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后这一倒便是再也未能起身,整日昏睡不已,偶尔清醒,也说不出话,只是呕血,太医用最好的药只能掉着一口气,景萱不舍昼夜的照料也未能扭转病情,按太医的意思,大限的日子就在这几天了。事情到了这一步,景萱虽知傅后不愿将病情告知皇帝,但也到了不得不通禀的时候了,她强忍住悲痛,让赵伏胜亲往乾清宫说明傅后的情况。彼时,皇帝正在灯下批折子,得到傅后病危的消息,第一反应便是不肯相信,她放下折子,对报信的赵伏胜道:“前几日朕还向太后请安,看着气色并不差,怎会突然不豫?”
赵伏胜见皇帝不肯信,泣道:“太后归政后,身子便大不如前,这一年来更是缠绵病榻,未免皇上担忧,每见皇上之前太后都会整理妆容,强打精神,就在皇上探望太后的那几天,太后还低烧不断,这几日又神志昏迷、吐血不止,太医说,大限的日子怕是要到了。”
赵伏胜说完已是泣不成声,皇帝这才不得不信,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待愣了半响才起身道:“去慈宁宫。”
行至慈宁宫,只见灯火通明,太医一茬接着一茬进入内殿,皇帝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匆忙加快步履,小跑着跨进殿内,步入傅后所居的寝房。只见傅后毫无血色的躺在床上,不知何时,原本媲美年轻妇人的面容瞬间苍老了许多,头上的乌发也不知在何时花白了大片,整个人像枯槁般毫无生气,这时,皇帝才蓦然意识到,傅后可能是真的老了,她的双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过来。
伺候在床边的周后,正端着碗,试图给傅后喂一些汤水,可汤水一点未进,只顺着嘴角下流,她一边用帕子擦着,一边掩泣不已。正待伤心时,却听见来人的动静,周后抬眼见皇帝魂不守舍地走来,一时忍回眼里的泪,略带凉意道:“皇帝还来做什么,这里可没有你要的东西。”
皇帝脸色一白,说道:“儿子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心,从未想过真正伤害母后。”
事到如今,皇帝还有疑心,这令周后十分痛心,又不免悲愤,“你娘被拘禁在这里三层外三层监视的地方,你还有什么不安心的?为了一张纸,便什么脸面都不顾,你还有一点为人子的样子吗!”
这恐怕是从小到大,周后唯一一次这般严厉地斥责皇帝,可皇帝的心早就冷了,周后的控诉不禁未能唤起她的羞愧,反令她想起更多的不堪过往,她不禁冷笑道:“朕的母后,又何曾当过一回慈母?”
周后被皇帝冷血的模样气得倒吸一口气,缓了半响,才痛心道:“你母后若不慈,今日哪还有你得势的机会?你以为那份遗诏有多重要,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意涂抹的废纸,若她真心想废你,又何须假借先帝之口?这些年,她贪恋权位不假,却也未曾真正有废帝改立的心思,更未曾想伤你性命。”
皇帝冷冽的神情有些松动,周后又接着道:“论脾气禀性,你性子倔犟,为人偏狭,年少时还压不住性子,处处挑事,若非念着骨肉亲情,你母后为何不立比你年幼、性子更易掌控的吴王?”
周后的话犹如当头棒喝,皇帝一时失魂落魄,以前总认为傅后随时要废她,朝中后党亦常摩拳擦掌,却未想过废帝从未得到傅后首肯过。周后看着略有悔悟的皇帝,又道:“我知道你怨你母后擅权揽政,可若非她当初外削藩王、内除权臣,将权力紧紧抓在自己手中,哪有你我这么多年的安生日子?现在你已经大权在握,念着她生你、养你、护你多年的份上,你就不能耐心等一等,为了一份子虚乌有的遗诏,就要将她逼上绝路。是啊,如今她倒了,也用不着什么遗诏,你总算是能安心了!”
悲愤交加之下,周后已是泣不成声,皇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那眼圈红的骇人。正在这时,却听见傅后微弱的声音传来,“莫哭。”周后来不及擦眼泪,转眼一看,竟见傅后醒来,欣喜之下,她一时竟不知所措,一旁的皇帝慌忙收了眼角的泪,向外大声喊道:“来人,来人!”
