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二四回 求入觐吴王见太后 逼生母皇帝索遗诏

皇帝虽提前通气,但册沐霖为贵妃的旨意,仍在朝廷引起争议,尤其是周行检、张昇等人,强烈反对,内阁也未表示支持。皇帝本是临时起意,但见朝臣干预后宫,心中不满,倒是更坚定了加封沐霖的念头,与大臣们互不相让。

此事传到后宫,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景仁宫里,气氛不同往日,虽说卫贵妃未曾显露什么,但底下的奴才们却是替主子担忧,也替主子不值,自家主子论资历与功劳皆胜过昭妃,如今贵妃的位子才坐几日,昭妃便要来分庭抗礼了,也不知是皇帝薄情,还是昭妃欺人太甚。

卫汝贞知道底下人的心思,面上还是一如既往,一派温柔平和,私下里却是掩不住地郁郁寡欢,拿在手里的针线活停了半晌,也未回过神。杜鹃看不下去了,出言道:“娘娘要不歇歇?”

卫汝贞方回过神,自觉失态,便也不勉强,放下手里的半成品。杜鹃收拾好寝衣,又宽慰道:“娘娘不用太担心,有魏国公、淮阴侯的反对,册封之事未必行得通。”

四下无人,卫汝贞罕见地表露心绪道:“我在意的并非名分,只是皇上这么做的时候,到底把我放在哪里?”

刚宠幸宁嫔,又加封昭妃,换做任何女人都不好受,可在后宫不同,任何妒忌的言论都会惹得皇帝猜疑,杜鹃也知卫汝贞心里苦,却不得不道:“娘娘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稳住位子才是当务之急,纵然昭妃加封了贵妃,统理后宫之权也不能被人染指了去。”

卫汝贞显得颇为颓废,“打理后宫,不过是想为皇上分担,如今却为这些俗事所累,若皇上的心不在,这些又有什么趣味。”

杜鹃暗叹,自家娘娘表面端庄持重,内里也是至情至性的痴女子,便道:“娘娘若真是过意不去,何不跟皇上表露心迹,这份真心,皇上必能体谅的。”

卫汝贞苦笑摇头,“我不敢赌,皇上待昭妃,历来情重,往日我备受冷落,还有委屈的理由,如今我已有这样的地位,再说这番话,只怕皇上会把我当做贪得无厌之人。”

在这后宫,难容真情,杜鹃陷入两难,只能强作安慰,“既如此,娘娘便不要再伤心了,只要皇上心里还有您,其他的也计较不得了。”

卫汝贞心里还没有好过来,眉眼尽是愁绪,“是啊,计较不得,我也只能和你说说罢了。”言罢,便强行振作起来,起身处理宫务。

承乾宫里,则是一派轻快,每个人都盼着册封早日下来,只有沐霖一人始终淡淡,对此并不上心,清茗、王纲早已习惯主子这样的脾气,倒也不奇怪。

当日夜里,皇帝又来到了承乾宫,沐霖知道皇帝要来,早早安抚好佑宁,便让罗三娘将孩子抱到偏殿安寝。故而这次皇帝来时,便只见沐霖从容坐在灯下看书,她挑帘进来,不禁笑道:“今日倒是落闲了?”

沐霖放下书,起身迎皇帝坐下,一边奉上安神茶,一边笑回道:“如今佑宁也过半岁了,不似之前那样多病,臣妾便令人收拾了偏殿,把她从西次间移过去,这样臣妾便轻松了许多。”

此话虽未说完,其中的意思已然明白,这是特意将孩子移走,方便专心伺候皇帝。皇帝听罢,心里也是高兴,面上却是不显,只道:“也好,再像往常那样,你身子怕是受不住。”

沐霖笑笑,皇帝又道:“今日早朝的事儿,你听到什么风声没?”

