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头也不回的往正殿走,对张彬吩咐道:“传李宝莲问话,把静心斋伺候的奴才全部叫过来。”
张彬去传了旨,李宝莲纵不情愿,也不敢说个不字,他本有些忐忑,又暗道如今皇帝身边就那几个人,也奈他不了,便领着众内侍一起进来。李宝莲一进殿,就见皇帝坐在宝座上,怀里抱着那只白鸽,摸着它玩耍,脸色倒看不出表情,他小心上前,跪地请安道:“皇上召奴才来,是有何吩咐?”
皇帝低着头摸了摸鸽子,“吩咐,朕如今还敢吩咐你们么?只怕得求了。”
明明皇帝未曾发怒,李宝莲却吓得连冒虚汗,心虚道:“皇上这么说,奴才不甚惶恐,不知哪里没安排周到,冲撞了皇上?”
“你这么说倒有几分上道,”皇帝把鸽子放到案上,喂了点食,这才转个眼看着李宝莲,“只是你做的事,让人很不高兴。”
李宝莲被皇帝盯的身子一抖,却强撑着道:“奴才有些听不明白,还请皇上明示。”
“好啊,死也得让你死个明白。”皇帝冷笑一声,“朕不管你存了什么心思,是受人指使也好,还是自己找死也罢,你不该在底下做这些不入流的事,脏了朕的眼!”
李宝莲还不及强辩,皇帝便对一旁侍立的奴才一声令下道:“来人,将李宝莲拖出去,乱棍打死!”
那二十来个内侍,有一半是受李宝莲管的,他们站那犹犹豫豫不敢动,张彬怒喝道:“圣旨已下,你们还不快动手?”
李宝莲本来还是心慌不已,见没人动,一时得意起来,说道:“皇上,奴才的命是太后的,纵然该死,也得是太后做主。”
皇帝脸色阴云密布,缓缓起身,踱步走到一木架前,慢慢抽剑而出,转过身来,斜睨众内侍道:“朕本不想脏了手,你们不把朕的话放在眼里,朕只能自己来了,只是外头还有数千禁卫军,朕若喊一声有人谋逆又会怎么样呢?”
众内侍一时吓得瑟瑟发抖,皇帝一身王者之气,他们哪里敢冒犯,要是抗旨不遵,引来禁卫军,他们一个也活不了。王奎盘算一番,犯不着为了保李宝莲而抗旨,他忙跪下道:“皇上息怒,奴才这就遵旨。”
王奎站起身,对另外几个内侍使眼色,那些人完全没了主意,等回过神来,便上前与王奎一道拿下李宝莲。李宝莲这才开始怕了,双腿有些颤抖,又噗通一声跪下求饶道:“皇上饶命,奴才不该冲撞皇上,可那些事不是奴才做的,奴才也是奉命办事……”
皇帝意在立威,本不yu才冷哼一声,“纵然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拖下去,杖五十!”
内侍将哭喊着求饶的李宝莲拖了出去,在院子里仗刑,一时哭嚎声一片。皇帝平淡的脸庞没有丝毫动容,她瞥了一眼殷勤伺候的王奎,开口道:“去把太医院的陈衡言叫来。”
王奎匆忙领命下去,众内侍亦随之退下。不过半个时辰,陈衡言就提着药箱前来,给贤妃把脉,皇帝就坐在不远处,见陈衡言把完脉,问道:“贤妃怎么样了?”
陈衡言起身回道:“娘娘风邪入体,乃受寒所至,几副药下去便会退热,只是娘娘体内有一股阴寒之气,积日良久,只怕伤了根本,需慢慢调养才是,万不可再操劳过度。”
皇帝颔首,罢手令陈衡言下去开药,自己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来皱眉道:“你怎么会体寒呢?”
