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七七回 三弹劾吴王谪出京 暗探访主仆密计谋

边允城还在午门外,等了半个时辰见傅友德从宫里出来,心里才稍安。傅友德走过来,看了一眼一旁被锦衣卫押着的陈三才,对边允城道:“有劳边大人了。”

边允城拱手回礼道:“大将军客气了,若是没什么事,人咱们可以带下去了吧?”

傅友德心知拖不下去了,暗暗叹气,面上却平淡道:“那是自然。”

边允城立即指挥侍卫收押陈三才,摘了他的官帽,陈三才倒也是镇定,推开侍卫,自己动手取下乌纱帽,掷在地上,冷哼道:“不用你们动手,这官不做也罢!”

“你!”边允城气得脸色一变,让人捡起乌纱帽,幽幽冷笑道:“陈大人,你不做,自然有人做!”

陈三才就这么被锦衣卫带走了,傅友德叹了一气,便翻身上马,正待挥鞭要走,就见赵伏胜小跑着从宫里出来,气喘吁吁地追着边允城一众侍卫道:“慢着、慢着!”

边允城停下步子,等赵伏胜追上来,便问道:“赵公公有何吩咐?”

赵伏胜歇了一口气,才道:“太后要见陈大人……”

傅友德听罢,微微一笑,也不再多留,扬鞭而去。那边陈三才也颇感意外,见事情有转机,心下一喜,连推开侍卫,不等边允城反应,就提步道:“我这就去见太后。”

赵伏胜见陈三才衣衫凌乱,乌纱帽都没戴,这样的仪容怎么能见太后,一时心下一急,连从侍卫手上拿了官帽,跟上来唤道:“陈大人,您等等,把这帽子戴上!”

陈三才脚下生风,根本顾不得赵伏胜那老胳膊老腿,就往宫里走。待进了养心殿西暖阁,傅后正坐在御案前端着茶盏喝茶,他提袍从容跪下道:“臣叩见太后。”

傅后抬起眼看了一眼陈三才,说道:“你来连乌纱帽都不戴好,是不想做这个官了吧?”

陈三才理直气壮道:“太后若听得臣的话,臣就当这个官,若听不得,臣便当不了这个官。”

傅后吹了吹茶杯里的热茶,“所以,你今日不成功便成仁了?”

“臣愿死谏太后!”

陈三才掷地有声地说道,傅后气得也没心思喝茶了,砰一声放下杯子,“你要死我管不着,可偏隔在午门要死要活的,你这不是想死,是想要逼死我吧!”

陈三才心下动容,附跪于地道:“臣不敢逼太后。只是吴王必须出京之国,这样方可安天下人之心。”

“安天下人之心?”傅后冷冷一笑,“我看是安你们的心吧,你想着皇帝出来了,落一个拥戴之功。你们有你要护的东西,我也有我要护的,我既然敢用你,就不怕你挑事。”

陈三才抬头,看着傅后道:“太后想护大明江山,又想保皇上、吴王,臣也是如此。”

“你一心排挤吴王,这也是护?”

陈三才娓娓道来,“太后宠爱幼子,臣为人父母,自然理解太后的心情。可吴王今日不出京,他日不论是皇上掌权,还是雍王登位,都将容不下吴王,还不如早早离京方能避祸!”

傅后幽幽道:“可若吴王做了皇帝呢?”

“是以,名不正言不顺,必将天下大乱!”

傅后看着陈三才沉默不语,过了一阵,才艰涩地开口道:“就算吴王离了京,那你能保证皇帝不会秋后算账了?”

显然陈三才答不上来,历来帝王哪里会容下威胁过自己的人,他缄默了一阵,才道:“如若有这一天,臣定会死谏金銮殿,力保殿下!”

