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皇帝走后,傅后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心思再用膳,逗了一下元淙,便也离席了。临走前,傅后无意间瞥了一眼皇帝桌上的礼盒,赵伏胜自然是记上了,悄悄收着,待傅后坐上辇驾,正离去时,他趁机呈了上来,打开礼盒道:“皇上待雍王殿下真是有心了,竟做了这样精致的玩意儿。”
傅后佯装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只见盒子里放着一只手工制作的小马,倒是栩栩如生,她一时有些恍神。记得有一回恰逢她生辰,皇帝想给她一个惊喜,便悄悄瞒着众人,想亲自动手雕一个灵猴拜寿,那段日子,皇帝下了课,便窝在暖阁里,谁也不许进。这事终是惊动了傅后,她突如其来的进来,看到一地的木屑,皇帝从地上爬起来闪躲地藏着什么,傅后只当皇帝玩物丧志,一时气得不轻,严厉斥责了皇帝不止,还令人将那些小玩意全部没收。
当太监来抢夺皇帝手里的东西时,皇帝死死拽着不放手,傅后愈发生气,让人请来家法,以此震慑皇帝,可她倔得很,仍不松手。傅后大怒不已,立即让人捉住皇帝,执行了家法,一鞭子一鞭子地打在皇帝的屁股上,皇帝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还是趴着不吭声,也不认错。直到乳母王氏赶过来,跪下求情,道出了事情原委,傅后这才知自己误解了皇帝。当她拿着快成型的小灵猴,五味陈杂,那种感觉,傅后一辈子都忘不了,她很多时候只把皇帝当做皇帝,想把她培养成一个样样出色的帝王,却忘了皇帝只是一个孩子,也忘了这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追忆往昔,总是一件让人伤怀的事,傅后也不知为何皇帝会越来越偏离自己的预想,虽说在政务上还算果决明断,但性情极端偏执、狠辣易怒,不亲自己,也不亲母舅胞弟,把她废了吧,于心不忍,关着吧,时不时搅得人心烦,偏她还犟得很,从不知低头认错。傅后心灰意冷,罢了罢手道:“拿给元淙吧,孩子总是念着孺慕之情的。”
回到养心殿,步入庭院中,只见几个白鸽在院子里四处觅食,傅后问道:“这也是皇帝养的吧?”
赵伏胜点点头,“是啊,听杨利光说,皇上在西苑养了不少鸽子,这些鸽子时不时会飞出来放风。”
傅后狐疑道:“你说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应是不会,鸽子虽能通信,却得专门训练,而且只能固定在两处来回飞才行,皇上一直在西苑,是没法到外头的。”赵伏胜回毕,见傅后不语,迟疑了一阵,便又道:“太后若是不放心,奴才再让人去仔细查查。”
傅后垂目看着啄食的白鸽出了一会儿神,待缓过神,终是道:“算了,由着她去吧。”
那边沐霖与皇帝分别后,回到宫里,整个人还有些缓不过神来,待进了内殿,才跨进门,就见本坐在床上的慧如呼一下盖上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坐在床边的清茗本也担心着,一见是沐霖,忍不住笑道:“姐姐别把自己闷坏了,咱们的救星可回来了。”说着便起身对沐霖行了礼。
慧如一听,忙掀开被子,喜极而泣道:“娘娘,您算是回来了!”
沐霖答了一声“嗯”,便又没了言语,走到榻上呆坐着不说话。慧如起身下了地,走过来道:“怎么了,皇上没见着?”
沐霖摇摇头,慧如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您光摇头不说话,这是见到了,还是没见着?”