在秋蝉的搀扶下,贤妃坐起了身,靠在枕头上,苍白着脸笑了笑,“臣妾以前就身子弱,倒是不稀奇。”
秋蝉却抢了话道:“才不是,娘娘以前是体弱,脸上却不曾这样没有血气,这偏殿地势低洼,太潮湿了,住久了自然会湿寒入体。”
贤妃阻拦不及,让秋蝉一口气说了出来。皇帝微微蹙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果然是有水印。静心斋位于太液池旁,本就潮气重,皇帝住正殿还稍好,贤妃住在东配殿,地势低洼,常年潮湿,时间久了自然是有害身体。皇帝又打量了一下室内,发现这里陈设极为简陋,除了床榻、箱奁与一方桌椅就再无其它,实在寒碜,想来也知是谁指使的。皇帝颇有愧色,握住贤妃的手,“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贤妃听了这话,忽然红了眼眶,终是忍不住流下泪来,皇帝见状,愈发有愧,缓缓道:“朕知道你心里委屈,若有朝一日,朕能出去,必不忘你今日所受之苦。”
“不,臣妾不委屈,臣妾是高兴,高兴皇上眼里有了光彩,能看得到其他事了。”贤妃擦了擦眼角的泪,欢喜道。
皇帝听罢,愈发动容,思忖片刻,开口道:“搬到正殿与朕一起住吧。”
贤妃意外极了,她忍不住惊喜,又不免迟疑道:“臣妾身子不好,怕会过了病气给皇上。”
“这里太潮了,不宜养病。”皇帝劝慰道:“朕住在西间,东间还空着,再说,朕哪有这么娇气,就算一同起居,也没什么大碍。”
贤妃仔细想了想,倒是这个理,又兼心里确实想与皇帝亲近,便松了口道:“那就全听皇上的安排。”
西苑闹出这么大动静,胡进宝很快得到消息,他一时坐卧难安,怕傅后知道他在捣鬼,哪还有命活?他不安地在屋内走来走去,想着该如何应对,伺候他的内侍在一旁建议道:“事到如今,咱们何不倒打一耙,解决了李宝莲,再向太后状告皇上滥杀无辜。”
胡进宝停下步子,回头斥道:“你当太后是聋了!这个事只怕已经传到太后耳里了,我去告皇上,太后不仅不会信,还会疑到我头上。”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摆脱嫌疑,李宝莲必须得死,”胡进宝沉思一阵,又道:“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据实以禀,太后反不会怀疑上我。”
主意已定,胡进宝让人去结果李宝莲,自己拾掇一番,便往养心殿求见。傅后正颇有闲情逸致地插花,手里拿着剪刀修剪着杂乱的枝桠,胡进宝请过安,弯腰候在一旁,一时不敢打搅。傅后眼睛不离瓶子里的梅花,却先开口道:“有什么事儿快说吧。”
胡进宝迟疑了一阵,才为难道:“今儿早上,皇上一怒之下杖打了看守静心斋的管事太监李宝莲。”
傅后手上的动作一顿,脸色却无变化,“一怒之下?皇帝无端端的,为何要发怒?”
“听底下的奴才说,这几日贤妃娘娘病了,却无人来诊治,今儿高热不退,张公公亲自去请李宝莲找个太医来看看,李宝莲推诿不去,皇上得知后,大怒不已,便令人着手杖责了李宝莲。”
忙活了半天,傅后总算是插好了花,她将剪子递给边允络,对胡进宝淡淡道:“这样的奴才打死也不为过。”
胡进宝心虚不已,不敢随意回话,傅后走到罗汉床前坐下,端起茶杯道:“日后你们仔细点当差,断不可缺了少了什么,惹到皇帝,我也没办法帮你们。”
胡进宝连连点头称是,里衣都汗湿了,生怕傅后看出来个什么。傅后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罢罢手,令其退下,自个儿兀自品茶起来,胡进宝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待胡进宝一退下,傅后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放下茶杯,吩咐道:“把赵伏胜叫进来。”
赵伏胜一进来,傅后就沉声道:“西苑那边是怎么回事儿?”
