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在马车内,沐霖闭着双眼,脸色平静,好像一点也不关心他们会将她带去哪里,一切似是云淡风轻,但腹前紧紧交叠的双手却泄露了主人内心的不安。
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才停下来,高愚在马车外唤道:“姑娘,到了。”
沐霖深呼吸了一阵,待平静下来,便掀开帘子下了马车。高愚引着沐霖进了一方院落,穿过前院,绕过花园,拐进一个隐蔽的房屋前。门前守着几个侍卫,领头的正是魏启明,他见沐霖走过来,便打开了门,示意她进去。
沐霖走进屋,便见一男子着阔带大袖直身,坐在炕桌前独自品茗,见有人来了,也不在意,继续喝着茶。沐霖本还带了几分紧张,见到人了,反而平静下来,她提裙跪地拜道:“民女叩见皇上。”
皇帝放下茶杯,似叹似怨道:“一年多了,你让朕找得好苦!”
沐霖生了几分愧疚,“既然走了,皇上又何苦找呢。”
皇帝不怒反笑,“是啊,找你做什么,你这么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又怎么会在乎朕。”笑过之后,皇帝却又哽咽道:“可朕就是忘不了你!你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甚至是一板一眼,全都忘不了……”
这般情深意浓的话,别人恐怕早感动的一塌糊涂,沐霖却打断道:“承蒙皇上错爱,民女福薄,承受不起。”
明知是推辞,皇帝却顺势起身,上前扶起沐霖,看着她道:“朕说你承受得起就承受得起。”
沐霖微微挣开皇帝,跪着不肯起身,皇帝的脸一下子阴沉了几分,放开她道:“你应该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追究起来,早就够死千次万次了,而朕的耐性也是有限的。”
这是皇帝头一次对她放狠话,沐霖心头一震,却直视皇帝,无所畏惧道:“那么但求皇上赐民女一死。”
皇帝冷笑一声,“你这是在威胁朕?”
“不,是皇上在逼民女。”沐霖心里苦笑不已,皇帝的性子是受不得半点胁迫。
她昔日敬她怜她,为护她,不惜与太后反目,在她心中却是这么个巧取豪夺之人,皇帝难掩心痛,“逼你,你就是这么看朕的?”
沐霖心一横,仰面直视皇帝,回道:“若非皇上,民女不会在宫中遭遇非难,后来更不必一走了之。”
“放肆!”第一次被人这么毫不留情的指责,皇帝气得大怒。
沐霖却不为所动,皇帝强忍住怒火,冷笑道:“那么,朕就如你所言,你今日想入宫得入,不想入也得入。”
皇帝这次不惜背负骂名,是铁了心要强留下她,若她一旦入宫,又有何面目面对另一个人呢?沐霖决然道:“民女早就说过,心有所属。”说着又伏地拜道:“还望皇上成全。”
“心有所属?”皇帝心一痛,却仍愿赌一把,“呵,三年前你就这么说过,朕放你走了,三年后你又这么说,那么这个人是谁呢?你要是说得出来,朕就成全你们。”
“常豫。”沐霖起身,缓缓吐出两个字,皇帝一时不可置信,“谁?”
沐霖又道:“楚国公常辅宁四子常豫。”
这么说两人是姑表兄妹,青梅竹马?皇帝一时站立不稳,连后退了几步,呆坐在榻上,不管此事是真是假,都足以绝了她的心思。原来所有涌动的情愫与期盼,全不过她一人唱的独角戏,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早与他人双宿双飞。
沐霖脱口而出,本以为皇帝会勃然大怒,治她以下犯上之罪,甚至迁怒于整个沐家和常家,然而皇帝却十分平静,坐在榻上不悲不怒,不言不语,这反倒让她不安起来。过了半晌,皇帝方回过魂儿来,从身上掏出当年赠与沐霖的玉佩,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一字一句道:“好,朕就成全你,从今往后,你我再不相见。”
话音落下,皇帝便决然离去,沐霖跪在那儿,心却似缺了一角,空空如也。皇帝终于断了念想,可这般伤她至深,自个儿心里就好过了吗。
魏启明、高愚守在门外,听得里头一阵激烈,担忧不已,不一会儿,就见皇帝脸色难看地推门而出,也不敢多言。高愚看了一眼,不见沐霖出来,又不知如何处置她,便小心问道:“主子,该怎么安置沐姑娘?”
皇帝神色冷峻,狠狠道:“今后不许再提她!”
