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二三回 论恩宠姐妹长谈心 念旧情皇帝拟册妃

对于昨夜的荒唐,皇帝虽有些许懊恼,却并未后悔,霍然带给她许久未曾有过的刺激与欢愉,这种感觉是她喜欢的,她怎会压抑自己。只是,对沐霖,皇帝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她让张彬送了些赏赐,算是聊表歉意。

内务府如流水般往承乾宫送来一盒盒人参、鹿茸、阿胶等补品,张彬一边吩咐人小心些放下,又一脸笑意地对沐霖道:“皇上听说娘娘气色有些不足,便让奴才送些补品过来,这样细致的心思怕是寻常郎君都没有的,娘娘真是好福气。”

沐霖不知道该庆幸皇帝还愿意哄她,还是该伤心皇帝的无情,她疲于应付,“让皇上费心了,也劳烦公公跑一趟了。”

“不打紧,”张彬自是听出了沐霖语中的疏离,却是佯装不知,笑道:“皇上心里记挂着娘娘,午时还会过来陪娘娘一道用膳。”

皇帝的示好并不能缓解沐霖的伤心,她暂时还不知如何面对她,强颜欢笑,她做不到,甩脸色、发脾气?她不过是众多嫔妃中的一员,哪有这个资格。沐霖道:“还请公公转告皇上,我近日身子不适,恐不能在御前伺候。”

张彬暗叹沐霖善妒,面上却仍是笑道:“娘娘可要想清楚了?”

王纲在一旁看得着急,沐霖淡淡道:“我身子不舒服,万一过了病气给皇上就不好了,还请公公见谅。”

话已带到,张彬也不再勉强,“那娘娘先好生养病,若是缺什么了尽管开口,奴才便不打扰了。”

待送走了张彬,王纲在一旁欲言又止,沐霖知道他的心思,强撑着疲惫道:“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王纲见沐霖神不守舍,也是心疼,却又不得不说,“奴才知道娘娘难过,任谁也不乐意把夫君分出去,可皇上是天子,三宫六院总是少不了,就算民间男子三妻四妾也是正常的,娘娘还是找个台阶下算了,若是这样冷着皇上,旁人指不定怎么道论您呢。”

是啊,皇上就是皇上,爱她,宠她,可她还是皇帝,这个道理,自己怎么能忘了呢?也许皇帝一直以来的宠爱,麻痹了沐霖,让她总在不经意间把皇帝当做一个普通的女子看待,二人既在一起,便当同生死、共进退,可若皇帝不那么想,她其实什么也不是…

王纲见沐霖神情凄凉,不免劝道:“娘娘,您就别想不开了。”沐霖却还是怔怔不语,王纲只得叹了一口气,正欲退出来,忽听得门外有女声传来,“一大早的,姐姐这里还真是热闹,皇上又送了什么好东西给姐姐……”王纲听着像是宁嫔的声音,暗道这人怎还有脸皮来,待翘首一看果见霍然掀帘而入。

沐霖只愣了片刻,竟一如往日般起身迎霍然坐下,又吩咐道:“去上些茶来。”

王纲、清茗会意退下,霍然走上前,毫无避讳地看着沐霖,无辜道:“姐姐在生气?”

沐霖心如刀绞,“我生不生气,还重要?”

“自然重要,”霍然悠然走到榻前坐下,不紧不慢道:“自入宫以来,我与姐姐相识相交近十年,姐姐的事从来便是我的事,我对姐姐的情谊,亦不曾做假,姐姐生气,我必是在意。”

回顾往日种种,霍然对她倾心相待,可正因为如此,沐霖才更觉心痛,“你明知我和皇上…,为何还要和她……”说了一半儿,沐霖便说不下去,过了一会儿,又颓然道:“我原本还打算,寻一个机会,让你出宫去…,如今却是再也不能够了。”

霍然有片刻的愣神,“姐姐,不论是你,还是我,再也出不去了…除非像皇后一样,一了百了。”

衣翎?沐霖直觉她话里有话,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很简单,权势、**。”

这样的直白,果然还是那个霍然,沐霖不禁摇头,“然儿,没有这么简单……”霍然打断她的劝说,看了她一眼,平静道:“从来没那么复杂,你总是固执着腐朽的道德,才把这一切看得如此复杂。”