沐霖仍旧不语,慧如还欲再问几句,清茗却拉着她,摇摇头,对沐霖道:“娘娘乏了吧,奴婢去备些热水,给您换身衣服。”
二人退了下去,知沐霖心情不好,也不再打搅她。待傍晚时分,慧如进来时,见沐霖还坐在窗边的榻上抱膝发呆,她暗叹一气,轻声唤道:“娘娘……”
沐霖呆望着窗外,似想起什么,忽然回了魂道:“去把我的埙拿来。”
慧如也不知沐霖要这东西做什么,却还是去拿来递给她,沐霖接过手,便靠着窗吹起来。埙的音调本就低沉悲怆,也不知沐霖吹的什么曲,让人听着怪凄凉的。慧如哪里不晓得沐霖这是记挂着皇帝,这大半年来,自家娘娘面上虽说不显,心里却总是郁郁寡欢,也不知皇帝什么时候能出来。
慧如正思忖着,忽然一只白鸽从外头飞到窗沿上,左右逡巡,她纳闷道:“最近怎么老有鸽子飞来,真是奇怪。”
沐霖却面露惊喜,仔细打量着白鸽,见它尾部有点点绛色,一时喜道:“是白羽,快拿吃的来。”
慧如疑惑不已,去拿了点干粮来,洒在炕桌上,白羽扑腾一下跳到案上啄食。沐霖趁机捉住白羽,把它抱在怀里安抚了一阵,才低头去看白羽的小腿,果然见上面绑了小条,她连取下来,拆开来看,只见上写了一行诗,沐霖不禁念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看着这熟悉的字迹,沐霖一时忍不住泪眼朦胧,痴痴看着那小条,生怕漏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沐霖忍了忍眼角的酸涩,提起笔稍思片刻,回复了小条,待卷好系在白羽的腿上,起身抚着它的羽毛,对着窗外低声道:“白羽,记得替我好好陪她。”
白羽咕咕叫了一声,便扑哧飞出窗外,往西苑方向飞。慧如在一旁看着暗暗称奇,百思不得其解,却也知关系重大,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白羽就飞入静心斋,靠在窗台上咕咕叫了起来,皇帝正侧躺在榻上握着手里的小人发呆,听到鸽子的叫声,连坐起身来,抱起白羽,见它腿上系着颜色不一样的小条,禁不住嘴角上扬,解下小条,卷开一看,只见上面也回了一句诗:“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皇帝看罢,忍不住一笑,想起沐霖穿着那身内侍服的模样,不禁暗道:除非相见时,所以变着法撞上来?
正在这时,贤妃不知何时进来,立在一旁轻声道:“皇上,该用膳了。”
皇帝将纸条窝在手心,坐起身把小人儿放在枕头底下,回道:“朕知道了。”
贤妃自然是看到那个小人儿,怔忡了片刻,问道:“皇上在想昭妃妹妹?”
皇帝并不想展露自己儿女情长的一面,转过身来已恢复神色,说道: “只是出神罢了。”
贤妃自是看穿了皇帝的心思,却也没有多言。夜里,皇帝沐浴更衣后,才转身往床上走,就察觉有人从身后抱住她,一股淡淡的香气从颈间袭来。皇帝心如明镜,伸手轻轻握住腰上环着的一双手,说道:“朕有些累了。”
可身后的人却紧紧抱着皇帝,一只手甚至已经在解皇帝腰间的衣带,“皇上难道不想吗?”贤妃说着,便掰过皇帝的身子,一双水波似的眸子柔中带情,盈盈看着皇帝,伏在皇帝匈口前呢喃道:“就让臣妾伺候皇上吧。”
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资产阶级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这种关系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系。资产阶级揭示了,在中世纪深受反动派称许的那种人力的野蛮使用,是以极端怠惰作为相应补充的。它第一个证明了,人的活动能够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它创造了完全不同于埃及金字塔、罗马水道和哥特式教堂的奇迹;它完成了完全不同于民族大迁徙和十字军东征的远征。资产阶级除非对生产工。
贤妃脸上烧得发烫,却仍伸手环住皇帝的颈,“臣妾只是想让皇上高兴。”
皇帝笑了笑,抱着人往床榻上走,待上了床,便扯掉贤妃身上穿着的薄衫,附身压了上去。事后,皇帝翻过身,累得沉沉睡去,贤妃却了无睡意,她起身给皇帝清理了身子,才躺了下来,打量起皇帝的眉眼,脸上尽是沉郁忧伤之色,哪有半点方才的妩媚风情?
