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木耳在大同城外屯兵大半个月,既不进攻,也不谈判退兵。明廷摸不清敌情,不敢轻易出击,只严守戒备,两方就这么僵持着。鞑靼虽未大规模进犯,却时不时有小队人马劫掠边境百姓,甚是扰民,另一方面,齐木耳又屡次遣使者在城下喊话,大骂傅后之阴毒,高申“救难”之义,劝大同总兵张洪开城门,惹得众官兵怒不可遏。然朝廷严令不许轻易出击,将士们只得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汗帐内,齐木耳正与大将伯颜达里等人排兵布阵,前去阵前喊话的士兵进来禀道:“禀大汗,明军仍禁闭城门,不为所动。”
齐木耳停下手,伯颜达里忍不住道:“大汗,咱们骂了这么多天,明军一点动静都没有,再这样干耗下去也没意思,干脆咱们直接打过去。”
齐木耳眸光一沉,没有搭理伯颜达里,对那士卒吩咐道:“继续喊话,怎么难听怎么骂。”
士卒领命下去,右将脱脱不免有些气闷,抱怨道:“骂娘这一套,是汉人才做的,咱们蒙古男儿,要打就打,哪来这么多事!”
齐木耳并不理会手下的怨愤,走到宝座前坐下,说道:“眼下我们还没摸清明军的实力,若贸然出击,一旦兵败,只怕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我们一定要沉住气!”
齐木耳这么说了,众人纵有不满,也不敢再发作。正在这时,忽听得帘外有一阵骚动声,不过片刻,就见齐齐格与朱凌月二人直闯入帐内,看守的侍卫跟着都阻拦不住。
众将见了朱凌月与齐齐格,稍愣了一阵,便对二人行过礼,纷纷退下。齐木耳看着朱凌月的目光微微一沉,又瞄向其其格,略带责备道:“你怎么带着她来了?”
朱凌月直视齐木耳,说道:“是我自己要来的,不关其其格的事。”
齐木耳一时无言,朱凌月却继续逼问道:“王爷为何要出兵明境?”
齐木耳目光微沉,隐隐有些怒气,“我说过,我早已不是你们大明的归义王,而是蒙古的天命汗!”
朱凌月稍稍冷静了片刻,“是,你是蒙古的大汗,可这样就能侵犯大明的国土吗?”
齐木耳强辩道:“不是侵犯明境,而是明国的皇帝被太后所囚,我来为她讨回公道,帮她夺回权利。”
“这是明国人自己的事,与蒙古何干。”
齐木耳辩无可辩,有些恼羞成怒,“我就是进犯明朝又如何?当年,是他们把我们从中原赶走,如今我只是想重新夺回我大元的土地和人民罢了。”
如果说曾经朱凌月仅以为齐木耳觊觎中原的财富,如今才明白他的野心远远不止如此,朱凌月道:“王朝更替,自古有之,元朝亡了几十年,蒙古退回草原,安居乐业几十载,你为了自己的野心,轻易挑起战争,受苦的只能是两国百姓!”
齐木耳并未有所收敛,反而愈加愤怒,“我不想与你争论是非对错,你永远不会明白咱们草原男儿血液里流淌的荣光!”言罢,齐木耳就下令道:“来人,将可敦送回营帐看管,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其其格夹在中间十分为难,她刚想开口劝齐木耳,就见朱凌月愤然离帐,又连忙追上去。朱凌月气怒难消,步伐极快,她愤怒于齐木耳的理直气壮、野蛮专断,平日里对她还算不错,可出兵的时候,想没有想过大明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其其格跟在后面,有些气喘,连唤道:“你等等,别走那么快……”
朱凌月停下步子,面如寒霜地对其其格道:“你跟着我做什么,去和你的好哥哥一起谋划怎么打大明吧。”
其其格一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可能会生气,但我不得不说,哥哥的行为并没有什么错。”
果然朱凌月脸色一变,怒气更盛,“你们打人还有理了?当年是谁归附了朝廷,又请旨和亲,如今不顾君臣之义、姻亲之谊,随意撕毁盟约,就是不忠不义!”
其其格平静许多,“你们明国人就喜欢拿这一套礼义廉耻的东西来标榜自己,攻击别人,当年明军深入草原,打得我们部落百姓无家可归、妻离子散的时候,你们的礼仪道德又在哪里?”