沐霖苦笑一声,“你可知与虎谋皮?”霍然不答,沐霖顿了顿,方道:“我不知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我要提醒你,皇上是从刀尖上走过来的人,她的心思,莫说是你,连我都时常分不清,何时是真心,何时是假意,何时笑,何时怒,总让人看不真切……”

“你知道为何我总是犯颜直言,却仍未失宠?皇上对我有情不假,但感情不是永恒的,傅家哪一个不是她的亲人,若讲感情,她走不到今天这一步……我只能凭着自己的这点愚直,让她知晓我的心意罢了。”

沐霖第一次将自己与皇帝的感情掰开来看,是这样的血淋淋,她在劝说霍然,也是警醒自己,“我能得到皇上的青睐,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场意外,但并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机遇,贵妃入宫十年,都未曾打动皇上丝毫,直到西苑陪侍,方是苦尽甘来,可这其中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还有惠妃,当初皇上要利用徐寿,才特意宠幸于她,一旦徐家倒灭,便是抛在一边……皇上不是个沉溺情爱声色的人,你自己想一想,能凭哪一点打动她呢?”

“人性,”霍然似乎并不在意沐霖的担忧,“你们用了真心,才千方百计地想博得她的爱,却忽略了人心邪恶的本性;她是皇帝,拥有操控一切的权力,你所谓的真心并不能消弭她心中的猜疑,既然如此,我何不按她的游戏规则,来陪她演这场戏呢。”

“然儿,你这是在玩火,”沐霖有些担心,又是着急,加重了语气道:“就算再聪明的人,也永远不要觉得自己是执棋者。”

“每个人都是棋手,也是棋子,”霍然有些轻蔑,“我敢去赌,你呢?总喜欢披着虚伪的道德,去乞求他人恩赐的仁慈。”

“你可以觉得我虚伪,”沐霖苦笑,”但在一开始就失去公平的博弈里,除了人心,我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筹码。”

“人心?”霍然冷笑,“你还爱着她?”

沐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算起来,我入宫七年了,爱到底能有多久?十年,二十年?或许也可能只有那么一瞬,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皇上待我是有真心的。”

霍然又笑了,似乎在嘲讽沐霖,“真心?若是真心,为何不肯立后?若是真心,册封贵妃时为何选择卫汝贞,而不是你?这些你想过没有。”

当然想过,沐霖苦笑,只是她向来不愿去计较,若处处深究,岂不是和自个儿过不去?霍然见状,不免同情似地叹道:“但凭这一点,你就不如卫汝贞,甚至比不上傅衣翎。贵妃吃尽苦头、费尽心机,你觉得只是出于爱?你想一想她如今拥有的权势、地位是从哪里来的;衣翎…虽也感情用事,最起码脑子是清楚的,从不在皇帝身上费心思,你倒好,只把自己拿来任人糟践,当个供人消遣的玩物!”

“别说了!”沐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霍然撕开了她心底最深的伤口,也是她从不愿细想的东西,霍然却没有消停的意思,她看着脸色苍白的沐霖,嘴角仍扯过一丝笑,“你不仅想用感情蛊惑他人,也麻痹着自己,你觉得自己淡泊名利,却没想过,自你进宫的那一刻,就早已被拉进这场权力的陷进当中,根本无法置身事外。”

言尽至此,霍然似乎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她起身,淡淡道:“你可以因为这个事恨我,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筹码都是自己争取的,而不是旁人施舍的——今日有我劝你,他日旁人怕是只会落井下石。”言罢,霍然再看了一眼还在恍惚中的沐霖便提步离去。

清茗端茶进来,正与霍然迎面相遇,还未及行礼,她便匆忙离去,只剩下沐霖一人坐在榻上出神。清茗走过来,放下茶杯,也没多问,只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往双龙捧寿纹铜熏炉里添了些香,再拨了拨香灰。倒是沉默半晌的沐霖突然轻轻开口道:“清茗,若哪一日我真到了色衰爱驰的地步,你说该怎么办?”