陈三才清瘦的脸庞透着股坚毅与凛然浩气,傅后与他对视半晌,他都未曾退缩半点,最终傅后开口道: “希望你记住今日说的话。”

傅后留下这句话,就罢手令陈三才退下,也不提如何安置吴王的事,陈三才还想问个清楚,却又不敢逼急了,眼下傅后已经有松动的迹象,剩下来的,只有等了。

马上热热闹闹地迎来康嘉十八年,吴王恩宠依旧,频繁地出入宫廷,连群臣赐宴这事都代了皇帝,惹得陈三才心急不已,朝臣们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陈三才捅了这么大篓子没事,照说吴王立储无望了,可诡异的是吴王不仅没出京还愈发受重用了!

西苑仍旧冷冷清清,这个年,是皇帝自登基以来过得最清闲的,以往从除夕子时一直忙当初一夜里方得休息,奉先殿拈香、明窗开笔仪、祭天、大朝会、皇太后内廷受贺、内廷受贺等等都须她亲力亲为,今年傅后一道旨意下来,倒是全免了。再怎么着,这年也得过,除夕这晚,皇帝坐在榻上读书守岁,贤妃坐在另一旁拿出前日未完成的绣品穿针引线起来,炭盆里的炭火时而发出嗞嗞的响声,倒也是一派安宁祥和。

皇帝端起案上的杯子喝茶时,见贤妃正专心刺绣,不免皱眉道:“你怎么又做这些费神的东西,可是那些奴才欺负你了?”

贤妃不曾料到皇帝突然说话,她险些被惊着了,转而停下手里的活,笑道:“那倒不是,这是给皇上做的。”

皇帝看了一眼,贤妃手里正拿着一只香囊,不以为意道:“朕身上的还能用,你不必再费神了。”

贤妃莞尔, “新年该有新气象,臣妾看皇上身上那只有些旧了,便赶着做一个。”

贤妃手脚麻利,不过一会儿就收了尾,装了备好的新香料,便起身来到皇帝身前,说道:“臣妾装了些柏子仁、桂枝、芍药、茉莉,有利于安神助眠,皇上要不试试。”

皇帝看了看腰间的那只旧香袋,原是沐霖做的,用了一年多,确实旧了,只是皇帝不舍得换下来,她道:“不了,你的心意朕领了,只是这个用惯了。”

贤妃拿着香袋的双手微微一缩,脸上也是掩不住的失落之色,愣了半晌,她正要缩回手,皇帝却瞥见她一双青葱玉手冻得通红,一时心下不忍,轻叹一声道:“也罢,今儿是新年,换上吧,日后能不能过下一个年还难料。”

皇帝放下书起身,动手解下旧香袋收好,正等着贤妃给她新香袋,却见她一脸戚惶不安地愣愣道:“不会的……”

皇帝心下了然,语气冷淡道:“有什么不会,连祭天、祭宗庙、受贺这些事都由吴王代替朕做了,接下来恐怕连朕这个皇帝的空名号也要保不住了。”

贤妃听罢,更是惶恐不安,竟红了眼眶,抱住皇帝道:“皇上宽厚仁孝,得群臣拥戴,太后不会这么狠心的。”

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伸手将贤妃揽入怀中,宽慰片刻。这时,墙上挂着的自鸣钟响了,已经到四更天了,贤妃看了时钟,慌忙擦掉脸上的泪痕,离开皇帝怀抱道:“要去给太后请早安拜年了。”说着就去拿来早备好的簇新吉服,动手给皇帝换上,束好腰带,挂了佩饰、香袋,再戴上帽子,算是收拾齐整了。

张彬、秋蝉二人正好也推门进来,端来热水,伺候洗漱,收拾妥当,又披上一件大氅,皇帝这才出门。

天还未亮,外头寒气极重,皇帝在冯如松等人的护送下往西华门进宫。至养心殿时,吴王人还没到,傅后也未起身,皇帝便站在殿外候着,过了小半个时辰,人都冻僵了,赵伏胜才出来道:“皇上,快进来吧,太后起身了。”

皇帝颔首,正要挪步,就见吴王匆忙赶过来,额头上满是大汗,喘着粗气对赵伏胜道:“阿翁,我没误时辰吧!”