朱凌月一愣,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鞑靼野蛮粗鲁、凶狠残暴、杀人不眨眼,直到来到鞑靼汗庭,才了解到鞑靼人的勇敢、热情、质朴,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不想看到胡汉交战。朱凌月颇为悲凉地看了一眼其其格,开口道:“如果你认为战争能给鞑靼的百姓带来更好的生活,那么,我无话可说。”
朱凌月说完转身就走,其其格后悔自己语气太冲,又跟上来道:“我承认,曾经我也以为只有战争才能使鞑靼变得更加强盛富足,但认识了你,我明白鞑靼可以与大明之间求得和平……”
但朱凌月并不信其其格所言,她不为所动地往前走,其其格追上来拉住朱凌月,看着她的双眼道:“如果我支持这场战争,就不会带你来这了!”
齐齐格的目光真挚又赤诚,朱凌月稍稍平了平情绪,“可齐木耳固执己见,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他根本不会轻易罢兵。”
齐齐格深知其兄野心,对此也无计可施,她想了想道:“哥哥虽然固执,处事却极为谨慎,如今他才统一草原,并未站稳脚跟,是不会轻易与明廷撕破脸的。”
朱凌月稍思片刻道:“你的意思是?”
“如今草原快要入冬了,食货紧缺,若大明国肯输以绢币,鞑靼必会退兵。”
朱凌月一听,不免又来了气,“鞑靼缺东西,朝廷就得给,这跟抢有什么分别?这样朝廷威严何在,那还不如一战呢!”
“这……,”其其格一噎,想来明廷再怎么懦弱,恐怕也不愿白白吃这个亏,她道:“那你说该怎么办?眼下不仅是哥哥要打战,是整个鞑靼都想通过战争来掳获过冬的物资。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就算与明国大战不起,滋扰劫掠也会不断。”
朱凌月沉目仔细想了想,突然道:“关市、贸易!”
“什么?”
朱凌月却兴奋道:“对,通关市!以其所有,易其所无!”
其其格还有些不解,朱凌月就又道:“往日鞑靼日用之物,如铁锅、绢布之类,都是怎么来的?”
“以前咱们铁勒部归附大明,每年定期朝贡,明朝廷会赏赐一些,也允许我们在京城贸易,购置日用品。但即使这样,缺口仍然很大,今年统一漠北,部众人口骤增,形势愈发严峻,普通百姓没有铁锅,还是用羊肚煮肉,有的没办法,就只能去明国边境抢了。”
朱凌月道:“如果说,朝廷在边境各关隘开通贸易,允许鞑靼百姓与汉民自由交易,那么鞑靼就犯不着去抢汉民的东西,也就不会轻易挑起战端。”
“这倒是个好法子,”其其格听明白了,但仍有些疑虑,“可要是大明国不肯开关怎么办?”
“此事我先禀明朝廷,到时候你去劝服齐木耳。”
二人就此议定,朱凌月回营帐,拿来笔墨纸砚,沉思一阵,提笔道:
臣凌月叩问皇上、皇太后圣安:
凌月以待罪之身,和亲异域,每念陛下圣德,唯泪下涕零,常恨不能报天恩。今鞑靼陈兵大同,为朝廷患,凌月身在虏廷,不能止兵,深负国恩,不甚惶恐。唯愿尽一己之力,为朝廷分忧,以赎前罪。
观鞑靼之内政,齐木耳方平漠北,时兵强马壮,士卒锐利,朝廷深忌之;然草原诸部交杂,人心不一,鞑靼兵虽强,亦忌朝廷之威。若两国交战,则胜负难定,不若再结盟约,以得百姓安宁。察鞑靼之民情,其部众多求财货,非天性好战也。鞑靼不毛之地,以游牧为业,百姓苦无通货之利,缺盐少铁,无以为生。愿朝廷察边民之苦,以降圣德,开关通货,以中原之所有,易鞑靼之所无。盐、布、铁乃朝廷之所盈者,马、牛、羊乃鞑靼之所余者,以我之无用,得彼之利,则两相裨益矣!鞑靼百姓既得朝廷之利,必念陛下之恩,倘齐木耳一意孤行,轻起边衅,则部落人心离散,朝廷亦无足惧也。言开关之利,近可解燃眉之急,远可息边民之患,愿陛下慎思之。
凌月虽身在鞑靼,亦常思报国,但恐辱陛下圣听,不敢上言。今关国之要政,百姓苦乐,凌月不敢惜一己之身,故以拳拳之心上此书,诚惶诚恐,愿尽区区,惟陛下垂听焉。
臣凌月顿首拜上
写完最后一笔,朱凌月久久不能平静,她内心的天平不知不觉地在滑向大明,虽然没有透露过多的内政机密,却也在为朝廷平定鞑靼出谋划策啊。朱凌月为此感到内疚,她穿着鞑靼的服饰,吃着鞑靼的食物,却一心想着大明,她希望胡汉息战,但真要是难免一战,她又该怎么做?
