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七四回 怀异志秦王谋夺位 染风寒贤妃缠病榻

鞑靼议和退兵后,再度称臣,齐木耳又亲致书慈圣皇太后谢罪,北疆边防危机顿消。亳州城内,正在围剿淮南王的秦王朱珂收到消息,不免脸色一沉,放下书信,低声道:“齐木耳反水了。”

秦王府侍卫亲军副将彭勃听罢,恼恨道:“早知这厮靠不住!”

“原打算借太后之手废黜皇帝,再利用鞑靼、淮南王搅乱天下局势,如此,朝廷必赖我出面主持大局!待我在朝中站稳脚跟,再一举除掉太后,这天下岂不是我囊中之物?”秦王含恨叹道:“眼下鞑靼一退,只怕再难寻到好时机了!”

彭勃一着急,便道:“干脆咱们联合淮南王,一起反了,合军围攻洛京。”

王府亲军指挥使贺城连反对道:“这样太冒险了,李谦率领的禁军还在徐州一带,咱们的行动必受其牵制。”

秦王沉目不语,对坐于下手的孙延寿道:“孙先生,你怎么看?”

孙延寿毫不客气道:“王爷若此时反,则必败无疑!”

秦王虽知造反绝非上策,但意外于孙延寿这般斩钉截铁,他不解道:“孙先生何出此言?”

“当年老夫效力于燕王,其人何其雄载,其兵何其勇载,三王俱反,天下震荡,其势何其壮哉!然,功败垂成,只在一夕之间。”

秦王听罢不语,彭勃却急道:“那就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这些年,皇上和太后做的那些事你也看到了,尤其是太后,只恨不能早除藩王。”

贺城也摇头叹息,反与不反,都是一个难。秦王谋划多年,怎可轻言放弃,他自诩比燕王沉得住气,缓缓对孙延寿道:“依先生之见,本王该如何是好?”

孙延寿捻须道:“既然鞑靼靠不住,王爷何必依赖于外人之力?”

“若不借外力,凭本王一人,如何撼动得了朝廷?”

“为何非得撼动朝廷?王爷可曾熟读汉史,远居代国的汉文帝既非嫡脉,又无强兵倚仗是如何得位的?”

秦王细想一阵,仍有些不得其法,“孙先生有话直说。”

孙延寿望了望左右,不肯直言,秦王会意,屏退左右,孙延寿饮了一口茶,这才道:“吕后以太后之尊摄政,尽用诸吕,汉惠暗弱而不能止,如当下朝廷何其似?然惠帝一死,朝局震荡不已,吕后速立宫人之子为少帝,勉强稳住了局势,待吕后一死,诸吕哪儿还镇得住?勋臣周勃等人立即诛杀诸吕,废少帝,可怜惠帝没有血脉留下,文帝不沾半点污泥就得到了皇位。”

秦王听后,沉思片刻,直叹此法绝妙,他道:“先生的意思是,只需搅乱朝中的水,借太后之手除皇帝,再想法子除掉太后及太宗一脉血亲,让他们自相残杀,这帝位自然就落到了秦王府头上?”

孙延寿颔首,从容道:“太宗子嗣单薄,眼下皇上困于西苑,吴王胸无谋略,毫无反抗之力,只要想法子毒杀太后,太后一死,朝廷必乱作一团,大皇子才不过两岁,根本不足以南面为君。届时人心浮动,王爷可暗中联络朝中与傅家不合者,一举铲除傅家兄弟,待傅门一倒,王爷可安心坐于朔州,等着百官亲迎您入京继承大统。”

秦王听得十分入神,孙延寿又道:“燕王之败,在于名位不正,王爷乃高皇后之嫡子,太宗同母胞弟,入继大统,谁也道不出个不然来!”

孙延寿话音一落,秦王不免大喜,叹道:“好计策,先生果然智绝天下!”孙延寿捻须,笑而不语。秦王起身走了两步,想了想,沉目道:“这些年,本王在朝中安插的眼线总算能派上大用了!”