“奴才正要来禀告太后,方才静心斋伺候的杨利光来报,原是贤妃病了,管事太监李宝莲视而不见,一直不肯请太医,后来病情加重,张彬亲自去请了,他还是左右推诿不办,皇上得知此事,一怒之下就下旨杖打了李宝莲五十板子。”
这与胡进宝说得大体不差,可傅后仍不放心,“若李宝莲只是胆大包天、怠慢主子也倒好说,就怕他背后是有什么人指使,意图谋害皇帝。”
赵伏胜道:“奴才也担心这个,本来想着去拷问拷问李宝莲,哪想他挨了五十板子,抬回去没多久就死了。”
“死了?”傅后疑心重重,可又没什么头绪,“你让杨利光盯紧点,另外再派个妥帖点的管事太监过去,但凡皇帝吃的用的,都仔细点。”
赵伏胜颔首应下,傅后又想起什么,吩咐道:“元淙的册封礼,你仔细办着,至于生辰的话,告诉皇后,不必大办,在宫里聚一聚就行。”
元淙生辰之际,傅后令礼部册其为雍王,皇长子年方两岁,这么早行册封礼,实为罕见,如今皇帝又处于半囚禁状态,朝堂上下自然都在猜测其中的含义,只怕是在为日后雍王上位铺路。
到了元淙生辰那天,傅衣翎遵从傅后的旨意,一切从简,只在坤宁宫里摆了席面,邀各宫主子与内外命妇聚一聚便是。不过,宫妃本来就少,惠妃贬黜,贤妃居西苑,出入不便,便没几个人。昭妃、宁嫔、贞嫔位份稍高,其余几个才人不过是当初皇帝拿来充门面的,也没什么存在感。
诸妃嫔皆早早来了,先到偏殿对皇后请安,皇后也坐在那等了。今儿是个喜庆日子,众嫔妃皆花心思打扮了一番才出来,一个个立在那花团锦簇般,对着皇后屈膝行礼道:“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淡淡一笑,眉宇间是一如既然的从容大度,她缓缓道:“起来坐吧。”
众人落座之后,宫人捧着礼盒纷纷鱼贯而入,太监曹芳则念着礼单,皇后笑道:“你们都有心了,咱们姐妹不过随意聚一聚,图个一乐,庆生倒是其次了。”
贞嫔笑道:“皇后娘娘哪里话,姐妹几个哪日不能聚,雍王殿下的生辰自然是顶紧要的。”
皇后笑了笑,又道:“待会儿皇太后、皇上也会来,我们先喝着茶等一等。”
众人一听皇帝要来,一时心思各异,这大半年谁也没见着皇帝,以前本就没什么情分,如今更是避之不及,生怕一个惹恼了太后,拿她们来出气。只有沐霖暗自高兴,她早猜到了这个场合皇帝会来,等了这么久,终于能再见上一面了。
坐下一阵沉寂,傅衣翎忍不住一笑,颇有些意味深长道:“怎么了,听到皇上要来,都高兴傻了?”
一才人连跟着笑道:“咱们这是为雍王殿下高兴呢,先封了爵,又逢生辰,可谓双喜临门。”
这话明显把皇帝撇到一边,来奉承皇后,沐霖听着不乐,却又没法公开驳了皇后的面子,只能默默不语。反倒是宁嫔一语冲道:“娘娘双喜临门,自是高兴不及,只是皇上大半年被关在西苑,咱们怎么还高兴得起来?”
霍然的话明显是犯了忌讳,沐霖坐在一旁,阻拦不及,果然见傅衣翎的脸色微变,沉沉道:“皇上只是在西苑养病,宁嫔慎言,莫要无风起浪!”
霍然被傅衣翎盯得发毛,一时也知失言,忍着气闭上嘴。幸亏这时元淙从里间蹦了出来,直接往沐霖怀里跑,奶声奶气地道:“沐娘娘……抱抱……”
沐霖看着粉雕雪堆似的小元淙往她膝下奔,也撇开那些不愉快,神色柔和起来,起身抱着他,笑道:“元淙今天穿的衣服真好看。”
元淙咯咯一笑,忍不住炫耀道:“衣衣,娘、娘做的。”
贞嫔不免打趣道:“真是奇了,雍王殿下一出来不找皇后娘娘,倒是先扑到昭妃娘娘怀里。”
傅衣翎眉眼带着笑,目光看着沐霖与元淙,这时,只听有太监唱道:“圣上驾到!”