正沉思中,其其格进帐道;“写好了吗?我找了□□,他可以帮我们把信送出去。”
朱凌月收回神思,将信用红漆封好,交给其其格。其其格接过后,便托了□□,趁着天黑单骑到大同城下,将系在箭头上的信,射到城墙上的木门上。巡视的明将一时大惊,以为是偷袭,连下令戒备,可城下的黑影遽而不见,哪有什么踪影。
一卒取下门上的箭,赫然见上面系着一封信,连对将领尚可信道:“大人,这有封信。”
尚可信接过来一看,只见上书“陛下亲启”几个大字,他一惊,不敢耽搁,立即将书信交给大同总兵张洪。张洪亦不敢怠慢,连夜派亲兵快马加鞭,将书信呈送至洛京。
等书信到傅后手中,已经是三日后了,她读后,沉思良久,立即召内阁、勋臣等来商议。众臣览毕,议论纷然,武安侯领神机营都督李忠头一个开口道:“臣反对开关议和!朝廷已经一退再退,遣去的使臣齐木耳见也不见,如此欺人,咱们还跟他议和?”
李忠颇有些愤愤不平,刘传铭见状,不免反讽道:“武安侯若是好本事,当年怎么就败在了延丹汗手下?”
多年前李忠北击鞑靼,不幸中了埋伏,明军死伤不少,后来拼死力战才逃出生天,这事一直是李忠的耻辱。他怒瞪刘传铭,“此一时彼一时。”后对傅后道:“臣请太后许臣二十万精兵,力驱鞑靼于国门外!”
刘传铭又讽刺道:“眼下朝廷哪有这么多兵,南方已经投入了不少兵力,武安侯可真会空口大白话。”
傅后本就被战事扰得心烦,见二人争吵,不免恼道:“好了,我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趁口舌之快的!”
二人一时语塞,均默默不敢再言。胡滢这时开口道:“公主久居塞外,却能深念朝廷之恩,臣读罢甚为动容……”
傅后不想再听胡滢绕弯子,“眼下不是动容的时候,心里想什么就直接说吧。”
胡滢干咳了一声,再道:“臣以为公主所言甚为可行,眼下南方战事正酣,若只是舍些钱财,就能令齐木耳退兵,何乐而不为?”
胡滢话音才落,陈三才便提出异议,“臣倒以为正因南方未平,才不可轻易言和,以免齐木耳以为朝廷露了怯,趁机狮子大张口……”
“陈大人,”胡滢冷冷一笑,“上次说不能战的是你,这次说不能和的也是你,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陈三才也反唇相讥,“胡阁老,上次主战的是你,这次主和的也是你,那阁老又到底想要什么?”
刚平息下来的争吵,如今又起来了,傅后听得头大,胡滢、陈三才二人不对付,每议必争,这本是当初故意为之的制衡之策,如今却看着心烦,故转而对顾北亭道:“顾卿,你有什么想法?”
还在仔细读着信的顾北亭,听到傅后的声音这才抬起头来,想了想,回道:“臣倒觉得公主之意,并非简单的议和。”
“那你说还有什么意思?”
“公主言鞑靼兵势强,朝廷应慎与之交战,却又言鞑靼部众不一,外强中干,实可图之,这似乎有些自相矛盾。臣想公主提议朝廷开关,不仅是想暂停战端,从长远上看,咱们可借此笼络、分化鞑靼各部,待他日,齐木耳胆敢有不臣之心,朝廷便可一举平之。”
傅后点点头,顾北亭又道:“眼下打一战,朝廷勉强撑着倒能打一打,却非长久之策,鞑靼必会卷土重来,简单的求和,鞑靼则以为我大明软弱可欺,更加索取无度。若先以兵威拒之,再开关贸易,一可显示我朝天恩浩荡,二可便胡汉两地之民,三可减边防之患,四可分化鞑靼,有此四利,何而不为?”