景萱忙擦了泪,小跑出去请太医,不一会儿,守在殿外的褚晋卿便提着药箱进来,他走到床前跪下,伸手为傅后把了脉,却是脉在皮肤、如釜中沸水、浮泛无根,褚晋卿心下一凉,看了看皇帝与周后,半晌,才有些为难的开口道:“恐怕是回光返照了。”
众人听罢,皆如坠冰窟,空气好似凝固,竟不知作何反应,唯有傅后听罢,不以为意,对脸色惨白的周后和皇帝道:“不要哭。”俄尔,又笑叹道:“我这一辈子落魄过、风光过,糊涂过、精明过,杀了不少人,也留下不少善政,起起伏伏、是是非非,虽说不无遗憾,却也算是值了。”
周后忍住泪,轻嗔道:“你倒是值了,便留我一人撒手不管?”
傅后喘着气道:“是我对你不起。”
周后心中悲痛不已,只撇过身子默默流泪。傅后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皇帝,伸出手,轻轻唤道:“皇帝……”
皇帝连忙上前,半跪在床前,握住傅后冰凉的手,慌乱道:“儿子在。”傅后吃力地感慨道:“我不是个好娘,这些年为了自己的私欲,总是打压你太过……”
半晌未哭的皇帝,听到傅后道歉的话一下子泪流满面,傅后声音嘶哑道:“我醉心于朝政权谋,却不知如何做一个母亲,处处压你一头,如今我这一走,你也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皇帝听罢,紧握傅后的手,慌乱道:“不,儿子不能没有您!儿子还想陪您安享天伦之乐!”
傅后笑着点点头,似乎是累极了,眼睛越来越沉,皇帝心下一紧,俄尔,傅后又像是清醒了一些,勉强睁开眼道:“元淙和橪儿呢?”
皇帝忍着泪道:“已经去传了。”
傅后看了看幽深的殿宇,似乎没有尽头般,哪有儿孙的半点身影,她不禁道:“我怕是看不到了……元淙便交给你了。”
眼见傅后的呼吸越来越短促,皇帝更加慌乱,嘶声力竭地对身后的内侍喊道:“太子呢?再传,快去!”内侍忙下去再催促。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傅后转眼对上周后,会心笑道:“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便是遇见你……”周后听罢,不禁又是潸然泪下,傅后忍住心疼与不舍,断断续续道:“我知道你向来比我坚…强…,我走后,你要好…好的…”傅后性子急,周后性子稳,每每遇事,傅后总是更果决,而周后却能更从容,可这一次,周后却从容不了,她甚至不敢开口回话,怕一说话便忍不住自己的哭腔,傅后看着强忍泪水的周后,欲伸手为她拭泪,手却如千斤重,怎么够也够不着,最后精疲力竭,重重落在了被褥上。
周后颤巍巍地执起傅后冰凉的手,无声泪流,皇帝看着没了气息的傅后,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赵伏胜见状,已带着哭腔向外大声宣道:“慈圣皇太后驾崩!”
声音由内至外,穿透整个紫禁城,一时殿内殿外的宫人纷纷跪地,不一会儿,太子及后宫嫔妃接连从各宫赶来,纷纷跪于殿内,哭哀一片。最后赶来的便是从宫外而来的吴王,他不顾仪态地一路奔来,看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傅后,不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大喊道:“娘!”吴王伏在傅后冰冷的身体上,摇着她的胳膊,精神恍惚道:“娘,儿子来了,您快睁开眼看看……”可傅后哪还有半点动静,吴王看着她冰冷的面容,像孩子般哭着哀求道:“您快看看儿子,就看一眼…不要丢下儿子不管…”
吴王重感情,自小便喜粘着长辈,如今傅后去世,自是承受不住打击,他死死抱住傅后,哭得嘶声力竭,甚至以头撞柱,几近昏厥。周后心疼不已,抱住吴王,哽咽道:“傻孩子,你这样,让你娘怎么安得下心!”太子头一次见这样的场面,既伤心祖母的去世,又被吓到一些,亦不免放声哭起来。
慈宁宫哭哀声一片,有出自真心的,有感动的,而大部分宫人则是出于职责的哭丧。皇帝看此景象,竟是面无表情,不哭不喊,怔怔走出慈宁宫,如游魂般不知所为。众人皆以为皇帝与傅后不睦,故于傅后之死并不伤心,唯有沐霖察觉出异样,悄然尾随而出。果然,皇帝失魂落魄地回到乾清宫,才踏进门,便是吐出一口闷血,沐霖眼疾手快,连上前扶着几欲倒地的皇帝,张彬见状,亦上前帮忙,又慌忙对宫人吩咐道:“快去请太医!”