沐霖颔首道:“事情闹的这样大,臣妾自然是听到了些闲话。”

想起那帮反正功臣的阻拦,皇帝也有些不乐,她眉宇间有几分轻微的阴沉,面上却仍是一派温和从容,“你放心,册封你的事,朕心意已决,他们奈何不了。”

原以为沐霖会高兴,却见她脸上略有隐忧,说道:“皇上的心意,臣妾铭感五内,可臣妾自觉无功不受禄,这样的封赏,不仅众心不服,也令臣妾惶恐不安。”

皇帝不以为意道,“后宫女子,要论功,能使朕开心便是有功,旁的事儿,你也不必顾虑,一切有朕在。”

这意思摆明了,皇帝的赏赐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朝廷的纷争,不是她该考虑的。这样的恩典,旁人是求也求不来的,皇帝自不容人拒绝,沐霖心里清楚,面露动容之色,“皇上给臣妾的殊荣,臣妾这辈子怕都是难以报答,正因如此,臣妾才不得不为皇上考虑。”

皇帝挑眉,侧耳以听,沐霖继续道:“伺候皇上,本是臣妾的本分,臣妾不敢居功。如今宫中本无皇后,以卫贵妃权理后宫事,若再册一贵妃,岂不是一山二虎,将置卫贵妃于何地?这样下去,既不利于贵妃打理后宫,也会徒生事端,纵使臣妾与贵妃情谊深重,不生间隙,底下的人也会借机生事,各成党派,日后必闹得后宫鸡犬不宁。”

皇帝思忖片刻,也体悟到了沐霖的良苦用心,一时有些自惭方才不该那样猜疑,遂放缓了神色道:“这一层,倒是朕疏忽了。”皇帝顿了顿,有些为难,“朕本想补偿你,如今倒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沐霖笑了笑,青葱似的五指轻轻抚在皇帝放在案上的手,“臣妾一直说,不在意名分,皇上若想对臣妾好,便不应拿臣妾不在意的东西给臣妾,皇上若执意如此,莫不是不信臣妾有此心志?”

皇帝回握住沐霖的纤手,“朕自是不疑你,也知你心性淡泊,富贵名利皆不在意,只是朕,只有这些东西了。”

沐霖深深看着皇帝,“于臣妾而言,皇上的人比什么都重要,皇上多来臣妾这里坐坐,臣妾便欢喜极了。”

这番剖白,是极为罕见的,沐霖性子克制,很少表露出渴望皇帝的心思。皇帝心中激荡,不免起身,也拉起沐霖,将她打横抱起,低声道:“朕自不负卿意。”

沐霖环上皇帝修长的颈脖,脸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皇帝见状,嘴角不免浸上笑意,抱着她往床榻走,清茗识趣地将帷帐轻轻落下,隔去了一室春光。

第二日伺候皇帝走后,沐霖方坐下来梳妆,清茗一边梳头,一边忍不住可惜道:“此次皇上必是下定了册封娘娘的决心,娘娘何苦要拒绝?日后怕是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沐霖目光深沉,“如今还不是时候。若得了虚位,失了人心,便是不值当了。”

既为感念沐霖的深明大义,也为警示返正功臣,朝议时,皇帝特意将沐霖拒封的事告知群臣,并令史官记下昭妃所言,以宣扬其贤德。册封之事,虽就此罢了,却也为沐霖赢得了满朝赞誉。

那边孙国安得知消息,赶紧向贵妃汇报此事,语气里皆是掩不住地庆幸,几个丫头听了也是高兴,只卫汝贞毫无喜悦之色,待众人下去,孙国安方问道:“昭妃册封不成,娘娘何故不乐?”