众人收了说笑,纷纷侧目,只见皇帝抱着一只白鸽,与贤妃一道走进来,不过片刻,众人皆起身行礼道:“皇上圣安。”
沐霖直愣愣地看着皇帝,一时喜悦的、心酸的、无措的情绪,全到接踵而至,竟不知作何反应,直到怀里的元淙在微微挣扎着,她才反应过来,放下元淙,屈膝道:“皇上圣安。”
皇帝只是瞥了她一眼,并无多的表示。元淙似乎有些怕皇帝,一下来就往傅衣翎那边跑,傅衣翎脸上的笑淡了许多,牵起元淙的手,轻声道:“元淙,快去给父皇请安。”
元淙却站着不动,看着皇帝的眼睛既带着好奇又有几分害怕,傅衣翎微微蹙眉,语气稍稍严厉了些,“听话,去给皇上请安。”
元淙正要上前行礼,皇帝瞟了他一眼,泛着一丝阴沉,吓得他驻足不前,俄尔,皇帝又突然一笑,“这么小的孩子,话都没说齐全,哪来这么多的礼。”说罢便看也不看元淙,往坐上走。元淙虽小,听不懂太多,却能感受到大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他无措又害怕地站在那,紧紧抓住傅衣翎的衣袍。
傅衣翎看在眼里,抱起元淙,稍稍安抚了下,便交给乳母带下去,这才对皇帝道:“皇上近来身子可还好?臣妾听闻您病了,许久不朝,恨不能亲自去伺候,只是太医说,您需静养,倒是遗憾得很。”
傅衣翎语气极为平淡,话里却有嘲讽的意味,皇帝倒也沉得住气,在坐上摸着自己怀里的鸽子,“劳皇后挂心了,离了这紫禁城,见不着那些个烦心事,朕觉得轻松了许多,身子便比以前爽快了。”
傅衣翎暗暗诧异,若是往日,皇帝早就反唇相讥,如今倒是心平气和,一丝戾气也无,她不信皇帝能够做到心境平和,只能是心思比以往更深了。傅衣翎心里微微一沉,曹芳正跨进门来禀道:“皇上、娘娘,慈圣皇太后已经快到增瑞门了。”
皇帝起身先道:“走吧,去迎接太后。”
帝后二人并肩而行,率众妃一道出门,至院中恭迎傅后。不消片刻,傅后凤辇至,景萱扶着她才下地,众人齐齐拜道:“恭请太后万安。”
傅后一下驾辇,就把目光扫向皇帝,母子也是许久不见,皇帝着一身青蓝道袍,怀里抱着一只白鸽,神色淡淡然,立在一群华衣锦绣里,不像一国之君,反倒有几分闲云野鹤的味道。傅后有几分不是滋味,但也好过上次一滩烂泥模样,她主动开口道:“皇帝近来可还好?”
皇帝摸了摸手里的白鸽,“母后挂心了,儿一切都好。”
皇帝语气平淡,却又透着股疏离,傅后有些不快,问道:“听说前些日子皇帝打死了一个奴才,可有此事?”
贤妃生怕傅后怪罪下来,连回道:“太后恕罪,此事全怪臣妾,若不是臣妾病了,惊扰到了皇上,皇上也不会一气之下杖责李宝莲,不想失手打死了他……”
傅后见皇帝仍旁若无人的低头给白鸽顺毛,一时沉下脸,不悦道:“我是在问皇帝!”
贤妃止住声,不敢再多言,皇帝这才抬头道:“是啊,朕是下令杖死了李宝莲,母后觉得有何不妥?”