皇帝却兀自挣脱二人的搀扶,双眼无神道:“朕想静一静。”言罢便是往内室走,张彬担心皇帝身体,又不敢违抗圣旨,不知如何是好,沐霖便道:“你们都下去吧,有我在这。”
张彬虽还是不放心,却也只能先领着宫人退下。沐霖随即入内,只见皇帝呆呆坐在榻上,如灵魂出窍般纹丝不动,她知皇帝不想被扰,便静静站在一旁,陪着她。过了不知多久,皇帝方开口道:“朕总怨母后欺朕,为脱离掌控,甚至盼过她死,如今她真的走了,朕的心却好似缺了一块……就算背负不孝之名,朕也不后悔往日所为,只是难过,难过她不能亲眼看到,朕将在有一天超过她,开创一个盛世……朕这么多年的努力,只求她一句称赞,可到底她还是不肯给朕一个机会…。”
皇帝絮絮叨叨地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沐霖心知皇帝要强,被傅后打压久了,便总有与其一较高下的执念,她轻叹一声,母子之间的事,她不便多言,只能将皇帝揽入怀中,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皇帝靠在沐霖怀中,眼泪如洪水泻开,终是哭出声来,“她是朕的对手,可她也是朕的娘!朕今日所有,皆为她所赐,朕又有什么脸恨她、怨她,朕恐怕是这天下最不孝的儿郎!”
皇帝心里的痛苦,沐霖看得清楚,她既想像傅后一样做个杰出的皇帝,又渴望母慈子孝的亲情,可自古以来,秦皇汉武都不可兼得二者,她又怎逃得过?沐霖心知肚明,却仍宽慰道:“皇上日后做个好皇帝,便是对太后最大的孝。”这番话对于沉浸悲痛的皇帝而言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沐霖也知皇帝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她只需由着皇帝窝在她怀里,陪着她哭罢了。
不知何时,皇帝哭声稍歇,方缓缓松开沐霖的腰,留下一身的褶皱,沐霖并不在意,只见皇帝慢慢止住了泪,失神自语道:“朕六岁丧父,今日又丧母,从今往后,朕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是啊,孤家寡人,唯一能够压住皇帝的傅后不在了,日后还能有谁能无所顾忌,直言不讳?
启元三年四月初五夜,慈圣皇太后崩,次日入殓,发丧,辍朝,不鸣钟鼓。接下来便是迎来繁琐的丧事活动。治丧首先需由礼部会同内阁、翰林院详定丧礼仪注,报丧后内阁连夜议定相关仪注,经过一众大臣查阅、删定古礼,方将初步方案拟下来。当日,乾清宫东暖阁内,首辅陈三才将仪注呈给皇帝,并为其讲解道:“孝慈高皇后早逝,本朝只有皇后丧仪,无太后丧仪,故无先例可循,臣等便仿先帝驾崩丧仪,不过母毕竟不同于父,具体规格都要加以减损,以示太后卑于先帝。”
皇帝坐在榻上细览各项礼仪,果见一应规定虽高于皇后丧仪,却低于先帝驾崩礼,如诸王、公主以下斩衰行礼可更为齐衰,且不杖期,辍朝日期、官民素服时间等等皆有所减损,皇帝不禁眉头微皱,合上折子道:“太后临终前,再三叮嘱朕,丧仪一切从简,可为人子者,总想尽些孝心。朕年方六岁,先帝便弃朕而去,是太后既为母又为父的将朕教养成人……”说到此处,皇帝便有些感伤,停顿了片刻方接着道:“本朝以孝治天下,朕身为天子必为天下表率,为母服丧需极尽哀礼,一切仪注皆如先帝驾崩,不可减损。”
礼部尚书徐遵却出言反对道:“皇上悲痛之情,臣感同身受,然礼不可废,自古尊卑有别,太后丧仪岂可等同于先皇?且慈圣皇太后本非嫡后,乃母以子贵,若丧礼过重,将置仁圣皇太后于何地?”