赵伏胜笑眯眯道:“没有,没有,太后才起身呢。”

吴王松了一口气,这才看见皇帝站在一旁,一时又惊又喜,正要跪下请安,皇帝却迈开步子先进了殿道:“时辰不早了,先进来吧。”

皇帝语气颇为冷淡,吴王却丝毫不介意,压住惊喜,跟着进了殿。赵伏胜引二人穿过前殿、穿堂,进了起居的后殿。傅后才起身,精神不太足,昨夜虽未通宵守岁,也熬到后半夜,收拾妥当便坐在榻上喝茶提神。

皇帝与吴王一进来,就齐齐下拜道:“儿子给母后拜年了……”皇帝先道:“祝母后福寿绵延,万事顺遂。”吴王接着道:“祝母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傅后看着一双儿女,皆长大成人,抛开那些烦心事,难得露出几分笑颜,和颜悦色道:“都起来吧。”

二人起身,皇帝坐在了罗汉床的另一头,吴王则坐在了傅后下手的绣墩上。待二人坐定后,傅后这才道:“民间拜年有压岁钱一说,虽然你们都长大了,什么也不缺,但今日我们也应景一回……”

这时,一旁的景萱端出早准备妥当的两只锦袋,傅后从漆盘上拿起来,拆开其中一个锦袋道:“这一个锦袋里放着四颗金豆子,每一颗上都刻着星宿的名字,分别是北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与北极一星,你们一人一个。”

吴王心思简单,并不知傅后深意,高兴地伸手接过来,拆开看了看就道:“我这个里头有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四颗金豆子。”

皇帝听罢,心下一愣,北极为昊天上帝,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傅后将象征统治天下的星宿都给了皇帝,吴王手里则是为臣之辅星,这显然有些出乎意料。皇帝还未回过神,傅后便道:“皇帝不喜欢?”

皇帝缓过来,伸手接过锦袋,回道:“没有,谢母后赏。”

傅后见皇帝收下,又道:“昔日曹子建作《七步诗》以豆萁为喻,这八颗金豆子不仅有星宿之意,也代表着同袍之谊,我希望你们二人牢记一点,日后就算是遇上天大的事,都不可刀剑相向。”

吴王看了看皇帝,又看着傅后,郑重点头道:“儿子谨记母后教诲。”

傅后欣慰地点头,那边皇帝放在膝上握着锦袋的手越来越紧,却迟没有回话,待傅后撇过眼时,她才回道:“儿子也一定牢记母后的话。”

傅后见皇帝应下,这才释然一笑,看着二人道:“你们早上赶来都没来得及用早膳吧,我让景萱备了些点心和水饺,用了再走吧。”

吴王笑道:“儿子正好饿了,还是母后想得周到。”

母子三人一起用了早膳才散,皇帝与吴王一起退下,出了养心殿,皇帝就撇下吴王往回走。吴王见皇帝走远了,忙跟上来道:“皇兄,等等我。”

皇帝这才停下步子,等了片刻,吴王追上来道:“皇兄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皇帝见吴王跟上来,又迈开步子,踱步道:“闲云野鹤、花鸟自娱,没什么不好的。”说完,又转眼对吴王道:“你呢,最近很忙吧?”

吴王面露愧色,颔首道:“是有些忙,母后说皇兄身子不舒服,让我帮着多做些事。”

皇帝似是早料如此,停下步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反问道:“你觉得朕像有病的样子吗?”