也不说怎么办,就径自出了院落,惹得高愚左右为难,还是魏启明叹道,“先送回沐府吧。”便跟上皇帝的步子,一道打马回宫。
一路上,皇帝都不曾开过口,回到乾清宫也一言不发。才进大殿,玉溪便迎上来,见皇帝脸色煞白,捂着胸口,也不说话,吓坏了玉溪,连着急道:“主子,您怎么了?”
玉溪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魏启明,魏启明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这时,憋了许久的皇帝,忽然胸口一闷,口吐鲜血,身子竟直直倒下,吓得宫内众人魂飞魄散,大呼“皇上”。
去年皇帝吐血的事还记忆犹新,玉溪怎敢掉以轻心,忙吩咐人召太医来,并启禀两宫太后。
周后神色慌张地赶过来,还未进房,便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玉溪小心道:“奴婢也不知,皇上出去了一趟,回来便成这个样子了。”
“谁跟着皇上出去的?”周后跨过门槛,玉溪跟在后面回道:“高公公和魏大人。”
“去把他们俩儿叫过来。”周后一见躺在床上昏迷着的皇帝,吓得脸色一白,直奔过来,守着皇帝,大怒道:“陈衡言怎么还不过来!”
上次中毒查点要了皇帝的命,这次可不吓坏了她。陈衡言听得周后大怒,赶紧从门外小跑过来,跪在地上,与皇帝把脉,又仔细观察了一阵,明了病因,他这才止了慌乱,禀道:“太后放心,皇上只是急火攻心,休养几天就好了,并无大碍。”
听了陈衡言说无事,周后这才放下心来,罢罢手令他下去。这时,魏启明和高愚也赶进来了,战战兢兢地跪下拜道:“奴才给太后请安。”
周后冷着脸问道:“皇上出宫做了什么?”
两人皆低着头,不敢说话,周后怒气从生,斥道:“你们护主不力,还敢隐瞒不报,简直胆大包天!”
“来人,将这两人拖出去,交给北镇抚司处理。”
两人吓得立即磕头求饶,高愚爬在地上,心知瞒不住,便暗自念了几句佛号,跟皇帝告了罪,战战兢兢地回道:“皇上出去是为了见一个人。”
周后冷哼,“什么人?”
“定远侯之女沐霖。”高愚怕周后不明白,又接着道:“就是司药司的那个典药,去年皇上病重还在乾清宫伺候过一阵子。”
周后怎能不知,她虽极少干涉皇帝私事,却并不代表她一无所知,原以为皇帝不过一阵子贪新鲜,没想到这几年过去了竟还念念不忘。周后神色晦暗不明,又道:“皇帝跟她到底怎么回事?”
高愚禀道:“皇上对沐姑娘用情至深,可一年前,沐姑娘忽然不知所踪,皇上伤心欲绝,大动干戈找了好一阵子,直到前几天才有了消息。皇上欢欢喜喜的出宫见人,见面后却大吵了一阵,没想到回来就成这样了。”
这几年但凡皇帝出点什么事,都与那个沐霖有关,这让本对她有些好感的周后心生不满。正要再问几句,傅后却来了,她见殿内跪了一片,问道:“怎么了,皇帝出什么事了?”
周后脸色不见好转,想到当初沐霖能够安然离宫出走,定与傅后脱不了干系,只怕为了她那个侄女。她越想越气,傅家人在宫内宫外都一个鼻孔出气,合伙欺负皇帝,这么多年,她可以忍可以让,若关乎皇帝却丝毫不会退让,周后冷哼道:“皇帝没什么事,只是有人仗着皇帝仁善,就肆无忌惮、以下犯上,宫里已经不成样子了。”
傅后自然知道周后话里有话,如今后宫之事多由傅衣翎打点,周后如此指责,恐怕意有所指。不待傅后说什么,周后便当着她的面下令道:“魏启明、高愚二人欺上瞒下,诱拐皇帝出宫,违反宫规,拖下去各打五十大板。”
魏高二人听了,赶紧磕头谢恩,下去领罚了。这完全是杀鸡儆猴,傅后却装作不知,笑道:“既然皇帝没什么事,你发这么大的火做什么?”
“皇帝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周后意有所指道:“妹妹不觉得,如今后宫里略有些冷清,传出去,别人还以为皇后善妒忌贤,独霸圣宠。”
周后甚少干预这些事,如今恐怕有意针对傅家,傅后假笑道:“姐姐这是哪里话,你也知道皇帝的性子,一心扑在国事上,也怪不得皇后。”
周后也无心再绕圈子,嘱咐玉溪等人好生照顾皇帝,便离开乾清宫。回到慈庆宫,周后又派人将有关沐霖的事一一查明,听了下人来报,不免忧上心头,握紧手里的念珠,叹道:“这世上最难断的莫不过于情之一事,我该怎么办才好?”