沐霖似乎问得认真,清茗却仍是目不转睛地清理着熏炉,“若感情不能长久,总有比它更长久的东西。”

“是吗?”沐霖看了看不动神色的清茗,见她少年老成的模样,失笑道:“我以前倒是小瞧你这丫头了。”

清茗却道:“娘娘总把奴婢当成没长大的小女孩,殊不知,人都是在变的。”

沐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瞥向窗外,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儿,不禁有些怔忪,“是的,人都在变。”

沐霖与皇帝的僵持一直持续到年后,启元三年元宵过了,她才让人撤了病档,补上膳牌。皇帝自然是看到了其中的变化,想必这气是消了。僵持这么久,皇帝不是没想过去赔礼道歉,但她有帝王的尊严,容不得她低三下气,沐霖是聪明人,必是知进退的。当晚皇帝便去了承乾宫,待踏进东暖阁时,见沐霖正抱着怀里的佑宁逗趣,从来对孩子不闻不问的她,第一次凑上前来,看着小佑宁道:“这孩子倒是长大了些。”

沐霖闻声,抬眼看了一下皇帝,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又低头看着佑宁,目光温柔道:“满百日了,自然是长开了。”

沐霖话语中虽谈不上多热络,却也未曾摆什么脸色,皇帝一时不知说什么,便伸手抱了孩子道:“给朕抱抱。”沐霖将孩子递给皇帝,意外地是,佑宁也不抗拒,不哭不闹,还好奇地打量着皇帝,这让一向不喜孩子的皇帝感到新奇,不禁道:“她这会儿怎么不哭了?”不一会儿,小佑宁竟还对着皇帝咯咯笑了起来,皇帝更觉惊奇,“她笑了,她对朕笑了!”

此刻的皇帝竟笑得像孩子一般,沐霖也笑着附和,“看来佑宁很喜欢皇上。”

“是吗?朕以往倒是错怪了小佑宁,以为她见了朕只会哭呢。”皇帝的本意并非来逗孩子,抱了一会儿就将佑宁交给乳娘,再拉起沐霖的手出了婴儿房,来到西暖阁。二人坐下不久,清茗就上了热茶,没了孩子,也不知说什么,两人均默默喝茶,一时气氛陷入了尴尬。到底是皇帝理亏,先开口道:“然儿的事,是朕欠考虑了。”

沐霖慢慢放下茶盏,轻声道: “皇上怎么做才算不欠考虑?让尚寝局先准备,还是由敬事房翻牌?”

皇帝一时语塞,只听沐霖又道:“然儿也是后宫的嫔妃,伺候皇上并无不妥……”沐霖停顿了片刻,目光交杂着落寞,“只是臣妾算了算,皇上有一个多月没来承乾宫了,臣妾在想,若皇上对臣妾已没了往日的情谊,不如将臣妾逐出宫去。”

皇帝万没想到沐霖竟提出离宫,脸色瞬间一沉,冷眼横眉,沐霖却似毫无察觉,继续道:“臣妾出宫后,将常伴青灯古佛,为皇上祈福,绝不会有损天家颜面。”

皇帝顿感恼怒,将茶杯重重放下,“朕不过临幸一个嫔妃,你便要闹着出宫,这未免太小题大作了?”

沐霖看着面有愠色的皇帝,眼眶红了几分,语带哀求道:“臣妾乞求皇上,给我留一点体面,我既不想当怨妇,也不想当弃妇……”

皇帝听罢,又恼又怒,“朕什么时候让你生了怨念,又是什么时候要弃你不顾了?”

见皇帝不耐烦,沐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酸涩道,“算起来,我已经入宫七年了,我既不如贵妃,能帮着打理后宫,也不如然儿俏皮可爱,今后必还有更多年轻的女子,而我不仅年岁渐长、容颜衰老,后宫枯燥的生活也在一点点吞噬着我的意志……”

说着说着,沐霖的眼眶逐渐红了起来,“我曾经以为只要与皇上相爱,便什么也不在乎,但现在的生活,似乎见皇上一面都难,每日空坐在大殿里,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有时候会突然想起曾经游历四方的日子,有师傅、有朋友,每天诗文唱和,好不快活,有时候也会想起刚入宫那会儿,皇上虽也不能时时陪伴,却总是记挂着我的,如今的日子,只有无尽的等待,还有失宠的担忧,看她人得宠的嫉妒。”

这样一番倾诉,让皇帝的心软了几分,她哪里不明白这些年沐霖在宫中过得并不如意,只是她又何尝不是?与太后、傅家的斗争令自己身心疲惫,而沐霖却还总是与她唱反调,皇帝道: “你会担忧,会嫉妒吗?自朕回宫以来,你的眼里心里只有太子、佑宁,何曾有过朕的位置?”