冬月时节朝外宫里总是格外繁忙,由于皇帝尚在西苑,宫里自比不得往年热闹,但诸事亦颇烦杂,吴王着手操办着宗庙祭祀与宫中宴会,故频繁地往来于宫中,今日一大早就过来给傅后请安。吴王一进暖阁,带着一身的寒气,对坐在榻上看折子的傅后跪下拜道:“儿子给母后请安。”
傅后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脸上冻得通红的吴王,关心道:“地上凉,快起来。”
吴王才起身,傅后就招手道:“坐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自从皇帝关在西苑后,傅后待吴王就比往日亲近许多,吴王不能理解其中缘由,他坐下来接过宫人呈上的茶,有些不知所措道:“谢母后关心。”
傅后看出了吴王的局促,这才意识到不仅是皇帝待她不亲,连小儿子也不亲她,傅后有片刻的怅然,但面上却仍淡淡道:“最近你的差事办得很好,比以前长进不少。”
吴王回道:“当初多亏了皇兄让儿子领了内务府的差,教了儿子很多东西,如今才能为母后分忧。”
一提到皇帝,傅后的脸色就有些不好,冷淡道:“这是你自己的本事,跟她有什么干系。”
吴王低头不语,颇有些低沉寡欢,过了一阵,他才鼓起勇气抬头道:“母后,儿子可以去看看皇兄吗?”
“你去看她做什么?”
吴王面有忧色道:“儿子听说皇兄病了,想去看看她现在好了没有。”
傅后敷衍道:“她需要静养,不宜见太多的人。”
吴王脸上的忧色更甚,甚至质问起傅后来,“可儿子听说皇兄并没有病,是因为与母后不和,才被关起来的。”
傅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手上的茶盏砰一下放在案上,冷冷道:“你听谁说的?”
吴王吓得一抖,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害怕地低着头道:“儿子只是随口一说……”。吴王怕自己说错话,连累了他人,又抬起头,带着乞求的目光看着傅后道:“请母后不要追究,儿子只是、只是心里不好受,才胡言乱语的。这一年来,儿子过得一点都不好,云儿腹中的孩子没了,她一直都不理我,后来皇兄病了,连母亲也不理我了……儿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吴王说着说着眼眶都变红了,傅后一时也有些心软,放缓了语气道:“你安心办好自己的事就行,旁的不要多想,择日,我找云儿谈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吴王慌忙擦掉了自己的眼泪,“是儿子没用,让母后担忧了,儿子只是有些想母亲和皇兄了,并没有别的意思。”
傅后被吴王的一番话惹得不免心酸,吴王不比皇帝,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心思也简单,可偏这样才更惹人怜,她伸手抚了抚吴王的头发,安慰道:“傻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思,等这阵忙完了,就好好歇一歇,多陪陪云儿丫头。”
吴王点点头,被傅后开解了一番,心里也舒服了许多,与傅后说了几句家常方告退下去。待吴王一走,傅后就忍不住忧上心头,起身对景萱道:“你说我这傻儿子,怎么一点都不像我。”
景萱上前扶住傅后,笑道:“殿下心思纯善,是太后之福。”
傅后却幽幽叹道:“福气?生在帝王家,这般心思,恐怕就不是福气了。哪一日,我不在了,还有谁念着他的一点纯善?”
景萱急道: “主子,您还年轻着,说这些不吉利的事做甚。”
“生死有命,谁又说得准呢?”傅后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道:“你说当初我若遵从了先帝的遗嘱,改立了吴王,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的事了?”
景萱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太后是动了改立吴王的心思了?