“不,不像。”吴王急忙道,停顿片刻,又有些愧疚地低下头道:“我会劝劝母后的。”

皇帝抬头看了看天,东方已泛白,日光从太极殿金顶洒过,皇帝看得出神,过了好一阵,才负手答道:“不用了。”

吴王还要说什么,皇帝已迈步往前走,提醒道:“留步吧,马上就要到奉先殿祭祀的时辰,你去忙吧。”

吴王只得停下来,看着皇帝的背影在朝霞中越走越远,一时心下怅然,他又追着走了几步,朝着皇帝道:“皇兄,我是不会抢你的位子的。”

皇帝却未曾停下步子,似是没听见一般,只是眼眸微微一颤,替代了原先的平静无波。

开年后,吴王在朝中愈发受重用,先前只是替皇帝履行一些礼仪之事,如今更是开始参掌朝政,帮助傅后处理年后积压的政务。吴王在朝中的呼声越来越高,陈三才再也耐不住性子,又上一折,主张将吴王遣回封地,这一次傅后不再将折子留中,反下内阁六部廷议,将这事放在台面上讲。除了陈三才一人坚持遣吴王之国,以胡滢为首的一批官员激烈反对,顾北亭与一些存在感较弱的官员保持中立,只求自保而已。

廷议时大臣们又吵成一片,胡滢一党自是占上风,他将意见写成折子,上呈傅后裁决。弘德殿议政后,胡滢与几位阁臣一起回内阁值房,一进门就见吴王正坐在值房的炕上看公文,几人纷纷见过礼,胡滢更是殷勤地上前笑道:“殿下今日来得早。”

年后,傅后就让吴王来内阁观政,顺便协理政务,胡滢早把皇帝得罪了个透,如今吴王风头正盛,何不趁机为日后铺路?吴王的态度却谈不上热忱,他眼睛不离手中的奏本,说道:“听说又有人弹劾本王,就特意来看看。”

陈三才脸色难看地站在那不动,胡滢颇有些幸灾乐祸,笑道:“不过是些迂腐之辈看不惯殿下罢了,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胡滢如此趋炎附势、落井下石,陈三才更气不过,冷哼一声,甩袖离去,顾北亭拉都拉不住,只好对吴王赔礼道:“殿下莫见怪,陈老向来耿直,臣去劝劝。”

顾北亭跟着陈三才出去,陈三才走在回廊上,气得拍柱道:“如今满朝都是胡滢的党羽,廷议又有何用,吴王之国的事又要拖下去了!”

顾北亭在一旁道:“大人此言差矣,廷议是无用,吴王之国的事却未必会拖下去。”

陈三才一惊,正要问下去,就见一个内侍从外匆忙过来,往值房里走,顾北亭看了一眼,沉目道:“就要见分晓了。”

值房里吴王正不想再应付胡滢,内侍来得及时,进来对二人打了个千道:“奴才给吴王殿下、胡阁老请安了。”

胡滢一看是养心殿的人,想着自己刚上了廷议的条陈,以为是召见自己的,满心欢喜地起身掸了掸衣服道:“不必多礼,可是太后有何吩咐?”

内侍站起身,看了胡滢一眼,垂下头禀道:“太后有请吴王殿下去一趟。”

“哦,” 胡滢尴尬地敛了笑容,又坐了下来。吴王心中好笑,面上却仍客气道:“那本王先去了,这里的事就有劳阁老多费心了。”

胡滢见吴王起身,也跟着起来,换上笑脸道:“殿下客气了,这是老臣的本分。”

吴王不再多言,提步随着内侍往养心殿走去。傅后正坐在勤政殿里看折子,吴王进门后,叩首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这一次傅后并没有急着叫起,她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像对普通臣子一般俯视着吴王,高深莫测道:“你知道这次叫你来是为何事?”