不过月余,在秦王与禁军统帅李谦的合力围剿下,淮南王接连失地,不日兵困濠州,走投无路之下,举府**。九月中旬,明军班师回朝,傅后论功行赏,以秦王为宗正,赠太子少师,赐金百两,帛千匹,并特留其于京师晏乐。

京城秦王府,胡进宝奉太后之令,特来慰问,才进大门,秦王便率领王府一应人等前来迎接。胡进宝手持拂尘,身子微微一屈,笑道:“奴才给王爷见礼了。”

胡进宝此举谈不上恭敬,朝官见亲王都得行跪拜礼,胡进宝一个内侍却只微微弯腰,明摆着是不把秦王放在眼里。秦王却不以为意,拱手笑迎道:“胡公公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了。”

说着就将人进入正厅招待,胡进宝一步入正堂,也不就坐,只来回踱步,打量着府中陈设,笑道:“王爷此次平叛有功,太后挂念得紧,特令咱家来看看,秦王府中可有什么缺的,内务府好为王爷添补一二。”

秦王目光微微一沉,抬眼便又是一笑,“为朝廷效力,乃臣子之本分,太后如此惦念,本王不甚惶恐。”

胡进宝悠悠走到堂上坐下,侍女连上前斟好茶,待秦王也坐定后,胡进宝喝了一口茶,才道:“王爷不必惶恐,依奴才看,王爷不仅公忠体国,府中也甚是简陋朴实,太后知道了,定会动容。”

秦王会意,对管事使了眼色,笑道:“那就得有劳公公在太后跟前儿美言几句。”

管事将早已备好的银票地契奉上,胡进宝悠悠放下手上的茶盏,瞄了一眼,倒是不小的数目,心中大喜,面上却装得淡定,不动声色地收下票子,放在袖中,眉开眼笑道:“王爷放心,奴才定会据实以禀。”

秦王放下心来,这时,那奉茶的侍女却不小心将茶水洒到胡进宝的衣袍上,胡进宝脸色一变,侍女吓得连跪地求饶,“奴婢该死……”

秦王心一沉,连呵斥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下去!”

那侍女正瑟瑟发抖地起身拜退,胡进宝见此女面容清秀,身段柔美,脖子上露出的皮肤白得跟雪似的,一时淫念大起。想他四十来岁,还未尝人事,以前只是低等奴才,三餐都吃不饱,哪有能力养女人,如今一朝发达,却因宫中规矩严,无处下手。自李德成败落,皇帝大力清肃宦官,太后也管得紧了,他苦不堪言,有力无处使。眼下正是好时机,胡进宝心里盘算罢了,忽然开口道:“慢着!”

侍女吓得不敢再动,秦王心一沉,笑问道:“胡公公可是不解气,本王让人好好教训一番便是。”

胡进宝既动了念头,便开始耐不住性子,一脸□□地摸上侍女的手,笑道:“咱家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教训呢?”

那侍女吓得连抽出手,心里直泛着恶心,胡进宝脸色一沉,尖着嗓子道:“王爷府里的下人真是娇贵得很,倒是不如王爷您会审时度势呀!”

一直笑脸相迎的秦王,此事眉宇间已隐着几分怒气,秦王世子与几个副将早气得要发作,胡进宝却也沉得住气,眼下秦王身在京城,生死为傅后所掌控,倘若他胡乱编排几句闲话,不怕整不死秦王府。秦王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公公哪里话,都是本王管教无方,才致下人这般娇纵。”

秦王沉沉看着侍女,低声道:“胡公公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好生伺候着,日后有你享福的时候。”

侍女不敢违逆,双眼泛着泪光,强忍着恶心,屈膝道:“是,王爷。”

胡进宝喜不自胜,笑道:“咱家就多谢王爷了。”说着胡进宝也不多耽搁,起身道:“今日叨扰多时,太后那边还等着复命,咱家就先告辞了。”

秦王起身相送,待将宫里的一干人等送走后,回到王府偏厅,秦王脸色十分阴沉,世子栽榶忧心道:“朝廷这今日来一拨,明日来一拨,早晚把我秦王府搜刮干净。”

彭勃拍案大怒,“咱们何必要窝在京城受这等鸟气,咱们的人马就驻在陕州,何不先斩后奏,回朔州再说!”

秦王坐下来,沉目道:“眼下还不是与太后撕破脸的时候。”

贺城幽幽叹道:“那咱们也该想法子尽早离京才是,太后故意留王爷于京城,就是想困住王爷。”

眼下傅后没有确凿的证据,却仍对秦王猜忌不已,严密监控其动静,留在京城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秦王忧心忡忡,难下决断,孙延寿却胸有成竹道:“王爷留在京城,只当是蛟龙困井,却未必不是潜龙在渊?”