因皇帝居西苑,今年的郊祭礼就由吴王代行,祭礼后的朝会上,傅后嘉许了吴王之功,加封食邑五千户,赏赐各物有差。下了朝,群臣纷纷恭贺吴王,这些年朝廷一直在削减藩王食邑,唯吴王特例,不减反增,年年赏赐,可见其受宠。吴王被厚待惯了,并不觉得什么,如今被一群人围在一团,反倒有些不高兴。
顾北亭与陈三才、成国公几人一起下的朝,走在汉白玉石桥上,瞥了一眼身后群僚簇拥的景象,不免笑叹道:“咱们这小王爷,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陈三才鼻孔微微哼了一气,“这算什么,皇上在西苑,让藩王行郊祭礼,简直乱了礼法。”
这个陈三才历来以耿直著称,又蒙皇帝提携,自然时时为皇帝抱不平,也不知傅后把他迁入内阁图什么。顾北亭敬佩他的人品学问,便有意提醒道:“我想这也算不上乱礼的事,往年郑王也代皇上行过祭礼,眼下皇上还在病中,吴王乃皇上胞弟,暂代一下也无妨。”
陈三才也知失言,不再搭话,倒是成国公低声道:“话是这么说,只是眼下形势不同,皇上还病着,雍王又年幼,万一太后有另立储貳的心思,可就不好办了。”
众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陈三才神色凝重,忧心忡忡,显然是早意识到这个问题了,顾北亭心里也是疑雾重重,嘴上却道:“成国公还是少说为妙,以免乱了人心。”
此事并没有就此平息,反而愈来愈多的人议论傅后有意另立吴王,一时人心浮动,一些大臣也想法搭上吴王,为日后铺路,拥立皇帝的、吴王的、雍王的各成一派。吴王府这些日子,门庭若市,能见到吴王的,都想办法见到本人,没法见到的,也贿赂王府的长史、总管等想混个面熟。吴王起先并不知其缘由,大多数人打着庆贺的名义,送各种贵重的礼品过来,他出面见了一些人就烦不胜烦。
吴王刚打发走了一拨人,正坐在正厅缓口气,总管又来报,还不等他开口,吴王就恼道:“告诉他们,我累了,不见客!”
总管李保一愣,哭笑不得道:“王爷,是汉王、秦王世子二位爷来了。”
吴王一听,立即喜道:“是三哥,九哥快请他们进来。”
汉王一踏进门就打趣道:“老弟啊,听说最近你府上热闹得很,想见你,还得拿点东西才行!”
吴王脸上一红,颇不好意思道:“还不是托了母后的福,多赏了点东西,旁人看了就眼热。”
汉王见吴王一派天真浪漫,半惊半疑道:“我的好弟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吴王一脸茫然无知,汉王还欲说什么,秦王世子就出言拦道:“别在这胡说!”
吴王一听,不依了,起身看着汉王,急道:“到底什么事,你们说。”
汉王支支吾吾道:“朝中都在传,太后有意立你为皇太弟,甚至说要废掉皇上,扶你当皇帝,现在很多官员都想投到你吴王门下。”
吴王神色瞬间极为难看,气得脸色涨红,怒道:“胡说!他们胡说!”
二人见吴王脸色不对,浑身都在发抖,便上前扶他坐在太师椅上。汉王怕他出个什么意外,一时急道:“我也是道听途说,你别急呀,再说,你做皇帝也没什么不好,咱们兄弟不还是兄弟嘛!”
吴王气得眼眶都红了,蹭一下起身一把推开汉王,恼道:“好什么好啊!我要是当皇帝,皇兄怎么办!”
汉王被推的倒退了几步,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也道:“是啊,皇上待我们也很好,有些日子没见,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秦王世子见二人拉耸着脑袋,一时哭笑不得,拉着二人坐下道:“如今八字还没一撇,你们伤得哪门子心,太后也没说这话,不过是好事者的猜测罢了。”
这样劝解了一通,吴王才稍稍好受了些,几人说了些闲话,一起闹着喝一顿酒才散。朱栽植与汉王分别后,回到府中,便去书房见秦王。这时,秦王正与孙延寿下棋,朱栽植请了安,便立在一旁,秦王边落下一子,边道:“吴王那边是什么口风?”
朱栽植禀道:“载橪心思单纯,只念着与皇上的兄弟之谊,并没有夺位的念头。”
秦王沉目不语,正思索着,孙延寿早落下白子,笑着催促道:“王爷,该你了。”
秦王回过神一看,黑子尽数包围,已成败局,他微微诧异,俄尔低声叹道,“本王输了。”
孙延寿放下棋子,朗朗一笑,“王爷不专心,自然被孙某钻了空子。”
秦王哂笑,无奈道:“吴王这般不上道,老夫哪还有心思在这棋局上。”
“吴王上不上道不要紧,人傻自有人傻的好处,日后也好对付,如今朝中大臣已动了易储的心思,他就算无心也落了争位的口实。”
秦王疑道:“可太后迟迟不表态,咱们有劲也无处使呀。”
孙延寿笑道:“眼下柴已经备好了,只需要再点把火就能烧起来,那个陈三才不是最护着皇帝吗,由他出面,参吴王一本,看太后还坐得住?”
