁也没动,也不开口说话。到底还是齐齐格沉不住气,开口道:“我最后问你一次,当真要去和亲?即使一辈子也回不了中原,即使哪一天特勒与朝廷交恶,你也不后悔?”
朱凌月面色沉静,“无怨无悔。”
齐齐格难受不已,怕她有什么苦衷,忍不住再问道:“你若是不愿,我会想办法找人替换你,不用担心累及他人。”
朱凌月微微一怔,转而笑道:“没想到郡主还有这等本事。”齐齐格紧张地等着朱凌月的答复,却见她手指把玩着案上的茶盏,敛下笑容道:“纵然郡主能够偷天换日,我朱凌月也不愿改名换姓、苟且偷生。”
说着朱凌月便要起身,语气中透着疏离凉薄,“多谢郡主的茶,时辰不早了,我就不奉陪了。”
齐齐格眼看朱凌月要走了,又急又气,口不择言地质问道:“你就这么想嫁给哥哥,还是说你看中了鞑靼可敦的位子?”
朱凌月冷笑一声,竟是不屑答复于她,毫不犹豫地提步离去,徒留下懊悔不已的齐齐格。想来朱凌月自小被燕王捧在手心,历来清高傲慢惯了的,虽来京城后性子被磨平了不少,可天生的那股皇家气度是如何也掩盖不住,齐齐格这般出言不逊,自是触了她的逆鳞。
二人分别后,朱凌月便由魏启明一路畅通无阻地护送入宫。此次进宫不同往日,只是来做着陪衬,这一次是朱凌月出阁的大喜事,别说宫里就是朝廷上下也为这事忙活着。皇帝虽与朱凌月并无亲情可言,可也怜她远嫁之苦,怕她不好应付宫里的礼节,便让沐霖帮着她安排些琐事。
待宫人引朱凌月入宝华殿,沐霖已在正殿里等候多时了,一见朱凌月跨门进来,她便起身相迎,笑道:“殿下可算是来了。”
因朱凌月已册封为长公主,二人地位不相上下,虽按品级说长公主要略高一些,只是沐霖为帝妃,又颇受宠幸,见面倒无须行礼,朱凌月一见是沐霖,微有些波澜,却很快隐而不见,回道:“劳娘娘久等了。”
沐霖对宫人吩咐着,“去备些热水,伺候殿下沐浴更衣。”慧如自领着侍女们退下准备,沐霖携朱凌月进西暖阁里,掀开门帘,边走边道:“许久未见,我们先说会话。”
二人走到榻前坐下,朱凌月是聪明人,沐霖既然支开了众人必是有什么要交待的,她开门见山道:“娘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这么一来倒让沐霖为难了,只是君命在身,不得不言,她偷打量了朱凌月一眼,见她眉眼疏落,举止端庄中透着几分傲气,面上虽是一派柔顺妥帖,想必内里也是个极有主意的,倒不像是寻常闺秀。沐霖暗暗赞许,又有些可惜,这样的女子也逃不过命途多舛,她收回神思,委婉道:“明日是殿下大喜的日子,这本是件高兴的事,只是殿下远嫁异域,皇上心里挂念得紧,怕殿下一人孤苦,特让我今日来陪着殿下说会儿私房话。”
这番官腔,说得在情在理,只是朱凌月心知皇帝才没有多的闲心来挂念她的事,只怕另外所图,她淡淡一笑,“多谢皇上关心,我一切皆好。”停顿了片刻,又道:“皇上当年赦免凌月之罪,凌月感激不尽,亦常思报答君恩,此次和亲,是我心甘情愿的,只盼着能为皇上解忧。”
沐霖不免暗叹,此女果然聪慧,也不再为难,顺着她的话道:“有你这句话皇上也安心了。如今边夷不宁,皇上忧心忡忡,齐木耳虽和亲于朝廷,恐怕还是心怀异志,惟愿你到了虏廷后能够从中调和,稳住特勒。”
和亲公主的作用也止于如此了吧,朱凌月心中微苦,面上却极为恭谨,回道:“望娘娘转告皇上,凌月必不负圣恩,报效朝廷。”说着却忽然提裙,对沐霖跪下道:“只是凌月心中还有一桩未了的夙愿,愿娘娘成全。”
沐霖不免大惊失色,朱凌月再怎么也是长公主,哪能如此屈尊降贵,她忙扶起朱凌月道:“殿下如此,可是折煞我了,若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殿下尽管开口。”