秦王缓缓道,“先生有话明言。”

孙延寿笑道:“王爷远在朔州反不好调控京中局势,等一切安排妥帖了,再走岂不更好?”

秦王还有些不放心,“万一太后起了杀心,该如何是好?”

“眼下王爷才立下大功,太后再怎么忌惮王爷,也不好在这个时候下手,只要王爷低调行事,将秦王军悉数遣散,以表忠心,太后必不会疑到王爷头上。”

贺城不解道:“咱们一旦遣散王府亲军,就再无倚仗,岂不要任人宰割?”

孙延寿叹道:“当年燕王数万兵马,不可谓不多,可最后怎么样?王爷这几千人马,既不能抵抗朝廷,留下只能徒惹太后起疑,还不如将其遣散。”

秦王也想明白过来,徐徐道:“兵马没有了,还可以再招,秦王府没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一次,咱们就文斗!”

“正是如此!”孙延寿拍手称道,“按原来的计划,皇上虽已遭囚禁,也不能出差错,咱们还愁没法子向皇上下手,今日不正有人送上门来?

“先生是说胡进宝?”

彭勃一听,怒道:“这阉人,贪财好色,狐假虎威,能有何用!”

“正因其贪财好色,才好利用。此人负责看押皇帝,他先前又参与了政变,心里必欲早早除掉皇帝,以免他日遭受报复,这一点不正好与咱们相合?”

秦王一时茅塞顿开,差点把胡进宝给算漏了,他点了点头,抚须笑道:“好啊,这一次我就好好与太后斗斗法!”

待对策一定,孙延寿与世子等人一起退下。孙延寿出了府门,登马而上,朱载榶不免问道:“先生何处去,眼下王府耳目众多,先生身份特殊,还是莫要四处走动的好。”

孙延寿朗声道,“世子爷放心,老夫有一桩心事未了,去去就回。”言罢便扬鞭而去。

孙延寿快马加鞭,不过一个时辰,便来到京城西北郊的一片乱坟岗,此处因地贫土瘠,乱石遍地,无法耕种,故城内一些无钱购置墓地的穷苦人家遇上丧事,便将尸体投弃如此,官府也常将死囚的尸身运到这里胡乱埋下,久而久之,此地便愈加荒凉,常吸引野狗乱吠,眼下正值暮秋,目下野草丛生,显得更加凄切阴森。

这里的坟头大多是没有名姓碑文,有的甚至不过随意刨个坑,匆匆埋下,野狗野猪一刨,便能看到尸骨。然其中有一处,干净开阔,坟头几无杂草,墓前还摆了果盘贡品,墓碑不过一块木匾,虽极为简陋,却是有名有姓,只见上赫然写着“余良甫之墓”。原来这是埋葬帝师余良甫的地儿,数月前,余良甫以谋反罪匆忙问斩,太后顾念君臣之谊,不忍其曝尸荒野,便让人收其尸,简葬于此,其门人弟子亦时时偷来祭拜打扫。虽然不至于没个坟茔,但一代帝师,落到这样一个下场,岂是一个惨字足以形容的?

孙延寿下马,来到坟前,将备好好的酒放在地上,幽幽道:“辅臣兄,我带了你最爱喝的绍兴老酒。”

孙延寿蹲在地上,慢慢斟着酒,“原本你我可为知己,奈何志向不同,终究路也不同……吾师曾言我性子偏狭,不为人臣,便为国贼……”

孙延寿斟好酒,对着坟头,冷冷一笑,“国贼又如何,你自诩忠臣,却落得这番下场?”言罢将酒洒在地上,沉沉道:“上一回我输了,这一回,我必搅个天翻地覆!”孙延寿举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摔碎手里的杯子,而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不日,傅后便收到了秦王辞位的折子,还自请遣散王府亲军,只留一二十护卫而已。傅后览后,不免安下心来,她放下折子道:“秦王上了谢恩折子,不仅请求辞去宗正的位子,还自行遣散王府亲军,比起老八,老十八可是识时务得多。”