这番尊父卑母本令皇帝不满,徐遵又以嫡庶出身道论傅后,更令皇帝恼火,她不禁道:“礼法之外,自有人情。以私论,慈圣皇太后独自抚育朕躬,含辛茹苦,朕只恨礼太薄,不足以表孝心,岂能再削礼?以公论,太后临朝十余载,惠泽天下,施恩满朝,士庶百姓无不感念,若以常礼服丧,怎显太后功德?”
徐遵固守礼法,还欲再争,陈三才却率先赞成道:“礼不违情,皇上所言,甚矣。慈圣皇太后辅政多年,有功于社稷,自不能因循常礼。”
杨惟中、崔孝常、汤继泰本对丧仪没有太多意见,见首辅支持,亦随之附和,徐遵不好再坚持,只能忍气应之。待退下之后,徐遵便颇为不乐,阴阳怪气道:“元辅大人可真是好一个见风使舵!”
陈三才佯装糊涂道:“徐老此话怎讲?”
徐遵却也不绕弯儿,冷哼道:“太后丧仪明明是你我共同议定,到了皇上面前,元辅大人却是说变就变,只留了我当恶人,论迎合圣意的本事,恐怕无人能及元辅,内阁果真是只想保位,不想谋事?”言罢见陈三次不言,便是拂袖而去。
徐遵这一骂连带着把内阁都骂进去了,汤继泰不禁恼火道:“这个老匹夫,张口礼法,闭口礼法,简直不通人情!”
陈三才却是一笑了之,“也罢,徐老也是一片赤诚之心。”说着便是背手而去。
汤继泰、崔孝常均只当陈三才理亏,亦不再多言,各自散退,杨惟中却了解陈三才的脾气,绝非曲意迎合之辈,遂特意跟上陈三才的步子,低声问道:“徐老所言不无道理,如此逾越礼法,怕是会惹人非议,对元辅不利。”
陈三才反问道:“若内阁不同意,依皇上的性子,你觉得会让步吗?”
杨惟中沉吟片刻道,“观皇上态度,似是主意已定。”
“既然如此,你我反对又有何益,万一君臣僵持下去,如何收场?”
杨惟中一时语塞,若闹下去,只有两个结果,一皇帝折颜退让,二罢免徐遵、绕过内阁,可这样以来,皇帝与内阁的关系必然陷入紧张。陈三才见杨惟中想通了大半,方徐徐道:“做臣子的不必为博直臣之名,内阁是要办实事的,皇太后丧仪说到底不过是些虚礼,与民生社稷无关,内阁让一让倒也无妨,若一味反对,伤了君臣和气,日后你我还如何取得皇上信任,又如何施政?”
杨惟中听罢,不禁叹服,“元辅果然是深谋远虑!”
陈三才却只是无奈一叹,“我也想只做个诤臣,留下好名声。”
慈圣皇太后丧仪由此订立下来,颁布施行。宫中自皇帝以下及诸王、公主,成服日为始,斩衰三年,二十七月除。服内停音乐、嫁娶、祭礼,止停百日。文武官闻丧之明日,诣慈宁门外哭,五拜三叩头,宿本署,不饮酒食肉。四日衰服,朝夕哭临三日,又朝临十日。衰服二十七日。凡入朝及视事,白布裹纱帽、垂带、素服、腰绖、麻鞋。退朝衰服,二十七日外,素服、乌纱帽、黑角带,二十七月而除。听选办事等官衰服,监生吏典僧道素服,赴顺天府,朝夕哭临三日,又朝临十日。命妇第四日由西华门入,哭临三日,俱素服,二十七日除。凡音乐祭祀,并辍百日。婚嫁,官停百日,军民停一月。军民素服,妇人素服不妆饰,俱二十七日。京城闻丧日为始,寺观各鸣钟三万杵,禁屠宰四十九日。
为傅后上尊谥也是一件麻烦事,百官各种意见层出不穷,以陈三才为首的务实派主张顺应皇帝尊母之意,从孝慈高皇后例,尊谥为“孝钦文皇后”;以徐遵为首的守礼派以傅后并非嫡后为由,反对从太宗文皇帝之谥,仅上二字谥为“孝钦皇后”;以周行俭为首的反正功臣,却极力打压傅后,不仅反对从帝谥,亦反对加“皇后”名号,主张上谥号为“孝钦皇太后”。皇帝对所有意见皆留中不用,似乎没有一个满意的,一时百官莫衷一是,不知皇帝到底何意,上谥号一事竟僵持不行。
这几日朝夕跪于傅后梓宫前哭临,众人皆劳累不堪,然而皇帝的担子更重,不仅要亲自主持诸多礼仪,还要会见官员、处理相关政务。沐霖担心皇帝的身体吃不消,便时不时亲来伺候起居饮食,这日她做了补血益气的药膳送来,一进殿就见皇帝手里拿着折子,神色疲倦的闭眼揉额。沐霖将漆盘轻放在案上,绕到皇帝身侧,伸手为她揉着穴位,皇帝察觉有人,不免睁眼,见是沐霖,也不意外,倒是沐霖先开口道:“朝廷的事先缓一缓,皇上这些天太过劳累,脸色愈发不好,这是臣妾熬的鸽子汤,皇上趁热喝了。”
皇帝没什么胃口,罢手道:“贵妃方才也送了参汤来,朕如今是再喝不下了。”
沐霖双手几不可察的停顿了一瞬,这汤是她花了几个时辰,小火慢炖出来的,见皇帝不喝,她亦未勉强,只使了眼色,让罗保生将药膳撤了下来,转了话题道:“皇上今日面色愁苦,是遇上什么烦难之事了吗?”