吴王抬起头,回道:“儿臣知道,是为了陈三才弹劾的事。”

“好,你明白就好。”傅后将手里的一份折子递给一旁伺候的景萱道:“你看看吧,这是早上廷议的结果。”

景萱将折子交给吴王,吴王展开一看,脸上明显一惊,傅后开口道:“朝中很多大臣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吴王生怕傅后误会,急忙解释道:“儿子从未私自交接朝臣,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结党营私,”傅后道:“这是我透露给胡滢,让他这么做的。”

吴王满脸不可置信,呆愣道:“为什么……”

傅后却没有过多的解释,十分平静道:“如今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其一替代你的皇兄、登上帝位……这几月来我一直重用于你,就是在为你铺路,如果你选了这个,我会继续为你清除帝王路上的所有障碍,包括如今的皇帝、你的哥哥……”

吴王听罢,瞬间脸色变得煞白,往日朝里朝外都盛传太后有意废帝改立,他都不相信,如今傅后亲口承认了,吴王一时接受不了原本和睦的家变得面目全非,他红了眼带着哭腔道:“母后真要杀了皇兄?”

傅后却显得很镇定,“她就算不死,也得幽禁终身。”

吴王愤然起身,逼视傅后,质问道:“母后觉得皇兄不够听话,就让我接替这个傀儡的位置?”

傅后沉默不语,吴王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外表严苛无情,内心却是慈爱的,两宫之间的种种不和也只是小人离间所带来的误会,到今天他才明白,这一切都是源于傅后对权利的追求,无论皇帝,还是自己都是她手中的棋子而已。吴王强压住心里的凄凉,木然开口道:“那第二条路呢?”

“离开京城,放弃这里的一切。”

吴王一愣,显然没想到要到驱逐出京的地步,这里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包含了他近二十年人生的悲欢离合,他怎么舍得割舍,可他更怕皇帝因为这场风波丧命!从未经历挫折的吴王感到茫然无措,他沉默了一阵,终是憋不住哭道:“儿子愿意离开京城。”

傅后强忍着自己的情绪,艰涩地开口道:“你想清楚了吗?”

吴王哽咽了一阵,止住了眼泪,稚嫩的脸庞显露出前所未有地深沉,看着傅后道:“母后可以为了自己的权利,还有所谓的江山社稷,去任意伤害皇兄,但儿臣做不到!”

话音一落,吴王便拂袖而去,连最基本的礼节也不顾了,傅后想开口说什么,最终却又什么也没说,颓然靠在座椅上,看着吴王离去的身影发愣。景萱一急,怕傅后伤了心,连开口道:“殿下还小,口不择言罢了,主子别放在心上……”

“不,他说的对。”傅后缓缓合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景萱有二十多年没见傅后真正的落泪了,她心酸不已,又道:“太后也是为了保全两位小主子……”傅后却摇头哂笑,什么话也没说。

康嘉十八年二月初十,风头正盛的吴王为皇帝忤旨求情,惹恼了太后,吴王瞬间失宠,剥夺朝内一切职务。这还不止,二月二十八日,傅后又一道诏旨下来,将吴王改封梁王,封地由富庶之江南迁移至荒僻的汉中,令其即刻出京之国。三月初一,朝廷又下旨立雍王为太子,以定储位,绝朝中之议。

西苑内,看到朝廷布告的皇帝大笑不已,惹得众人十分不解,吴王离京,是解除了皇帝的威胁,但皇帝的处境并没有好多少,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皇帝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把手中的内阁副本扔在案上,指着它对贤妃道:“看,这就是朕的亲生母亲!原以为她只是拿我当棋子,没想到我那个傻弟弟也是一样的,听话的时候就是母慈子孝,不听话了便是一脚踢开,如今她又指着那个两岁的孩子当她的挡箭牌!”