卫汝贞眉眼间皆是抹不开的愁绪,“昭妃有这样的心性,本是好事,可经此一事,皇上更对她心生歉疚,往日我尚能平分圣宠,日后怕是再也不能够了。”

孙国安虽明白贵妃对皇帝的痴情,却也不禁道:“娘娘切不可自怨自艾,您是唯一的贵妃,便就是后宫之主,怎可如此作小女儿态。”顿了顿,又道:“不过,昭妃此举,虽失贵妃之位,却得了美名,娘娘亦不能落了下风。”

卫汝贞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孙国安思忖道:“将昭妃的一切用度,按贵妃例发放。如此既是还了情,也彰显了娘娘后宫之主的气度。”

卫汝贞自是照此办下去,待皇帝夜宿景仁宫时,贵妃伺候皇帝更衣,趁着闲聊说明了此事。皇帝听到这个建议,也是高兴,坐下来任由卫汝贞给她脱靴,说道:“册封未成,朕本过意不去,若能从用例上弥补一二,也是好事。”

卫汝贞摆好靴子,笑道:“臣妾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到底有些委屈妹妹了。”

皇帝提腿盘膝坐在床上,拉着卫汝贞坐在身边,叹道:“朕既不想委屈了你,也不想委屈昭妃,所幸你二人皆是不争不抢的性子,让朕少了许多为难之处。”

卫汝贞看着皇帝,痴心道:“臣妾不委屈,只要是能为皇上分忧,就算是把贵妃的位子让给昭妃也无妨。”

皇帝颇为动容,紧握住卫汝贞的手道:“那如何使得。你统摄后宫以来,无不尽善尽美,为朕减轻了许多负担,昭妃虽机敏,但性子疏落,在打理俗事上,恐是不及你。”

卫汝贞安心不少,浅笑道:“皇上这样的赞誉,臣妾可不敢当。”

皇帝却是继续道:“不许妄自菲薄。你做事细致,又有这样的度量,后宫交给你打理,朕再放心不过了。”

启元三年三月,承乾宫去领分例时,银、布、炭、米等用额皆较往日多出许多,内侍们不解,只当皇上的恩典,便也领回去了。待王纲向沐霖禀告此事,沐霖亦以为是皇帝的主意,自然不肯接受,寻了空挡,前往乾清宫,请皇帝收回这样额外的恩典。

皇帝一边喝着沐霖送来的银耳百合汤,一边直呼冤枉,“这次可不是朕的主意,后宫的事朕向来不多过问,全是贵妃定下来的,她怕你受了委屈,既然明面上的位分不要,便动了动私底下的用例,内宫的用度外朝可管不上。”

沐霖这才明白其中原委,方道:“若是贵妃娘娘的好意,臣妾便愧领了。”

皇帝有些抱屈,“为何朕送你什么,你都不要,贞儿给你的,你就要?”

“贞儿”,连称呼都变了,沐霖心里苦笑,已然明白皇帝怕是离不开卫汝贞了。掩下心绪,沐霖无奈道:“臣妾与皇上、贵妃娘娘,孰亲孰疏?”

“自然是与朕亲,与贞儿疏。”

“那便是了,”沐霖道:“臣妾与皇上亲,自然是心里想着怎么做便怎么做,与贵妃娘娘疏,则要多顾虑一层,不忍拂了她的好意,若惹得娘娘伤心,便是臣妾的罪过了。”

皇帝亦明白了沐霖的心意,两人都不过是为了自己不夹在中间为难罢了,遂生了几分感慨,“有你们二人,是朕的福气。”

眼下正是春耕时节,土地清丈的工作急需完成,皇帝并不得空,沐霖便也不多留,守着皇帝喝下汤,便告退了。

待沐霖走后,皇帝又看起了折子,不料却是吴王的奏本,折子上明晃晃写着“请入宫见两宫太后疏”,皇帝心下不免一沉。算起来,这已经是今年递的第三份折子,加上去年的,怕是有十几份了吧。皇帝翻开看了看,便扔到一边,对张彬道:“日后吴王的折子,不用递到朕跟前儿。”

张彬应了下来,皇帝却被这份折子引起了心事,她沉吟了片刻,吩咐道:“把冬菱叫过来。”

不过半刻钟,张彬便领着一个年轻的侍女而来,此人便是皇帝安置在傅后身边伺候的冬菱,她对坐在榻上的皇帝屈膝行过礼,只见皇帝一个眼神示意张彬先退下,方开口道:“东西找到了没有?”