傅后沉思良久,对半晌不语的傅友德道:“忠王,你怎么看?”
傅友德开口道:“顾大人所言,臣并无异议。只是这是一步险棋,开关贸易,固然可分化鞑靼,然也可坏我边防,换句话说,就是以我大明之力,资敌国之用。”
傅后目光微沉,顾北亭所说的益处她一清二楚,可傅友德的警醒也不可忽视。傅后一时难下抉择,胡滢瞧出傅后的难处,他出言道;“事有缓急,眼下鞑靼进犯在即,朝廷可先开关议和,其它的事待日后再议。”
这话多半带着几分妥协,若是十年前,不管怎么样,傅后都有底气与鞑靼一战,眼下兵力空虚,她不想再冒这个险,给自己晚年的政治生涯留下败笔,傅后深叹一声,“只能如此了。”
为显诚意,朝廷特遣义成公主之弟建宁王朱载校为鸿胪寺少卿,再次前去谈判。为防鞑靼骄浸,傅后又特令忠王傅友德领兵护送建宁王,以张声势。
鞑靼这边,除了几次劫掠小胜外,几无半点进展。当初,齐木耳忽发兵而至,大同守将防御不及,吃了败仗,此后朝廷严令坚壁清野,避而不战。齐木耳无计可施,眼看底下的将士快沉不住起气了,齐木耳也有些不耐,正欲转攻朔州,来个突袭。不料,忽听探子来报,傅友德带着明朝精锐兵将直逼大同。一时众议哗然,傅友德乃两朝名将,曾数次北击鞑靼,远绥女直,内平三王,几乎战无不胜,四方闻者胆寒,他若出马,怎能不使鞑靼众将警觉。
汗帐内正议论纷然,有主张偷袭的,有主张劫掠一番而去的,也有主张退兵的。齐木耳面色阴沉,眉头紧促,这时,忽有小将飞奔入内,呈书一封,禀道:“明军递来书信一封,请大汗过目。”
齐木耳览过后,对众将道:“明廷又遣使者来议和了。”
脱脱早就耐不住打一战,一听议和,扯开嗓门就道:“议什么和,咱们冲关而入,生擒了那汉人皇帝,到时候黄金、美人,要什么没有!”
齐木耳沉目不语,倒是伯颜达里开口道:“这一次恐怕没那么简单,明廷派了傅友德前来,咱们不议和,打一战,也讨不了什么便宜。紧要的是,马上快入冬了,咱们的人马撑不了太久……”
脱脱急道:“如果议和退兵的话,咱们得不了汉人补给,这个冬天又得冻死饿死多少牧民!”
齐木耳目光微微一沉,起身道:“先见了使者,看他们想谈什么再说。”
不过第二日,以鸿胪寺少卿建宁王朱载校为正使,吏部左侍郎顾北亭为副使的朝廷官员,奉敕书来到鞑靼军营。与以往的恭敬谦卑不同,这一次齐木耳坐在汗帐中,拒不出迎,按理说齐木耳是朝廷敕封的归义王,当出帐亲迎朝廷特使,然齐木耳欲脱离明廷,摆明了要以外国君主之礼,对待明使。
建宁王步入鞑靼军营,见无人迎接,一时不知该走还是不该走,对身旁的顾北亭犹豫道:“顾大人,鞑靼无礼,咱们进还是不进?”
顾北亭道:“齐木耳一心想脱离朝廷,咱们不好强逼,先去了再说。”
明使抵达汗帐,就见齐木耳正与众将坐在帐内饮酒作乐,并不搭理他们。建宁王稚嫩的脸庞显得有些沉不住气,顾北亭却丝毫不动怒,只悠然站在堂下,也不开口说话。倒是脱脱忍不住了,砰一下放下酒杯,粗着嗓门对顾北亭道:“你们是何人,见了我们大汗,还不行礼?”
顾北亭道:“我自大明来,不知鞑靼有什么大汗,只知归义王和义成公主殿下。”
脱脱怒气冲天,拿起手里的刀就道:“你这汉人,甚是无礼,信不信老子一刀砍死你!”