傅后碰了一个软钉子,心里憋着一股气,“我有什么不妥,皇帝很威风,想让谁死谁就得死,更何况是个小小的内侍。”言罢,便甩袖进殿。
众人心惊胆战,可皇帝未挪步,其他人也不敢先踏步,过了一会儿,皇帝看着傅后离去的身影发了会儿呆才提步入殿,众人皆松了一口气,也跟着进殿。
坤宁宫正殿的桌宴已摆好,傅后坐于上首与周后同席,皇帝位于太后之侧的次席,皇后面西坐东,次为昭妃,再次贞嫔,西边二席为贤妃,次为宁嫔,再次各才人不等。眼看开宴的时辰要到了,可周后仍不见身影,傅后难免有些不放心,等了一阵,前去迎接的赵伏胜才进来低声禀道:“主子,仁圣皇太后说身子抱恙,就不来了。”
傅后心下微微一沉,自那次周后说不出慈庆宫一步,果然就再也没出来过,原以为元淙的生辰她总愿意露面,没想到连都没能动摇她。傅后忍不住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赵伏胜想了一阵,小心道:“旁的也没了,只让奴才带了礼单来给雍王殿下庆生。”
傅后掩饰了心中的黯然不乐,对众人道:“既然仁圣皇太后身子不适,那咱们就先开席了。”
一时鼔乐声响起,众人屈膝行礼过后,方落座,赵伏胜唱道:“传膳……”。御膳房的内侍捧着漆盘鱼贯而入,一一摆膳,膳食上齐了,傅后又对傅衣翎道:“今日的小寿星呢,怎么半天没见着?”
方才元淙被吓着了,抱回去就有些情绪低落,不愿再出来,傅衣翎不好如实相告,回道:“回母后,方才元淙玩累了,这会儿已经让乳母抱过来了。”
傅后颔首,也没有再多问,提起筷子开始用膳,众人也纷纷提筷,皇帝却捡一些菜叶、米饭放在小碟里,专心喂着怀里的白鸽,自己不吃。傅后见状,眉头不免又蹙起来,说道:“皇帝这是怎么了,莫不是饭菜不合胃口,一直不动筷?”
皇帝仍低着头专心喂鸽子,漫不经心道:“哦,没有,只是这小家伙饿了。”
见皇帝回答的漫不经心,傅后气又上来了,“喂这小畜生也得看场合,皇帝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皇帝抬起头,神色淡淡道: “畜生有时候比人强,故有虎毒不食子之说,至于朕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畜生不会无端地加害于朕。”
这话已经是明里骂傅后了,傅后恼怒不已,却压着火气反讽道:“皇帝这话倒是说对了,倦鸟知归巢,乌鸦尚反哺,可人啊,什么忘恩负义、不忠不孝,什么样的都有。”
两人针锋相对,众人凝神屏息,生怕又吵起来,可皇帝却偃旗息鼓,又低头喂怀里的鸽子,不再搭话。傅后顿觉自讨没趣,冷哼一声,也不愿再搭理皇帝,这时,元淙被乳母抱了出来,一见着傅后就一脸委屈地唤道:“祖……祖母……”
也许是年纪上来了,傅后对孙子生了许多柔情,她连忙接过元淙,放在膝上逗道:“怎么了,看小脸都皱到一起了,谁惹你了?”
元淙一下子笑了起来,又看到桌上有吃的,便眼巴巴地看着桌子上的点心,指着道:“要……要……”
傅后笑道:“还真是个眼尖嘴馋的。”说着就拣了一小块糕点,放在元淙手中。元淙坐在傅后怀里,吃得欢,傅衣翎却怕累着傅后了,便道:“母后,这孩子调皮得很,您别太惯着他,以免累着自个儿。”
傅后却不以为意,眉眼是少见的慈爱,“难得清闲,抱抱也无妨。”
这个时候,皇帝却放下筷子,抱好了怀里的鸽子,站起身道:“朕吃好了,母后慢慢用。”说着便从袖笼里掏出一方小锦盒,重重放在桌上,不等傅后发话,就径直离席而去,傅后才高兴不过片刻,就又被皇帝的行为惹得动了气,她压住内火,冷眼道:“皇帝想走就走,这世上没有缺了谁就不可的。”
皇帝停下步子,嗤笑了一声,什么话也没说,便头也不回的离去。贤妃见此,想追上去,一时又离不开身,况且也不敢惹上正在气头上的傅后,只得在这熬着。
太监正领着教坊司的乐妓进来奏乐舞曲,见皇帝离去,太后阴晴不定,一时站在堂下不知所措。赵伏胜察言观色,咳了一声,对教坊司的领事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奏乐呀!”
一时弹奏之声响起,殿内瞬间热闹起来,元淙听见乐曲,高兴地拍起手来,傅后的神色也渐渐缓了下去,殿内的气氛才融洽起来。不过片刻,沐霖那处又传来叮当一响瓷勺掉落的声音,惹得众人纷纷侧目,傅后难免不悦,抬眼过去,见沐霖满脸通红、额头冒汗,微微捂着小腹,便问道:“怎么了?”