冬菱面露难色,皇帝吩咐她找一份先帝留下来的遗诏,她虽不知内容是什么,但几乎翻遍了慈宁宫也没找到跟先帝有关的东西。冬菱回道:“奴婢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不曾见到先帝留下的半点痕迹。”

皇帝脸色微微一沉,傅友诚临死前说过先帝留下一份改立吴王的遗诏,她翻遍太后住了十几年的养心殿都没有找到,如今冬菱在慈宁宫也没见过,不知傅后能藏在哪里?这份遗诏一旦传出去,将威胁到自己的皇位,皇帝怎安得下心,她沉声道:“接着找。”

冬菱自是忐忑的领命下去,可这差事不好完成,傅后身边有景萱姑姑伺候,贴身的活儿都由她来做,冬菱很难近身查探。但皇帝已然有发怒的迹象,她只能铤而走险,趁着一日景萱扶着傅后出去晒太阳的时机,冬菱来到傅后的寝房,将这里又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连墙上挂着的画都不曾放过,也没看到有什么藏东西的暗格之类的。冬菱不甘心,又走到傅后睡的床前,将被褥下的床榻也仔细摸索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正当她感到气馁时,却听到外头傅后的咳嗽声,冬菱慌忙整理了床铺,拿起掸子佯装擦拭起花架上的灰尘。

只见景萱扶着傅后进来,傅后的脸色甚是苍白,咳嗽也没停止过,景萱一心想着傅后的身体并没有注意冬菱,傅后的眼神却是轻轻一扫,令冬菱心慌意乱,不过傅后又撇开眼,冬菱这才松了一口气。在景萱的搀扶下,傅后缓缓坐了下来,景萱一边为她抚背顺气,一边担忧道:“太后身子还没好,经不得风,这出去走了一下就又咳了起来。”

傅后缓过气儿来,脸色苍白地道:“无碍,总闷在屋里也不好。”

这一年来,傅后的身体每况愈下,总是缠绵病榻,病情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来,更别说出门了,景萱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傅后的心思却不在这里,她看着被翻过的床榻,神色微凉地对忐忑的冬菱招手道:“你过来一下。”

冬菱强自镇定地走上前来,“太后有何吩咐。”

傅后扫了一眼室内,佯问道:“这屋子是你收拾的?”

冬菱不知傅后是否察觉了异常,她忐忑地点头道:“是奴婢收拾的。”

傅后却是笑道:“那你可得仔细些,这被角怎么还皱着。”

冬菱瞥了一眼,果见锦被上还褶皱,她心下一惊,连屈膝道:“是奴婢行事毛躁,请太后恕罪。”

傅后没有再追究,只道:“你们小丫头,难免有些疏忽,下次注意些便是。”

冬菱松了一口气,连忙谢恩,待退下后,便寻了机会回去复命。冬菱将这里的情况一一禀明皇帝,皇帝听罢,眉头紧锁,过了半响方道:“你先回去,仔细盯着,若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待挥退冬菱,皇帝便是陷入沉思,宫内能找的地方皆已查了个遍,如此重要的东西,傅后能藏在哪里呢?如今虽说她已大权在握,但保不齐哪一日傅后又生反复,拿了先帝遗诏做文章,到那时,她如何招架得住。皇帝势必是要拿到遗诏,亲自销毁才放心,正在思索中,张彬却端来签牌进来,皇帝收回心绪,问道:“今日都是哪些人?”

张彬对答如流,“首辅陈大人,户部尚书汤大人,左都御史李大人,还有吴王殿下。”

“吴王?”皇帝瞥了一眼,果见漆盘中放着吴王的签牌,说道:“他有什么事?”