顾北亭却面不改色,岿然不动,齐木耳使了眼色,令脱脱坐下,这才对顾北亭道:“既然你是大明的官,应该知道高下尊卑之别,我既位列亲王,你见而不拜,是何礼节?”
顾北亭一笑,“既然王爷自认是朝廷敕封的归义王,下官自然没有不拜之礼。”说着便稽首一拜,齐木耳颇为满意,顾北亭起身后,却又道:“方才下官以吏部侍郎的身份拜了王爷,现在王爷也该以大明属臣之礼接待朝廷特使。”
齐木耳脸色一变,这才知上当受骗,顾北亭从袖中取出一份敕书,高举道:“此乃太后手谕,还请王爷和公主前来接旨。”
齐木耳脸色铁青,自不肯就范,双方僵持不下,朱凌月不知何时跑进来,不及齐木耳警告,就跪地拜道:“凌月恭听皇太后垂训。”
顾北亭扫了一眼齐木耳,见他脸色十分难看,仍不肯下拜,幸亏其其格从中调节道:“论辈分,太后乃可敦之叔母,大汗则为太后之侄婿,以幼拜长,亦为鞑靼礼节。”
齐木耳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起身下了榻,走到朱凌月身旁,单膝拜道:“齐木耳愿听太后训示。”
顾北亭这才朗朗念道:“凌月,吾之侄也。汝幼而好学,长而知礼,于诸女之中,吾素爱汝。昔闻汝远嫁,吾甚怜之,每逢汝生辰,则尝念汝承欢膝下之态,思之遽然不乐。吾闻鞑靼苦寒,与中国异,恐汝难适,特赐绢五万匹,银一万两,供汝起居之资。又闻汝诞有一子,今已周岁,吾甚喜,但恐鞑靼无孔孟之教,使吾孙失仁义之理,故特赐书卷若干,以备课教之用。
噫!吾思汝之甚矣,每与诸女晏乐,独不见汝,则郁郁寡欢。然汝既降鞑靼,固当以鞑靼为念,辅其之君,育其之子,以其民之乐为乐,以其民之苦为苦,与百姓同起居、共饮食,宣朝廷之德政,如此当不枉为吾侄也。吾亦无愧于宗庙也。
吾与汝皇兄及汝弟建宁王,于宫中皆安好,望汝勿以为念。”
与其说这是一份谕旨,不如说是一封家书,傅后手段十分高明,全然不谈与鞑靼的冲突,只琐碎地道论自己的舐犊之情。朱凌月明知这是傅后的策略,却仍忍不住泪眼朦胧,她想起自己的父亲,若燕王在世的话,定然会舍不得她远嫁,又会殷殷叮嘱她好好辅佐鞑靼君主,存抚鞑靼百姓。
齐木耳本还对下拜一事满怀不满,但见朱凌月感伤身世,一时怒气渐消,连鞑靼诸将听罢,也不免动容。待回过神来,朱凌月才接过谕旨,缓缓拜道:“凌月叩谢太后恩典。”
顾北亭缓缓扶起朱凌月,建宁王再次与其姊相见,亦激动满怀,二人见罢,相拥而泣。奈何建宁王还身负重任,不敢多耽搁,朱凌月也深知其理,不及多言,便与其其格一道退下。
齐木耳起身后,回至榻上坐下,令人赐座明使,说道:“顾大人,太后此次遣你们来,不会只为叙旧吧?”
顾北亭从容道: “当然,还为解王爷当下之困。”
齐木耳不免哂笑,“眼下是我兵困明境,顾大人是不是说反了?”
顾北亭颇为自在的举起眼前的杯子,喝了一口酒,笑道:“表面上看王爷拥兵数万,锐不可当,实则鞑靼兵困马疲,且寒冬将至,鞑靼百姓缺衣少食,若处理不好,恐怕鞑靼内乱将起,部众离散。”
齐木耳平静的脸庞瞬间出现裂痕,也惊诧于明廷对鞑靼内政的洞悉,他故作淡定,冷笑道:“鞑靼是缺少过冬的食物,去大明抢来不就有了?”
顾北亭淡淡一笑,“我镇国大将军已陈兵大同、严阵以待,王爷确信讨得了便宜?”
脱脱见鞑靼被轻视,气得火冒三丈,大怒道:“管你什么狗屁大将军,咱们鞑靼就没胆小的兵!”