沐霖起身赔罪道:“太后恕罪,臣妾忽感不适,不小心打翻了汤勺,惊到太后,实在罪……罪……该万死……”
话音落地,沐霖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身子也在微微发抖,傅后皱眉道:“既然身子不适,就找个太医看看。”
沐霖颤颤巍巍地道:“谢太后恩典。”
慧如吓得不轻,赶紧扶着沐霖起身,主仆几人拜退下去。待出了坤宁宫,慧如见沐霖脸上的汗不减,才走了几步便走不动了,她着急道:“娘娘,您要是走不动,奴婢去叫人抬轿子过来。”
沐霖点头虚弱道:“也好。”
幸亏傅衣翎早有吩咐,先挪用了坤宁宫的轿辇,不消片刻,就将人送回承乾宫。慧如将人小心扶进房,着急道:“清茗这丫头也太慢了点,太医怎么还没……”
慧如的话还未落地,沐霖便以迅雷之势脱了外衫,边除发饰,边对慧如道:“慧如,赶紧把衣服脱了,替我躺到床上去。”
慧如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才惊道:“娘娘,您没病?”
沐霖来不及解释,催促道:“你快点,不然来不及了!”
慧如糊里糊涂地脱了衣服,见沐霖换了一身内侍服,束上头发才反应过来,急道:“娘娘,您这是欺骗太后,要杀头的!”
沐霖把慧如推上床,盖上被子,“杀不杀头我不知道,再见不着皇上,我只怕也活不久了。”慧如挣扎着起身,还要再劝,沐霖却按住她道:“待会儿,你见机行事便是,太医隔着纱帘把脉,必不会瞧出破绽的。”
言毕,沐霖也顾不得慧如同不同意,便戴上帽子出门去。一出承乾宫,沐霖一路疾走,往西华门方向走,又抄了近路,总算赶上了皇帝。沐霖气喘吁吁地歇了片刻,远见皇帝的背影,慢悠悠地走在夹道上,身后还尾随着几个内侍,只怕轻易走不开。她又心上一计,顾不得喘口气,便拐进另一条道,一路飞奔,到了下一个路口才停下,靠在墙边踹着气,见皇帝迎面走来,才算松了一口气。
沐霖靠在红墙上,屏气凝神,过了片刻,便低着头走出来,佯装步履匆忙的样子,往皇帝身上撞。才撞上去,皇帝身后的太监就立即上前,呵斥道:“大胆奴才,竟敢冲撞皇上,瞎了你的狗眼!”
沐霖抬眼瞄了一眼神情漠然的皇帝,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诧,方迅速低下头,跪下战战兢兢地道:“皇上饶命,奴才急忙赶路,一时不留神,冲撞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身旁的太监不饶,还要再骂几句,皇上却道:“无妨,下次走路仔细些便是。”
沐霖心下一松,确信皇帝认出她来了,正以为皇帝会支开那些内侍,没成想皇帝话音一落人就提步走了,她心急不已,又不好起身。皇帝随从的内侍却忍不下这口气,临走前不忘踹了一脚沐霖,骂道:“下次走路长点眼!”
沐霖疼得倒吸一口气,却也只能唯唯诺诺道:“是,奴才谨记教诲。”
本已提步离开的皇帝,却忽的驻足不前,管事太监马如松正要上前关问,皇帝怀里的鸽子不知怎的扑腾一下,飞离了怀抱,立在不远处的宫道上啄食,皇帝一直冷淡的面容,露出几分急色,指着白鸽道:“快把白羽给朕捉回来!”
马如松立即指挥身后的内侍,“你们快去追!”
几个内侍小跑上前,去追那白鸽,可白鸽也机灵,每次快追上的时候,它又飞远了,眼看皇帝越来越不耐,马如松也心急。皇帝冷眼看着他,指了指道:“你也去!”
马如松为难道:“皇上,这……您身边不能缺了人呀。”
皇帝冷冷一笑,“怕朕跑了不成?”