张彬心知皇帝不大想见吴王,可这也是没法子,吴王还管着内务府的事儿,他如实道:“面奏春耕事宜。”

皇帝淡淡道:“先捡急务来奏。”张彬会意,自是将吴王排到了最后,吴王坐在值房里,一直从辰时等到午时,还未得传召,这马上就到午膳的时间,错过了便又不知等到何时,皇帝这是摆明了不想见他。张彬让人好心劝他回去,吴王却是不肯走,果然,皇帝直到午膳、经筵,再小睡之后方遣人传召。

等了大半日的吴王总算等到召见,他脸上有些憔悴,却无久等的不耐,到了殿外,又理了理身上的衣袍方跨进门。吴王小步进来,便是对着坐在榻上批折子的皇帝稽首拜道:“臣叩问圣躬安。”

皇帝放下折子,却也未起身相扶,只瞥了一眼道:“朕安。”

吴王这才起身,将怀里的折子呈上来道:“这是今年内务府名下庄子的春耕情况,还请皇上过目。”

张彬在一旁接过折子,再上前呈给皇帝,皇帝接在手里,却是不曾看,便随手放在案上,“这些事你看着办就是,不必再来问朕。”说完便是端起茶杯,兀自品茶,也不理会立在一旁的吴王。吴王本就怕皇帝,虽事先打好了腹稿,见皇帝如此姿态,便生了些惧意,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过了一会儿,皇帝便放下茶杯,瞟了一眼吴王,瞧着倒是比以往沉稳些,却仍是经不住事儿的模样,皇帝不免稍稍安心,又有些鄙薄,故意道:“若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跪安吧。”

正要开口的吴王,到嘴的话又被堵了回去,在皇帝的压迫下,他只能稽首拜退,然拱手的那一刻,吴王陡生出了勇气,忽然转口道:“臣还有一事相求。”

“哦?”皇帝却也不急,等着吴王开口。吴王咬牙道:“臣听闻太后身体微恙,臣想入宫探望,请皇上准许。”

皇帝脸上一如既往的冷淡,“你有这份心就行,如今太后的病需静养,不便太多人来打搅。”

吴王急道:“臣只是去看一看,绝不打扰母后清休。”

皇帝语气轻飘道:“太后想要见你,自会召见。”

这一年来,吴王递的请安折子都石沉大海,他不信是太后不见他,必是皇帝从中阻拦罢了。吴王苦求道:“臣已经一年未见太后,就算太后不想见臣,臣也想在慈宁宫外向太后叩头问安,以尽臣之孝心,还望皇上成全。”

皇帝嘴角扯过一丝冷笑,心里却也起了别样的心思,故恼道:“你要去便去,你们是母慈子孝,倒也不必把朕当成恶人。”

吴王一惊,连跪下请罪道:“臣绝无此意。”皇帝不再搭理吴王,随手看起了折子,吴王见状,只得惶恐退下。待人走后,皇帝便对张彬使了眼色,“派人盯着。”

从乾清宫得到准许,在张彬徒弟罗保生的指引下,吴王方得以前往慈宁宫。表面上看,慈宁宫并无特殊之处,实际上守卫要比别处严密,若无旨意,旁人是进不了宫门,罗保生交代了一番,侍卫才放吴王进去。那边景萱正端着药进殿,却瞥见廊下的吴王,一时又惊又喜,吴王也正看到景萱,忙三步并两步地走过来,喊道:“姑姑!”

景萱看着沧桑不少的吴王,已与往日的少年模样大有不同,不免心下一酸,忙问道:“殿下如何进来的?”

吴王道:“我求了皇上。母后如今怎么样了?”