秦王一听倒是个法子,太后最护着吴王不过了,若有人为了皇帝而参吴王,不仅参不倒吴王,反更激起了太后护犊子的心思,一旦将储位之争搬到台面上讲,太后只能在皇帝与吴王之间二选一。
主意一定,秦王立即联络在朝中几个相熟的大臣,往陈三才面上一撺掇,直叹太后要废帝改立吴王,陈三才一听急了,果然气不过,立即写了奏本,参吴王结党营私、收取贿赂,王府营造约制等等罪名。傅后受到参本,自然是大发雷霆,气道:“瞧瞧,我还没死了,就有人容不下吴王了!”傅后气得不轻,浑身也泛着寒意,扔下折子道:“果然是皇帝养的人,跟主子有着一样的狠毒心思!”
景萱小心拾起傅后扔到地上的折子,匆忙扫了一眼,也是暗暗心惊,眼下皇帝还被关着,她的旧臣就敢上折子参吴王,要皇帝出来了,那些人还不得把吴王往死里整?景萱一时也不敢插话,放下折子,才道:“陈三才只是愚忠罢了,皇上在西苑,定也是不知情的。”
“不知情?”傅后冷笑了一声,“她身边那帮人不是变着法整傅家,就是看不惯吴王,这些事她能不知情?”
景萱一时无法反驳,皇帝确实对付了傅家,也不亲厚吴王。傅后怒过之后,确也存了理智,没有再深究的意思,只吩咐道:“把这份折子留中吧。”
留中便是再观望的意思,傅后留了退路,希望此事就此了结,可陈三才没有这么轻易的罢手,又上一折,请太后遣吴王之国以定国本,并跪在午门外不起。本来还想把这事儿捂住的傅后也捂不住了,一时朝议纷然,都巴望着太后怎么处置。
傅后览了这些折子,又气又无力道:“这个陈三才,就这么容不下吴王?”
殿内一时没人敢回话,胡滢虽摸不清傅后到底有没有立吴王的意思,却也知傅后必不舍吴王之国,他开口道:“以臣之见,陈三才妖言惑众,离间天家骨肉,罪当斩!”
众臣自然也是看脸色行事,纷纷附和,只有顾北亭犹豫了一阵,小心试探道:“臣以为不然,陈大人所言句句在理,藩王成年之后当之国就封,若就此诛杀大臣,反而欲盖弥彰,人人以为太后有意立吴王,势必动摇储位。”
傅后斜睨一眼顾北亭,“那你说该怎么办?”
顾北亭被这冷冽的眼神看得发毛,她自然没胆子说最好的法子就是遣吴王出京、以绝人望,支吾了一阵,只能道:“臣一时也无良策。”
傅后烦躁不堪,晓得大臣们跟陈三才一样都在窥探她的心思,顾北亭说得有理,不杀陈三才,无以保吴王,杀陈三才,势必引发国本之争,那么,又将皇帝立于何地?她没法下决断,挥退了众人,又把火撒到皇帝头上,指了指案上的一摞折子,带着浓浓的怒气道:“去,送给皇帝,看看她的人做了什么好事!”
赵伏胜小心收拾了这碟折子,赶紧送到西苑的静心斋。傅后怒过后,便是感到深深地疲倦,眼里透着股弃世之态,“难道他们就非逼得我下狠手?”
景萱从未见傅后这般神态,一时察觉到不对劲,连道:“主子三思,手心手背都是肉,您可不能轻举妄动啊!”
傅后眼里蒙上一层迷雾般的茫然,呆呆反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活着,尚能保住吴王,杀一个陈三才也容易,我死了呢,等皇帝出来,她能放得了那些与她争位的人?”