赵伏胜回道:“藩王不过强弩之末,纵然有心,也无力对抗朝廷,况且秦王素有贤名,数次出兵助朝廷平叛,想必也不是什么狂逆之辈。”赵伏胜回毕,便转过身子,去接边允络递来的茶,只是这丫头却忽然呆住似了,动也不动,赵伏胜欲小声提醒,边允络忽又回过神,奉上茶盘。赵伏胜端起茶,呈给傅后,傅后接过手,轻叹道:“如此便最好了。”

不过片刻,傅后却又道:“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让郑祥盯紧点,但凡有半点异动,即刻来报。”赵伏胜自是明白主子的心思,凡事滴水不漏,任谁也不会轻易信任。

转眼已入寒冬,朝廷的局势愈发稳定,皇帝除了偶尔出席各类朝会、宴乐,几乎为人所遗忘。皇帝每日闲而无事,起初酗酒,后则发愣,再后便养起了鸽子。皇帝养鸽子可不是一只两只的养,她一口气养了上百只鸽子,连后院的鸽舍都是皇帝亲自动手搭建的,每日喂养打扫不提,走到哪怀里都揣着只白鸽。起初张彬劝阻不及,便每日抢在皇帝前把活儿全部做好,皇帝怒斥无效,以绝食相逼,最后只能由着她去了。

这几日下了雪,天气极冷,皇帝怕冻坏了鸽子,便寻来棉被,将鸽舍包住,以防寒风侵袭,这样忙了一下午,才算弄好。夜里,为了给皇帝解乏,秋蝉备好满满一桶热水,去请皇帝沐浴,待一进内室,就见皇帝盘腿坐在榻上吹埙,那只白鸽则站在案上啄食。

秋蝉唤道:“皇上,热水备好了……”

皇帝却好似入迷了一般,并不搭话,秋蝉暗叹一气,皇帝这大半年天天如此,她家娘娘的苦心算是白费了,秋蝉心里酸涩得厉害,又提高了声音唤道:“皇上,该沐浴了。”

皇帝这才回过神,不言不语地放下手中的陶埙,起身往东次间走。秋蝉早已习惯了皇帝的无视,她捧着换洗的衣物,跟着过去,将衣物整整齐齐地放在浴桶旁的椅子上,正要退下,皇帝却忽然道:“贤妃呢?”

往日贴身伺候的活儿全是贤妃打理,如今人却未来,皇帝不免问了一句,秋蝉正要脱口而出,临到嘴了,只改口道:“娘娘今日有些疲乏,便叮嘱奴婢来伺候。”

皇帝听罢,也没有再问,挥手令秋蝉退下。待秋蝉候着皇帝沐浴完,收拾了换洗衣物等,再伺候皇帝歇下,方回偏殿。眼下已过了酉时,夜里虽停了雪,但寒气更重,秋蝉走在路上紧了紧衣领,加快了步子往偏殿走。待推门进屋,只见西间的灯还亮着,贤妃正坐在油灯下刺绣,一边做着活儿一边又忍不住咳嗽,秋蝉见状,急道:“娘娘,您还病着呢,怎么还不歇下!”

贤妃咳了两声,方嘶哑道:“不碍事,眼下时候还早,把这个赶着绣完,皇上那边的木炭快用完了,得卖点钱换些来用。”

秋蝉听着心疼,忍不住红了眼,哭着道:“若平日也就算了,如今天儿这么冷,您身子又不好,这样下去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

因木炭分例不够,这个冬天又格外冷,怕皇帝冻着,他们便将炭都省着留给皇帝,白天还好忙着做事也不觉得冷,夜里贤妃熬夜做绣活,屋里没个炭火真正是冻的手都伸不开,一连下来,贤妃终是熬不住,染上风寒。秋蝉越哭越厉害,恨不得将这大半年的委屈全哭出来,贤妃只得放下手中的活儿,伸手为秋蝉擦了擦眼泪,柔声道:“好丫头,我知道你心疼我,可皇上还在遭难,我得为她分担些。”

一听这个,秋蝉也顾不得什么大不敬,忍不住气恼道:“皇上遭什么难,吃的、喝的、用的,全由娘娘打点得一丝不漏,我看皇上的难全遭到娘娘身上了!”