景萱却是有口难言,吴王担忧不已,不等景萱答复,便急忙小跑至内殿,只见傅后躺在床上,脸色憔悴、满头虚汗,似是在昏睡,一旁则有侍女守着时不时擦着汗。吴王慌忙上前,生怕傅后有个万一,颤声喊道:“母后…”幸而傅后只是小憩,听到声音便醒来,瞥眼见到吴王,脸上虽无意外之色,却也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边唤着“橪儿…”,边要挣扎着起身。吴王忙上前扶着傅后坐起身,看着她头上的白发,忍住心酸问道:“母后近来身子可还好?”

傅后轻轻靠着枕头,微微喘气道:“前几日着了凉,有些低烧,倒是没什么大碍。”

吴王愧疚道:“孩儿不孝,没能在您跟前亲侍汤药。”

傅后一笔带过地笑道:“年纪到了,总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你不必放在心上。”

吴王心知傅后在宽慰他,心里更难受了,这两年傅后饱受病痛折磨,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才不到半百的年纪,头发已白了一半,脸色也不复往日神采,他忍住眼泪道:“母后必要好好养身子,孩儿会时常来看您的。”

傅后看着稳重不少的吴王,心里不免宽慰,笑道:“没想到,我那总不长不大的橪儿也会说话哄人了。”

吴王终是忍不住流下泪来,跪在床头,靠在傅后怀里哭道:“孩儿没有哄您,云儿不在了,孩儿便只有您了,母后不能丢下我。”

傅后脸上强装的笑意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可奈何的悲伤,她伸手摸了摸吴王有些凌乱的头发,怔怔道:“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和元淙。”

吴王并不是很懂其中的深意,见傅后伤心,便擦了擦脸上的泪,说道:“母后不用担心我,皇上虽说一直不亲我,但也没有为难我。”说完却是连自己也不信,傅云翎的死他还历历在目,当初任他怎么求,都没有用,云儿最终被幽禁玉虚观,难产而死。傅后看出了吴王心里的怨,她道:“不要因为云儿的事怨恨你皇兄,因都是我种下的,要怨便怨我吧。”

吴王却难以甘心,“可云儿明明就没有参与傅家的事,她什么都不懂,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

“当年八王入京的时候,你尚在襁褓之中,不可为不无辜,可若燕王夺位成功,会不会放过你?”吴王一时怔住了,傅后又道:“皇帝就是念在你的情面上,才没有对云儿下狠手,甚至将佑宁接入宫里抚养。汉朝朱虚侯灭诸吕时,便是连吕姓的妻子都杀,你皇兄已经仁至义尽了。”

吴王愣愣不语,傅后不禁握起他的手,叮嘱道:“记住,不要做兄弟阋墙之事,你与橖儿是血脉至亲。”傅后紧紧握着吴王的手,神色也是几分凝重与期盼,吴王只得点头应下,回道:“孩儿必定谨记母后教诲。”

傅后这才放心下来,对景萱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景萱便拿来一方木盒呈给吴王,吴王接过后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傅后道:“你回去再打开看。”

吴王点头应下,傅后安下心来,便问了几句家事,“听闻周氏有孕了?”

吴王面有不堪之色,回道:“已经六个月了。”傅后并不多问,只道:“周家的女儿想必是不错的,和她好好过日子吧。只一点你要防着些,别与周家走得太近,好好做个不问世事的安乐王爷便罢。”

“孩儿明白。”吴王颔首应下,见傅后的神色已经有些疲倦,便道:“儿臣陪着您睡一会儿?”

傅后笑着点头,随吴王扶着她躺下。吴王守在床边,等傅后渐渐沉入梦乡方不舍地起身,朝傅后稽首拜了一拜才退下。待吴王一走,熟睡的傅后却是缓缓睁眼,哪有半点睡意。

吴王拿着檀木盒一路出了宫,待回到王府便要奔向书房,走在游廊处,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吴王回首见周蕴在侍女的搀扶下走过来,一脸关心道:“王爷今日怎么在宫里待了这么久?”