皇帝笑中泪,泪里又有着无可言说的悲愤,贤妃心疼不已,又不知如何开口,劝道:“也许太后是想安皇上的心,毕竟这大明的江山还是要留给您的。”

“是吗?”皇帝冷笑一声,“朕原先也是这么想的,可后来呢?。”

贤妃被皇帝的话惊得一身冷汗,是啊,即使没了吴王,等过几年,太子稍大一点,傅后一样可以杀了皇帝,再以太皇太后的身份摄政,不更方便?贤妃才因吴王出京而缓下来的心情,又悬了起来,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

二人正默然不语,张彬弯腰走进来,看了一眼贤妃,才对皇帝低声禀道:“皇上,浣衣局的人过来送衣服了。”

果然,贤妃听罢心下疑惑,浣衣局乃发配罪人之地,负责浆洗一般宫嫔与太监、女官的衣物,何劳禀告皇帝?皇帝却没有过多解释,用眼神示意她先退下,这才忍住激动对张彬道:“快让人进来!”

贤妃出来时,见一侍女低头捧着一叠衣物进去,只觉那侍女的侧脸十分面熟,细想之下,才看出来此人分明就是司寝女官玉溪啊!

玉溪低着头胼手胝足地进去后,见四下无人,这才抬起头,看着皇帝热泪盈眶,噗通一声跪下泣道:“主子,奴婢来晚了!”

皇帝眼圈也泛了红,往日主仆二人形影不离,彼此相处的时日是长久的,如今却有近一年未见。可如今又哪里是叙旧的时候,皇帝忍下心酸,起身上前扶起玉溪,拉着她的手道:“朕知道你在外不易,这一年来你也受苦了。”

皇帝关押在西苑后,她往日的亲信死的死,下狱的下狱,玉溪纵为女官,也难逃这场风波,打入了慎刑司拷问,得景萱周旋,才拣回一条命,昔日乾清宫女官多发配于浣衣局、安乐堂等处当差。等一切安顿好后,她才敢悄悄联系上了皇帝,又通过信鸽的方式来往传信,为防旁人起疑,拖到今日才会面。

玉溪放下手中的衣物,落了座才收下眼泪,低声对皇帝道:“按主子的吩咐,奴婢及时联络了杨子隆、郭英义二人,他们十分忧心主子的安危,只等主子吩咐,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皇帝欣慰地点点头,又沉目道:“襄王那边呢?”

早在削傅氏兵权之时,为防变乱,皇帝除了在明面上调度京城布防,也与襄王在暗中布局,在各禁军中安插眼线,只是当日变故来得突然,来不及反抗,如今若是再找到这些人,或能一用。

玉溪回道: “当时襄王被抓得突然,太后为防后患,很快处决了王府满门,连襄王妃与长子元泓也一同赐死……”

提及襄王的死,皇帝瞬间低沉起来,眼里有着掩饰不住的伤痛,玉溪见状,停顿了片刻,才接着道:“奴婢原以为就这么断了线索,幸亏小世子与两个郡主年幼,逃过一劫,殿下或许早料到如此,将虎贲营旧人名单藏在一枝竹笛内,交给了小郡主,奴婢这才联系上了这些人,他们虽不是什么高官大将,却个个忠勇,武艺高强,也能一用。”

皇帝正沉思着,玉溪却从怀中掏出一份宫城布防图,铺在案上,说道:“经过上次变动,太后加强了玄武门、西华门的布防,然而东华门守卫空虚,杨子隆已经控制了此处,咱们只要在这里提前设下埋伏,先引傅友德入内,就地斩杀,再带兵进宫,挟持太后,以外朝陈三才、顾北亭为应,上书逼太后就范,迎主子重返大位!”

玉溪将心中谋划一一道来,皇帝听得却有些恍惚,玉溪怕皇帝下不了手,不免有些急道:“主子不能再心软了!如今敌强我若,若要翻盘,必须兵行险招!”

皇帝回过神,沉默了一会儿,才摇头道:“朕知道不能心软,只是这步棋还是太险了,就算杀了傅友德,李谦、赵世贞、慕容度的人马还驻在宫城外,单凭郭英义、杨子隆这些人是压不住那些勋臣旧戚的,要是他们举兵造反,另立其主,朝廷势必陷入混乱之中。”

玉溪一惊,沉思道: “主子怕有人趁乱谋反,渔翁得利?”