景萱也没法回答,就算皇帝宅心仁厚,吴王眼下已经卷入了储位之争,他日根本难以全身而退。过了好一阵,傅后颇为苍凉道:“我已经把她囚禁在了西苑,还怕日后再担一个废帝的名声?”
皇帝自囚禁西苑,就已注定母子间的关系不可挽回,若无事还好,一旦有事只怕就是你死我活了。景萱强忍着眼泪,开口道:“奴婢心知主子的难处,旁的不敢多说,只是一旦立吴王,皇上的下半辈子该如何保全,太后可考虑清楚了?”
傅后没有回话,呆坐在宝座上一动不动,直到赵伏胜从西苑折回,傅后才微动了下身子,愣愣地开口道:“皇帝怎么说?”
赵伏胜心里似千斤重,不知怎么回才好,却也只能照实了道:“皇上什么话也没说。”
傅后似是料到如此,眼里没什么明显地波动,沉默了一阵,起身道:“去劝劝陈三才,若酉时宫门落钥时还不走,就以离间骨肉之名,着锦衣卫全部逮捕下狱。”
言罢便下了宝座,转身过穿堂,往后院的内殿走。留下赵伏胜左右为难,一旦逮捕了陈三才,就坐实了改立吴王的传闻,日后风波只会越来越多,皇帝的处境只怕愈发不利了,他叹了一口气,还是领旨退下了。
忠王府内,傅友德知晓了这场弹劾案,自然也是坐不住,他完全摸不清傅后到底有什么打算,宫里也不曾传旨召见,急得他一整天只能在府里左右走动。旁人却以为傅友德是国舅,只怕早知道傅后其中内情,一个个生怕站错队,都往忠王府来打探消息。傅友德哪还有心思管那些,带着怒气对着管家挥手道:“都说了今日不见客!把那些人都赶走!”
管家唯唯诺诺地退下,才进门的傅夫人忍不住抱怨道,“你看你这一天,跟无头苍蝇似的,不就是个弹劾的折子吗,天又塌不下来?”
傅友德气得脸都红了,负手反问道:“不就一个弹劾折子?你说得轻巧,吴王是去是留,可是关系到储位的大事!”
傅李氏扭着腰走到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满不在乎道:“最闹腾的皇上都已经被关起来了,日后吴王、雍王无论谁当皇帝,不都还得听咱们的?”
傅友德气得停下步子,砰一下拍案,怒瞪傅李氏道:“你在这满口胡言什么!”
傅李氏被这么一骂,颇为委屈,扯出帕子不服气道:“我说得不是实话?要不是皇上和太后闹这一出,你如今哪还有官做,指不定在家牢骚成什么样了,立吴王有什么不好!”
傅友德本不想与傅李氏多言,只怕她管不住这张嘴,这才又道:“你以为太后对自己的亲儿子下得了手,就不会对咱们下手了?皇上性子躁烈,太后才用我来压一压她的势,吴王软弱无主见,一旦太后扶立吴王,必会为他清理障碍,日后头一个要清理的,就是我这个权倾朝野的国舅爷!”
傅李氏头脑简单,也理不清这么复杂的关系,但听太后要对付他们,一下子白了脸,急道:“那咱们该怎么办呀?”
傅友德也不搭理傅李氏,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已经快暗下来了,他沉吟片刻,对下人吩咐道:“备马,去宫里!”
傅友德常年血战杀场,最不喜坐轿子,出门跨上马就往紫禁城奔去,到午门前,便下了马。只见边允诚带着数十锦衣卫,就要索拿跪在午门前陈三才,陈三才挣脱了要拿他的侍卫,悲愤不已,长叹道:“不出吴王,无以定国本!国本不定,则天下难安啊!”
边允城冷哼道:“陈大人,你轻议立君之事,又挑拨天家骨肉,我等好言劝你回去,你不听,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边允城一挥手,旁边的带刀侍卫再次上前压住陈三才,拖着挣扎不已的陈三才下去,傅友德连上前出言拦道:“且慢!”