朱凌月顺着起身,少有的露出祈求之色,言辞诚恳道:“我知父王行不臣之举,实在罪无可恕,皇上赦免凌月之罪,已是宽大为怀,只是我那弟弟年幼无知,于当年谋逆之事实无关涉,如今他圈禁在宗人府已历三载,生死不知,自入京后,我与他也再未见上一面,求娘娘帮我向皇上求情,赦免其罪。”
燕王谋反绝非小罪,古来篡逆者不论老小皆是一家尽灭,朝廷能赦免朱凌月已是格外开恩,沐霖微有些为难,她如今的处境就是连沐家的事都不敢多嘴一句,何况这燕王一家。朱凌月见其为难,作势又要跪下,声泪俱下道:“求娘娘开恩,今后凌月定当竭力尽忠朝廷,即使身死胡虏,也绝无怨言。”
沐霖为其义气所感,心中究竟不忍,又叹朱凌月既是为国效力,她又怎能为顾惜个人得失而伤其赤诚,遂再次扶起朱凌月道:“殿下言尽如此,沐霖又怎忍心推诿。”
朱凌月一喜,却又在意料之中,她求助于沐霖,不仅因其正得圣眷,更因其心性纯善,当日能搭救一面之缘的她,今日也会再伸以援手。如今不仅有与皇帝交易的筹码,再加上沐霖的保举,相信赦免朱载校的可能有增了几分。二人话毕后,宫人也正打点妥当,待朱凌月沐浴更衣之后,沐霖又陪她一道向两宫太后及皇后问安辞别,皆不在话下。
安顿好朱凌月后,沐霖趁着天色还未晚,便动身去往乾清宫。皇帝方沐浴完,正要打算往东暖阁里看当日内阁呈上来的折子,却听高愚道沐霖求见,她既有些诧异又有些欣喜,自进宫后的这一年来沐霖是从未踏足乾清宫。皇帝连收住步子,本想回隆福堂等人,又觉意图过于明显,便转身去了平日读书的养性斋,装模作样的拿起书来翻了几页。
待沐霖进来,就见皇帝去冠冕,惟以玉簪束发,身着湖色团龙云纹袖交领道袍,端坐在软榻上,一手执书,一手翻页,似是不知有人进来,神色极为认真。沐霖见此,不便打扰,正欲悄然退下,皇帝心一慌,怕沐霖就这么走了,又舍不下面子,只好跟门口候着的高愚使眼色。
高愚暗地哀嚎一声,只道主子死要面子活受罪,但面子是皇帝的,受罪的可都是他们这些奴才了。高愚欲哭无泪,面上却堆上笑脸,连拦住沐霖,为了逼真还压着嗓子故作小声地道:“娘娘且慢,皇上看了好一会儿书了,估摸着时辰也该歇下了,您要不再稍等片刻?”
沐霖思索片刻,明日便是朱凌月出阁之日,若在不禀明,只怕那姐弟俩儿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这样想着便也不打算走了。那边皇帝正在暗喜,心里默默记了高愚一功,还在犹豫的沐霖却忽得转身,只见皇帝手里的书早就不知扔哪里去了,她一张俏脸在见到沐霖打量的眼神时,一下由红转白再转红,简直是五颜六色换了遍。
纵使被人拆穿,皇帝还能强壮淡定,举手揉了揉额头,一派正经地辩白道:“许久没遇到这样好的书了,一时看久了,如今倒有些发晕,连有人来了,朕都不曾察觉到。”
沐霖看了一眼案上的书,强忍住笑,行了一礼道:“皇上看的什么书,竟如此入迷?”
皇帝不过随手在多宝格里抽了一本,哪里知道是什么书,她故作淡然地信口胡诌道:“南溪生新出的诗集,大概你也听过吧。”
沐霖抿嘴轻笑,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皇帝正得意蒙混过关,待低头一看,案上的书面上赫然写着“房术玄机”四个大字,她一时脸色羞红,暗恼御前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淫/书,斜睨了一眼高愚似是向其问罪,闹得高愚有苦难言,这书明明是皇帝前几日叫他寻来的,如今倒是甩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