时晴换上茶,抱怨道:“要我看,就是那个沐霖不知好歹,咱们皇上是什么样的人物,怎容得下她这般轻慢?若传出去,皇上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提起这个,周后也是一肚子不满,就是寻常百姓也容不得自家孩子受委屈,何况还是帝王之尊,被一个女人推三阻四,任谁受得了这个气?
见周后若有所思,时晴又接着道:“皇上心善,抹不开面子,也下不了狠心,才让那个女人欺到她头上去,咱们何不从中帮她一把。”
周后左思右想,如今后宫局势,傅家独大,皇帝难免受到钳制,周后也动了心思,抬些新人抗衡傅家,以助皇帝,她沉吟道:“传我密旨,立即召定远侯之女沐霖入宫。”
想了想,又道:“先好好教教规矩,让她明白这天下到底谁是主子,又该拿什么态度待皇上。”
皇帝昏睡了不过一个时辰,醒来后绝口不提前事,明眼人都知经此一事,皇帝的心恐怕早已凉透了。这几日皇帝照常上朝,批阅奏折,丝毫不受影响,这么多年,皇帝早已不是那个遇事就摆在脸上的孩子,更不会感情用事。玉溪看在眼里,既担忧又欣喜,想着皇帝从此断了念想也是好事一桩。
偏偏底下的奴才不长眼,非得跟皇帝提那个人,一日皇帝在文华殿与儒臣们讲了经,回宫后,崔秀兴冲冲跑来对皇帝邀功道:“皇上,前几日您吩咐奴才收拾承乾宫,奴才按照沐姑娘的喜好都安置妥当了。”
皇帝本由着玉溪解开披风,一听此话,勃然大怒,一脚踢过去,骂道:“谁叫你自作主张的!”
崔秀因是李德成那边出来的人,本在乾清宫就受人排挤,此次特意想抓住机会,讨得皇帝欢心,没想到弄巧成拙,他连忙哭着跪下求饶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皇帝却没轻易放过他,上前又是一脚,怒道:“你们这些奴才,整天没事就钻营取巧,枉测圣意,宫里的风气全由你们败坏了!”
皇帝气势骇人,别说崔秀了,连玉溪都生了几分惧意。张彬却在一旁看戏,此事是他特意让人瞒着崔秀,就想让他出丑,他早就想除掉此人,如今不正是好时候?皇帝怒火未平,下旨道:“将崔秀打三十板子,撵出宫去。”
太监被撵出宫去,就只有死路一条,崔秀哭着求饶,把头都磕破了,皇帝却面无表情,任人将他拖走,冷着脸道:“你们记住了,日后好好尽着自己的本份,别想着揣摩朕的心思,不然就是这个下场!”
这么一闹,谁还敢多说半句话,都老老实实当差,小心看着皇帝的脸色行事。
徬晚,沐浴更衣后,皇帝照例在书房里批阅奏折或是读会儿书。按过午不食的老规矩,皇帝一日两顿正餐,由于夜里长,皇帝还要熬夜处理折子,若是不吃点东西垫肚子会受不住的,因而酉时左右,司膳那边会再进些点心来。
皇帝本没什么胃口,看也不看司膳送来的吃食,罢罢手道:“拿下去吧。”
玉溪和司膳珍娘却跪地请求道:“皇上,您白天都没吃几口,这夜宵多少用一点。”
二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那架势恐怕皇帝不吃点,两人都不会起来,皇帝只好接过宫女递来的燕窝粥,吃了两口,似觉得味道不错,一下子用了半碗,惹得玉溪和珍娘皆是一喜。皇帝放下碗,随意问道:“这味道似与往日不同,珍娘,司膳司里是来了新厨子吗?”
珍娘支支吾吾回了是,皇帝却沉下脸,“这燕窝粥一直是由糕点房的田师傅负责,什么时候来了新师傅,朕怎么不知道?”
这几日乾清宫腥风血雨,珍娘被吓得不轻,噗通一下跪下请罪,战战兢兢地禀道:“皇上赎罪,这是,这是贤妃娘娘差人送来的,她让奴婢们不要告诉您,若您不喜欢,那奴婢下次不送便是。”
珍娘跪在地上,静待处罚,皇帝却静默了一阵,放下碗道:“由她去吧。”
周后要出手了,沐霖表示很无辜,“我就是想要自由,咋这么难!万恶的封建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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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十回 再相见碎玉绝恩义 狠心肠怒罚附势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