贤妃倒也没有训斥秋蝉的口无遮拦,她耐心道:“皇上的难是在心里,她与旁人不一样,有富贵有吃喝就行,皇上有她的抱负、傲气,如今她只能窝在这小院子里侍弄些鸽子,我看着心疼呀,旁的我做不了,能在衣食上安排周全些,也为皇上存些体面了。”

秋蝉听得似懂非懂,贤妃却因说了一堆话,有些踹不上气,忍不住咳起来。这次咳得厉害,贤妃只觉喉咙有一股腥甜,她忙掏出帕子捂着咳了一阵,吓得秋蝉手足无措,连唤着“娘娘”,又慌忙为她抚了抚背。待贤妃缓了过来,撑开帕子,只见素白的帕面竟沾着点点血迹,秋蝉一惊,忍着哭声道:“娘娘,奴婢再也不说皇上半个不字了,您只要好好顾自己的身子就行。”

贤妃收了帕子,笑笑安慰了秋蝉,怕她担忧,便放下手中的活儿,早早歇下了。然秋蝉的担心并非多余,几日下来,贤妃的风寒不仅没好,还愈发严重起来,到第三日下半夜里还发起高热,人也烧的迷迷糊糊。秋蝉坐卧难安,生生守了半夜,第二日天未亮便飞奔着去敲张彬的门,直呼道:“张公公,张公公,快开门!”

张彬匆忙披上衣服,开门就见秋蝉一脸急色的站在门口,不免问道:“丫头,出什么事了?”

秋蝉都快急哭了,“娘娘夜里发热,奴婢用帕子敷了一夜都没退热,恐怕得请太医来看看才行!”

张彬一惊,连忙穿好衣服,合计一番道:“你先好生照顾着娘娘,我找李宝莲去。”

张彬匆忙出了静心斋,往右拐的方向有一排庑房,正是看守太监的住处。张彬走来,急切地敲了敲门,过了好一阵,里头才有人不悦地回道:“谁呀,大清早的!”

张彬咽下心里的火气,“是咱。”

李宝莲本不打算起身,一听是张彬,也不得不给几分薄面,他起身下了地,瞬间冻了个激灵,待穿好衣服,才开门道:“哟,张公公这大早上的,有何贵干?”

张彬徐徐道:“贤妃主子高热不退,得劳烦李公公去宫里请个太医来瞧瞧。”

李宝莲心里并不当回事,面上却佯装关心道:“呀,那可不是小事,我现在就差人请去。”说罢,又话锋一转,“只是您也知道,西苑但凡大小事宜,皆需上报太后,如今时辰尚早,只怕得等一阵了。”

竟把太后给搬出来了,张彬也难辨真假,纵使着急,也只得道:“那就有劳李公公了,贤妃主子的病拖延不得,还请公公赶紧上禀太后。”

“看您说的,奴才哪敢耽搁主子的病。”

待张彬回静心斋,便往贤妃住的东厢房走,一进门,翘首以盼地秋蝉就上来问道:“张公公,怎么样了?”

张彬叹气道:“等等再看吧。娘娘如何了?”

秋蝉愁云密布,脸上泪痕未干,“还昏迷着呢,再烧下去,人得烧糊涂了。”

“你继续用毛巾敷,不要停,”张彬想了一阵,无奈道:“娘娘这离不了人,今儿我来伺候皇上起身,你不用管了。”

张彬退了出来,天已经大亮了,也到皇帝起身的时辰,他赶紧收拾一番,端来热水、毛巾等,来到正殿。待进了西间寝室,皇帝已穿好衣物静静坐在床上了,张彬小步上前,笑道:“皇上起身了。”

皇帝拿起毛巾,随口道:“秋蝉呢?”

张彬一愣,转口笑道:“这小丫头,今儿偷懒,起晚了,自个儿都没收拾好,怎么来伺候皇上。”

皇帝瞟了一眼张彬,淡淡道:“是吗,贤妃也跟着偷懒了?”

张彬一滞,笑容干在脸上,皇帝脸色已变,压着怒气道:“说吧,她们俩儿到底怎么回事?若是想走了,大可不必这样遮遮掩掩的,朕放她们便是!”

张彬一急,脱口道:“不,不是这样的!”

皇帝冷冷看着他,不说话,张彬噗通跪下来,“皇上明鉴。三日前娘娘染上风寒,怕把病气过给了皇上,便不敢来伺候,昨日夜里又发起了高热,到如今还没退下,秋蝉怕娘娘有个好歹,一直守在床头伺候,一时离不开身。”

张彬一口气说完,却见皇帝神色呆愣,颇有悔色,张彬怕皇帝不好受,又连请罪道:“奴才该死,本不应瞒着皇上,可娘娘怕惹皇上心烦,交待奴才不要扰到您。”

贤妃那边,在秋蝉的冷敷下,温度稍稍降低,人也迷迷糊糊地醒来,秋蝉见状,不免喜极而泣,“娘娘,您醒了!”