吴王神色冷淡,“皇上多问了几句家常。”

吴王不欲多谈,周蕴也不敢多问,只能转口道:“王爷一早进宫,如今饿了吧,妾身让厨房做些吃的送过来。”吴王却还是一副生冷态度,淡淡道:“不用,我还有事。”言罢也不等周蕴再说什么,便一头扎进书房,徒留周蕴暗自神伤。待关上房门,走到书案前,吴王方打开盒子,只见盒中放着一本书,他翻开一看,竟是傅后手抄的《臣轨》。吴王一时有些五味杂陈,到头来,傅后还是偏向皇帝。

夜幕垂临,吴王案头的木盒不知不觉已到了皇帝手中,她打开一看,只见一本册子躺在盒中,翻开书页,不过是傅后手抄的文章,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皇帝不知是该失望还是该高兴,失望的是她想要的东西并未找到,高兴的是傅后不仅没有将遗诏交与吴王,还告诫他谨守为臣本分,只是不晓得,这是傅后的真实想法,还是障眼法。皇帝左右猜不透傅后的心思,犹豫了半晌,还是起身吩咐道:“摆驾,去慈宁宫。”

不过半刻钟,皇帝便到了慈宁宫外,待进了内殿,就见傅后坐在榻上,手持念珠,闭目养神,似乎是早等着她了。皇帝微微躬身行了礼,不及傅后叫起,便走到榻边坐下道:“母后今日倒是睡得晚。”

“皇帝不也是?”傅后睁开眼,淡淡道。

皇帝倒是不气,微微笑道:“儿子深夜造访,不过是有一物相求。”

傅后也不客气,“皇帝不是已经让人搜了个遍,我这里还能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惦记的?”

皇帝脸色僵了僵,低声道:“母后是在明知故问吧?”傅后见皇帝变了脸色,却是无动于衷地转动着手里的念珠,皇帝等了片刻,见傅后不肯说话,不免沉了脸道:“母后是还不死心?”可傅后仍是一言不发,看也不看皇帝一眼,皇帝有些沉不住气,直接道:“母后,把先帝遗诏交出来吧。你若一日不交,便一日无自由,吴王也一日不能见您。”

傅后这才停下手中转动的念珠道:“我若交出来,你便安心了吗?”

皇帝不禁愣了一下,还未回过神,便听傅后又道:“若说这份遗诏早就被我烧了,你信不信?”

果然,皇帝听罢脸色一变,“不可能!”傅后虽早料到如此,却也不禁苦笑,皇帝感到再次被支配的压迫,羞怒不已道:“母后不要再对朕耍什么花招,朕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轻信人言的痴傻少年了。”

傅后的神色已恢复平静,“你不信,我亦不勉强,我如今在这住的倒也习惯,你若不放心,再加派几个人来也无妨。”

显然,皇帝的威胁丝毫不奏效,这令皇帝倍感难堪,她不禁面露阴狠道:“母后是真的以为朕不敢对吴王下手吗?”

傅后平静的脸色出现一丝裂痕,不过片刻便消失不见,皇帝见傅后依旧无动于衷地闭目养神,不免恼羞成怒。她用尽力气却似打在棉花上,毫无反应,在傅后面前,她好像总是一个失败者,这个认知令皇帝难堪又气愤,她不想输的太难看,只能色厉内荏地拂袖而去。然而,皇帝前脚方离去,傅后便是口吐鲜血,景萱送走皇帝再进来时就见傅后倒榻不起,她吓得脸色惨白,忙上前扶起傅后大喊着太医,傅后却虚弱道:“不用叫太医。”

景萱忍住眼泪,还要劝说,傅后却道:“我自知大限将至,垂死挣扎已是无益。若我的死,能换得太平安宁,索命的阎王爷倒不妨来得早些。”说着嘴角竟喊着微笑昏死过去,景萱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什么,哭着向外大喊道:“来人!宣太医,快宣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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