“什么也瞒不住你,”皇帝轻叹一声,“朝中大臣对太后尊谥,意见多有不合,恐怕少不了一场风波。”
沐霖宽慰道:“朝堂争执是再寻常不过了,只要能全皇上孝心,皇上也不用太顾虑,一切以保重圣体为要。”
皇帝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一话题,沐霖亦不多言,待服侍皇帝小憩,为她按了按穴位,舒缓了头痛方退下。回宫后,沐霖并未放下此事,她知必是大臣无合意的方案,才致皇帝不乐,便让王纲打听了一下。待王纲将各种尊谥的意见说与沐霖,一如她所料,沐霖与皇帝朝夕相伴多年,多少能猜到她的心思,皇帝对傅后心怀愧疚,也欲洗刷不孝之名,丧礼格外隆重,既然丧仪如皇帝驾崩礼,那么,谥号必亦与先帝相匹敌。但此举过于逾越,群臣恐怕想不到这一层,就算有人想到,也未必肯出头,怕得罪一众返正功臣。沐霖有意打破僵局,寻思片刻,便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纸信函,封好交与王纲道:“将此信悄悄送到鸿胪卿顾北亭手中。”
王纲有些意外,犹豫道:“娘娘往日从不与大臣私交,今日为何?”
多年来,沐霖在皇帝身边,虽偶尔议论朝政,却只是诤谏,不留私心,连娘家都少有联系,更不会与朝臣私交,如今打破惯例,如何不让王纲惊讶。沐霖却神色如常道:“为皇上分忧,便不能拘泥于小节。”
王纲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免低声道:“虽说是为了皇上好,也需找个信得过的人,这顾北亭?”
这个道理沐霖自是明白,若被反咬一口结党营私,便得不偿失,只是她势单力薄,沐家指不上,有些险是需要冒的,她道:“我与顾北亭曾有数面之缘,观其行止不像短视背恩之辈,她因迎合太后,自返正以来,既被功臣所排挤,又为清流不喜,皇上只将其搁置在鸿胪寺任闲差,她若还有意仕途,这也算是一个机会。”
王纲听罢,这才放心,当日便出宫办事,乔装打扮至顾府。顾北亭从衙门办公回来,还是一身素服,正于室内更衣,便听三顺站在房门外道:“爷,有人求见。”
顾北亭换好居家服丧的衰服,开门道:“什么人?”
“他不曾说,我看样子,像是宫里来的。”
顾北亭以为是玉溪来消息了,心下一喜,连道:“快请入厅内。”
不一会儿,便见一三十出头的布衣男子在三顺的带领下步入正厅,一来就对坐于圈椅的顾北亭稽首道:“小人见过顾大人。”
顾北亭见来人无须,声音尖细,一看便是内侍,只是样貌面生,不像皇帝身边伺候的,她起身拱手回礼,不禁道:“敢问足下是?”
王纲随即从袖笼里拿出一方牙牌,顾北亭定睛一看,竟写着“承乾宫”几字,她不禁纳闷,自己虽早闻昭妃名号,却素无往来,无缘无故怎么会上门来?顾北亭压下疑惑,客气地请王纲坐下道:“原来是昭妃娘娘,下官失敬。”
待春儿为王纲奉茶后,顾北亭方开口问道:“娘娘遣阁下来,是有何吩咐?”