贤妃身子还极为虚弱,半点力气也没有,却能感受到屋子里暖和许多,她虚虚地瞥过眼,见床前放了炭盆,费力道:“这个……快收下,留给、留给皇上用……”

秋蝉垂泪道:“娘娘这都什么时候了,身子要紧!”

贤妃却不放心,趁着清醒,细细交待道:“眼下没多少用度了,我只怕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柜子里有个小方盒,里头还有几件首饰,你拿去用了……”

贤妃话音才落,就瞥见皇帝一脸阴沉地走进来,她一惊,来不及反应,只痴痴轻唤道:“皇上……”。正待要起身行礼,可她如今哪里还起得来,皇帝上前按住她躺下,对秋蝉沉沉道:“太医来看过没?”

今日的皇帝神色有些不对,目光极为锐利,吓得秋蝉一愣,想也没想,断断续续道:“张公公……去、去请过了,可人还没来。”

皇帝只是冷冷一笑,贤妃怕她担心,柔柔看着皇帝,虚弱一笑道:“皇上,臣妾没什么大碍,睡一觉就好了……”

皇帝却颇为气恼地打断贤妃道:“睡一觉?你都睡了三天了,若不是朕逼问张彬,你们还打算瞒到何时!”

“臣妾不是有意欺瞒皇上……,”贤妃急忙解释,却因动了气,一时又忍不住咳嗽起来,人也喘得厉害。秋蝉心急不已,连上前为贤妃抚了抚背,又拿帕子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皇帝坐在一旁,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方低声道:“朕过会儿再来看你。”言罢便起身离去。

贤妃以为皇帝恼了,连挣扎着起身唤道:“皇上……”可皇帝头也不回的离去,她想起来拉着皇帝,奈何半分力气也抬不起来,最终惹得虚汗连连,无奈地倒在枕头上。

皇帝一出门,便压着怒气对张彬逼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贤妃屋里为何半分热气都没有,还要卖首饰不可?”

这是半年来,皇帝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张彬不敢再瞒,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回道:“看守的太监本就捧高踩低,变着法子为难咱们,自从太后把奴才撤走后,他们就变本加厉,吃的用的都给得少,娘娘为了补贴点用度,让皇上吃好用好,便每日熬夜做些绣活儿,挣些钱打点那送膳的内侍。这个冬天又格外的冷,炭火不够用,娘娘把自己那份留给了皇上,自己却病倒了。”

说到后面张彬已有些哽咽,皇帝的脸色十分难看,一时难辨好坏,过了一会儿,才沉沉道:“他们这么做多久了?”

张彬掐指算了算,“原先那些不算,从克扣用度起,差不多四个多月了。”

“四个月了……,”皇帝气得极处反而冷冷一笑,她一拳打在廊下的柱子上,“真是好样的!不仅那些奴才敢欺到朕头上,就连你们也把朕当聋子瞎子!”

张彬吓得不轻,连跪下磕头请罪,“娘娘绝非用意欺瞒,是怕皇上见着心烦……”

皇帝却不听,脸色阴沉地径直往外走去,张彬一惊,怕皇帝闹出个什么,又惹太后不快,连爬起来,在后面追着喊道:“皇上,皇上,您做什么去……”

“找李宝莲算账去!”

张彬一听,脸色一白,这主子果然是受不得半点气,全然不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急着追上来,委婉劝道:“皇上息怒啊,咱们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张彬话未说完,皇帝便冷笑道:“这些人,在朕眼里连做小人都不够格!李德成在的时候,都不敢这样造作,他们以为朕关在西苑,就可以欺到朕头上了?真是可笑至极!”

言罢皇帝便甩袖而去,那叫一个潇洒,张彬本还担忧主子少不经事,转念一想,皇帝乃天下之主,自有其张扬霸道之处,岂是凡人可揣度的?

本卷的终极对决快要到来,最后一股势力——秦王登场,各方势力交错,利益诉求皆不相同,轮到斗智斗勇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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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七四回 怀异志秦王谋夺位 染风寒贤妃缠病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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