侍卫们齐齐看着傅友德,傅友德缓缓道:“请诸位稍事片刻,待我面见太后,你们再押解陈大人不迟。”
边允城心有迟疑,又不敢得罪傅友德,转念一想,傅友德历来与帝党为仇,定不会出什么岔子,这才回道:“既然大将军开口,属下就再等等。”
傅友德道了声谢,也顾不得陈三才疑惑的眼神,径直进宫去。傅友德在内奏事处递上牌子,等了好一阵,才由内侍引进宫,一进养心殿,就见赵伏胜守在门外愁眉不展。赵伏胜见傅友德过来,行了礼道:“大将军来了。”
傅友德颔首道:“太后呢?”
赵伏胜打上门帘,用眼神示意道:“在里头呢。”
傅友德踏进门,见傅后坐在炕上,手上拿着一只小木偶发呆,他小步上前提袍跪道:“臣给太后请安。”
傅后回过神来,收了手中的小木偶,“起来坐吧。”
傅友德谢恩起身后,才坐在了炕上,就听傅后道:“二哥这次来,是想要从我这听到什么风声?左右你都是国舅爷,再闹腾,你的位子也动摇不了。”
傅友德冷汗直流,吓得忙起身道:“太后这么说折煞臣也,臣忝居高位多年,时常惶恐不安,若得太后恩典,臣立即辞位让贤。”
傅后脸色和缓了一些,“我不过随口一说,不必当真,眼下就你我兄妹二人,用不着这么拘谨。”
傅友德安下心来,复又坐下,斟酌一番,才开口道:“刚才进宫的时候,见陈三才跪在外头喊什么‘不出吴王,无以定国本’,如今天下安宁,他这般无中生有,可扰到太后清闲了?”
“清闲?”傅后幽幽冷哼,“这一年来我有片刻清闲过?”
傅友德一噎,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倒是傅后不想绕弯了,轻叹道:“二哥,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
傅友德沉吟片刻,“那臣就直说了。方才见锦衣卫捉拿陈三才,太后是真的想立吴王?”
傅后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臣不敢揣度太后的心思。只是臣知道,一旦立了吴王,不仅皇上难得善终,皇后娘娘、雍王殿下的身份也会变得很不便。”
傅后微闭着眼,似乎听得有些漫不经心,傅友德停顿了一阵,以为傅后没听清时,她却突然挣开眼道:“那你说,日后皇帝会放得了他?”
“太后春秋正盛,只要您在一天,吴王就安然无虞。”
傅后语气有些凉薄道:“你也说了,只有我在才能保得住吴王,我不在了呢?”
傅友德没有急于回话,沉默了好一阵,他才道:“所以太后更应该让吴王避嫌,只有避了嫌,才能避祸。”
傅后一听,气道:“二哥你也想让橪儿离京,他离了京,就能安全了吗?”
“臣只问一句,太后真的想立吴王?若是立,那自然好办,眼下立刻杀了陈三才,再找个由头立吴王为皇太弟,逼皇上退位,一切名正言顺……但太后想吗?”
傅后愣住不说话,她要是有立吴王的心思,何必等到今日,且不说一旦立了吴王,皇帝会不得善终,这吴王的性子也当不了万方御极的天子。傅友德显然抓住了这一点,趁机接着道:“太后不想。要是想,当年先帝意图废太子时,您就不会借口吴王年幼来阻拦了。本来吴王一直居于京城也无事,只是如今皇上在西苑,雍王又小,大臣们自然都想攀附吴王,他们聚在一起,一旦形成一党,就算吴王再清白,也脱不了谋夺储位的嫌疑!”
傅后恍惚道:“你的意思就是吴王非走不可了?”
傅友德咬牙道: “是!臣明白太后的心思,捉拿陈三才想拖一时算一时,可如此以来,吴王的嫌疑只会更重,只有离了京城这是非之地,吴王日后才能得安宁。”
傅后半晌不出声,神情疲惫地罢手道:“你退下吧,让我好好想想。”
傅友德不知傅后听进了几分,却也只能起身行了礼,暗叹一声,犹犹豫豫地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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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七六回 谣言起朝臣议立储 劾吴王三才定国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