“顾大人言重了,谈不上什么吩咐,”王纲停顿了片刻,看向顾北亭,暗自打量道:“只是娘娘有意提拔大人,不知大人想不想搭上一条青云路?”
顾北亭颇为震惊,一时千头万绪,与后宫搭上线,许多事自能捷足先登,况且昭妃又是得宠的嫔妃,有其提携,仕途必然轻松许多,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旦得其恩惠,便要听其行事,且不论后宫私交朝臣的罪责有多重,这昭妃到底是何人品、是何目的都全然不知,顾北亭自不敢轻易冒这个险,也不敢断然拒绝,只顺着道:“公公此话怎讲?”
顾北亭的反应王纲都看在眼里,他低头慢慢喝了一口茶,方道:“朝廷的事,我们做奴才的也不懂,只常听主子叹惜大人之才,说顾大人是个干实务的能臣,做事但凭己心,不拘名声,故而不容于清流,也为反正功臣们排挤,只可惜了一身的本事没有用武之地。”
这番话说到了顾北亭的心坎上,当年她出生入死,为皇帝查漕运案,为的便是一颗忠君报国之心;颐清园政变,她同情皇帝遭遇,虽明知不可对抗傅后,却还是欲同清流一道上书,只是为玉溪阻拦;她本是忍辱负重,却为清流所唾弃,这时,她不禁怀疑曾经的信念,尤其和傅后接触后,她方知傅后并非传言中的毒妇,而是一位才能卓越的女子,而皇上与太后争权不过是一场殃及池鱼的权力游戏。果然,反正以后,她过去的功绩全部被抹去,从削官下狱,到如今的冷遇,无不让她感到世态的炎凉,而她曾经想为国为民干一番事业的理想也化为灰烬。顾北亭五味杂陈,却很快收回神思,“娘娘谬赞了,下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够平安度日,便是老天爷眷顾。”
王纲见顾北亭仍未放下戒心,又道:“大人若无进取之心,我家主子自不勉强。只是大人想在这官场中保身安命,若无伯乐,怕是寸步难行……可惜了我家主子的一片怜才之心。”言罢便要起身,顾北亭心里微微有些松动,出言道:“敢问公公,娘娘为何要帮我?”
王纲笑道:“世上最不缺那攀龙附凤之人,朝中愿供主子驱使之辈,怕是不在少数,主子选中大人,不过是看中了大人仁厚正直的品行。况主子行事,向来是不为私心,提携大人,只是想为朝廷留才,为皇上留才,结党营私、培植党羽亦为主子所恶,这一点顾大人请放心。”
顾北亭细想往日昭妃所为,其曾多次以诤谏得罪,心中必有社稷,而非轻率骄横之人,这样的人自是跟得。顾北亭的戒心慢慢放下,遂拱手道:“能得娘娘青眼相待,臣当肝脑涂地,听凭吩咐。”
王纲笑逐颜开,随即敛容低声道:“如今太后上尊谥一事,悬而不决,大人可以此事为突破,博得皇上赏识。”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顾北亭道:“这便是皇上的心意。”
顾北亭展开纸条一看,只有二字,“加谥”,至于加多少,怎么加,则无细言。顾北亭心中疑惑,王纲却不再多言,起身告退道:“祝大人前程似锦,小人回宫复命去了。”
待回宫之后,王纲便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的禀明沐霖,说完还忍不住抱怨道:“这个顾北亭,十分爱惜羽毛,娘娘您还能害了她不成,她推三阻四的,让奴才好一番唇舌。”
沐霖坐在案前,为祭奠傅后抄着经文,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头也不曾抬地说道:“她这样小心,说明不是个趋利短视之人,反是好事。”
王纲想起那张的字条,见顾北亭露出疑色,又问道:“娘娘给的提示是否过于简略了,万一顾大人给办砸了……”
沐霖却不担心,“她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怕是用不得了。”
王纲恍然大悟,不禁对沐霖刮目相看,往日只当自家主子迂腐固执,不通实务,如今方知她不过是不想而已,若是做起事来,怕是比谁都思虑周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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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二五回 傅太后驾崩慈宁宫 沐昭妃传信鸿胪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