“京城这么多宗室藩王,谁能保证他们没有异心?朕遭人陷害的事,到如今还迷雾重重,若查不出来,便不可轻举妄动。”

皇帝心思缜密,考虑得十分周全,玉溪有些羞愧道:“是奴婢操之过急了。”

皇帝又道:“让杨子隆等人沉住气,你再仔细查一查去年的案子,朕会想办法拉拢一些勋旧重臣,助朕一臂之力,等一切明朗了,再行动不迟。”

玉溪颔首,又将朝中可以拉拢的勋臣过滤了一遍,提议道:“眼下可用的勋臣太少,皇上何不借昭妃的关系,拉拢定远侯沐家?”

皇帝却一口否决道:“不行!”

“主子在顾虑昭妃娘娘?”玉溪连劝道:“娘娘一心念着主子,必愿意帮这个忙。”

皇帝叹道:“朕不是怕她不帮,只是此事太过凶险,朕不想把她卷进来。”

玉溪理解不了皇帝此时的优柔寡断,不免有些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主子还顾虑这些?”

皇帝却沉下脸,不欲再讨论此事,玉溪只得作罢。因时间紧迫,二人只能商议个大概,临行前,皇帝又仔细叮嘱道:“朕困在这里,许多事无法亲力亲为,你一定要将每一环每一个人都仔细敲定,不可出半点差错!”

“事关主子的安危,奴婢一定会慎之又慎。”

皇帝放下心,“有什么事,咱们再书信联络。”

玉溪起身,依依不舍地拜别了皇帝。待玉溪一走,皇帝紧绷的心才稍稍缓了一缓,却忽然听得窗外有声,皇帝惊得站起身,斥道:“谁?”

不一会儿,就见贤妃从门外进来,皇帝一看是她,心里的惊惧稍缓了一点,可没一会儿,脸色又沉下来,微眯着眼道:“你在偷听?”

贤妃被皇帝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她勉强稳住自己的心神,缓缓道:“臣妾没有偷听,只是在猜度玉溪姑娘的来意……”

皇帝来了兴趣,问道:“那你猜到什么了?”

“臣妾愚钝,什么也没猜到。”

皇帝心里又松了几分,贤妃道:“臣妾虽猜不着皇上所为,但臣妾知道皇上绝非坐以待毙之人,皇上若有用得着臣妾的地方,臣妾必当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倒不必,”皇帝显然没把贤妃的话放在心上,“只要你能少听多做,安心呆在这里,不在太后跟前儿说不该说的话就行。”

贤妃神色微痛,“皇上还是不肯信我?”

皇帝对贤妃的质问显然有些不悦,“你的亲叔叔与胡滢那帮人一心想害朕,你要朕拿什么去信你,命吗?”

贤妃忍住心痛,看着皇帝的双眼,回道:“臣妾待皇上的心始终如一,在臣妾心里,皇上既是主子,更是爱人、亲人,且不说臣妾与叔父一家向来不和,就算臣妾父母俱在,也绝不会为了个人私情,背叛皇上。”

皇帝本有些后悔方才出言太冲,如今听贤妃所言,不免有些动容,上前拉她坐下,放缓了声音道:“你的心意朕明白,只是事关重大,朕不敢丝毫马虎,西苑到处都是太后的人,朕不得不防。”

贤妃心疼地点点头,“臣妾知道皇上的顾虑,也清楚自己一介女流,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家兄曾蒙皇上提拔,在羽林卫当差,或许能出几分力。”

皇帝细想了想,“你是说卫子祯?”

卫子祯曾救驾有功,皇帝有意提拔他,就是为了培植亲信,只是后来出了变故,皇帝不敢再轻易用这些外人,如今听贤妃提及,自然又留意起来。

迫切的想完结这一部,但又不好草率让皇帝重新掌权,毕竟形势比较复杂,现在皇帝能狠下心了,但支持的力量不够坚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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