沐霖含泪道,“我关心太子,只因为他是太子,如果太子不是皇上的骨肉,我何苦这般,我只是不想皇上因一时之气,再重复太后的路罢了;佑宁只不过念在故友的情分上,照拂一下而已,若皇上实在不喜欢,把她送出宫去便是……,我做的这一切,虽不能说没有私心,却从未将皇上抛在一边过。”

“是吗?”皇帝似乎没有完全信服,沐霖见状,怔忪了片刻,方自嘲似的轻笑道:“你我既然相疑至此,还是彼此分开的好。”言罢便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折子,走过来放在皇帝眼前的小几上,淡淡道:“这是臣妾昨夜写好的折子,还请皇上准许。”

皇帝抬眼一看,这件折子的题头赫然写着“请出家为两宫太后祈福折”,她心里不免一慌,再见沐霖放下折子就转身要走,这才意识到沐霖这是动了真格,皇帝情急之下,便起来从身后紧紧抱住沐霖,慌乱道:“朕不许你走!”

沐霖在皇帝怀里轻轻颤抖,克制着心里愤怒与失望,低哑道:“臣妾以为太后祈福的名义出宫,不会有损皇上英名的。”

皇帝一时心慌,只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不,朕不会让你走的!”

沐霖的身子微微挣扎着,声音带上了哭腔,也透着万分的无力,“那皇上到底想让我怎么办?”皇帝却也六神无主,只是抱着沐霖,既不许她走,也不说话,僵持了半晌,沐霖挣脱不得,不禁默然垂泪,“ 我不是阿猫阿狗,皇上高兴的时候抱一抱、哄一哄,不高兴了,就扔在一边、不管不顾……”

“朕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见沐霖伤心,皇帝将人抱得越发得紧了,“朕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名,不在乎利,也不在乎朕……朕不仅害怕,也不甘心啊!朕这么爱你,你怎么能不在乎朕!”

“我也是人,如何能够不在乎,”沐霖流泪不止,“我若不在乎皇上,何苦会想着法儿讨好你,我只怕自己不够年轻、不够漂亮,哪一天皇上厌倦了,我不想落到一个长门怨的下场。”

“你永远是朕心里最重要的女人,”听到沐霖的倾诉与哭泣,皇帝的眼圈也红了,心里软成一片,掰过她的身子柔声道:“朕不会置你于不顾,然儿的事,不过是一时兴起,日后不去她那便是,你也莫要胡思乱想。”

皇帝的哄劝,让沐霖情绪稍缓,但仍有些哽咽道:“皇上这么做,不是要陷我于不义之中?她是后宫嫔妃,伺候皇上本是天经地义,我若阻拦,便是坐实了跋扈的名声,我自可不必在意这些虚名,但然儿本与我要好,我怎能不顾姐妹情分。”

皇帝只想早些哄好沐霖,遂道:“那你说怎么办,朕都照办。”

“皇上惹的风流债,却要我去想办法,”沐霖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过了一会儿,才止住泪道:“你们二人已有了鱼水之情,我怎好再做恶人……”

皇帝见沐霖止了眼泪,松了一口气,凑上前吻了吻她红肿的眼睛,“只要你不生气,怎么样都行。”

“皇上要做什么,臣妾不敢置喙,臣妾只求皇上在心里还记得我们之间的情谊。”沐霖的话卑微而又小心,这是皇帝从未见过的模样,她心中不免动容,心疼道:“你在朕心中永远是独一份的。”说着又拿起茶几上的折子,一把扔到炭盆里,倾身对上沐霖的眼睛,敛容道:“你若恼了,打朕骂朕都行,不许再提出宫的事。”

这一招只可用一次,日后自是不能提,沐霖五味杂陈,只掩住这些心思,轻轻靠入皇帝怀中,脸上的忧愁却不减半分。皇帝自是能感受道怀中人的不安,一时心里的愧疚更甚,沐霖未提往日的承诺,到底还是辜负了她,皇帝抚着沐霖的背,宽慰道:“你放心,朕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既然在感情上有所亏欠,那么便从其他方面弥补吧。第二日,皇帝便悄悄召来礼部的官员,商量修改后宫制度,原本只有一名贵妃,再增添至两位,拟册沐霖为昭贵妃,使二人平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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