马如松支支吾吾不敢回,傅后早有令,皇帝不得单独出行,万一有个什么事,他哪担得起。皇帝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好啊,今日白羽追不回,不用等太后,朕先要了你的命!”
马如松吓得冷汗直流,李宝莲的下场还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敢惹这小阎王,向来宫里警卫严密,也不会出什么事。马如松思量一番,应道:“皇上别急,奴才这就去把白羽给找回来。”
待马如松与那群内侍一起追白鸽后,跪在地上的沐霖总算松了一口气,不待皇帝过来,她便先起身拉着皇帝拐进一道小巷。沐霖折腾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她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紧紧握着皇帝的手。
皇帝看着沐霖,也没说话,脸上却是少见的轻松之态。待沐霖缓过来气,不免对皇帝笑道:“皇上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皇帝道:“想什么?”
“皇上与我像不像哪家偷跑出来幽会的思春少年?”
皇帝嘴角不禁展露一丝笑意,沐霖又道:“原以为再见皇上,我会哭,没想到我现在只想笑。”
皇帝也笑起来,“原以为你费尽心思来见朕,是有什么要事,倒只是在这扯闲话。”
“要事?”沐霖低头,佯装思索状,俄尔抬眼一笑,“想皇上算不算?”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哄人的本事?”
“想皇上的时候。”话音落下,沐霖便踮起脚尖,捧起皇帝的脸吻了上去。皇帝猝不及防,脸瞬间热腾腾的红了起来,待缓过来,才揽着对方的腰,开始回吻,直到两人都有些透不过气来,才缓缓分开。
皇帝看沐霖着一身绿色内监宫服,脸上红扑扑,甚是滑稽,便忍不住笑道:“要是被人看到咱俩这样,会不会以为朕有什么特殊癖好?”
“那也不错。”沐霖笑道,“皇上做汉武,臣妾便是韩嫣。”
皇帝目光深沉,“倘若朕是废太子李承乾呢?”
沐霖笑容淡去,沉声道:“那臣妾便做称心。”称心是为李承乾男宠,死于李承乾失势前。悲戚的氛围在二人间无声的流转,沐霖有意挽回太后与皇帝之间的僵局,打起精神道:“臣妾总觉得太后训政的事有些蹊跷,当初说要放权,不像作假,为何……”
皇帝瞬间沉下脸,怒道:“她就是利欲熏心,找个借口诬陷朕,好趁机夺权罢了!”
“可太后犯不着先放权,再大动干戈的兴诏狱,牵连这么多大臣,这也有损她的威望。”
皇帝愤恨道:“这样做,是为了把朕身边信赖的人全除掉,把朕完完全全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而已!”
沐霖还想再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时,听到马如松四处寻找皇帝的声音,沐霖也不再纠结,连从袖笼里拿出两小木偶,把其中一个递到皇帝眼前,“这个是我,皇上拿着,另一个是皇上,我拿着。”
皇帝低头一看,心下一暖,眼前的木偶人活脱脱一个小沐霖,她儿时爱木雕,以前跟沐霖提过,竟被她记在心上了,皇帝眼眶微微湿润,接到手中道:“朕会好好留着的。”
眼见又要分开,沐霖亦微微红了眼眶,点了点头不说话。听到马如松带人走近的脚步声,皇帝心知得走了,她挪了挪步子,叮嘱道:“下次别这么冒险了。”
沐霖低着头,嗯了一声,皇帝提步走了几步,又道:“记得朕和你共作的那首曲子吗?”
沐霖红了眼眶,不敢抬头回话,怕自己一出声就暴露了哭腔。内监的步伐声越来越近,皇帝迫于无奈,只得转身离去,听见皇帝越走越远,沐霖猛然抬头道:“记得,长相思。”
皇帝微微停下步子,眼角的泪珠缓缓滑落,顿了片刻,终是提步而去,转角进了方才的那条宫道。马如松迎面而来,他一见皇帝,悬着的心才落了地,抱着白羽笑脸相迎道:“皇上,白羽找找了。”
皇帝的脸上却谈不上高兴,淡淡地点了点头,接过白羽,往西苑方向走去。沐霖靠着红墙,任由自己泪流满面,目送着皇帝离去,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