顾北亭听罢,丝毫不恼,建宁王却回击道:“这位将军,你若是嫌命长的话,可以一试。”
脱脱还要再骂,齐木耳已不想再打口水战,直接道:“那么顾大人有什么好法子?”
“开关,通市!”
齐木耳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顾北亭就道:“鞑靼非打这一战,胜负未可知,若开关通市,则可以鞑靼多余之战马、牛羊,来换中原之盐、铁、米、布帛等,如此则可解鞑靼物资紧缺之困。”
若这次打不败明军,能得些货物也是好的。齐木耳沉思片刻,甚觉有利,又怕有什么陷阱,迟迟不肯回应。想了想道:“那大明有什么条件?”
“称臣朝贡如故。”
这也不算什么难事,齐木耳深知明朝不是一下两下就能打垮的,暂时的退让无伤大雅。他思索道:“此事关系重大,请顾大人容我考虑一二。”
顾北亭一笑,起身道:“那是自然。”
鞑靼侍卫领着明使退下,另置营帐安置。一到营帐内,建宁王屏退左右,连对顾北亭道:“顾大人,你觉得鞑靼会退兵吗?”
顾北亭方才唇枪舌战了一场,口干得很,走到案前,斟了一杯茶,胡乱喝了一口,解了渴才道:“九成吧。齐木耳生性谨慎,不然也不会在大同城外围而不攻,方才我故意言语倨傲,又搬出镇国大将军,他必以为大同驻有重兵,绝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咱们又能帮他度过寒冬,平息鞑靼诸将之议,于他而言,有利无害。”
建宁王点点头,又道:“那剩下一成是什么?”
“他看破了咱们虚张声势,铁了心要与大明撕破脸,那这一战,就在所难免了。”
果不其然,自明使说明来意后,鞑靼内部即出现分歧,坚持主战的,主和的,闹做一团,争论不休,一连拖了几天,都未给明使回复。顾北亭也不急,在这吃好喝好,偶尔出去走走,了解鞑靼风情。建宁王年纪小,倒有些耐不住性子,顾北亭劝他趁着时机,好好与朱凌月叙旧,旁的不用多管,建宁王只得照做。
一日,一众将领又跑到齐木耳跟前劝说早些下手,他只随口敷衍着,而派去监视明使的□□进来禀告,齐木耳正好脱身,将那些部落领主赶了出去,只留下几个亲信和妹妹其其格。齐木耳开口道:“这几日,顾北亭和建宁王都在做些什么?”
□□皱眉道:“那个顾北亭整日吃吃喝喝,好不快活,光她一个人都吃了咱们两头烤羊了,也不嫌腻,看得属下好是生气,咱们好多将士都还吃不饱呢!”
齐木耳微微蹙眉沉思,又道:“建宁王呢?”
“建宁王天天缠着可敦,嘻嘻笑笑,只当这成自己家了,可敦也宠着他,要什么给什么,可这都是咱们鞑靼的东西啊,属下好不气闷!”
□□监视了几天,极为郁闷,恨不得马上赶走这些明国人。齐木耳却由自沉思,挥手屏退□□,伯颜达里开口道:“明使身在敌营,却如此淡定,依属下看,大同必有重兵驻防,他们才能有这个底气。”
“这么说来,这一战咱们打不起来了?”
其其格趁机劝道:“哥哥,咱们出兵只是为了鞑靼百姓能有物资足以过冬,眼下大明愿意开关和我们做生意,我们何必再打战?况且您一点都不看嫂嫂的情面吗?”
齐木耳神色犹豫,伯颜达里亦道:“郡主说得有理。开关通市于鞑靼有利无害,不仅可以补给百姓之用,还能麻痹明军,等他们边防松懈下来,咱们何愁没机会卷土再来?”
伯颜的这一番话,正说到了齐木耳心坎上,他沉目道:“好,那就依你们所言,退兵开关!”
脱脱一听打不了,连道:“不打了?那咱们与淮南王的盟约怎么办,当初不是说好了,一南一北,双管齐下,平分天下?”
齐木耳嗤笑一声,“淮南王,跳梁小丑而已!”
写朱凌月这封信就花了一个半小时,所以,作者不是不想更新快,是真的快不起来啊。那种一个小时就能更新三五千字的,自认为永远做不到,泪目。
说明一下,鞑靼大部分人肯定不懂汉语,但方便行文,就没有带上翻译,大家意会就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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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七三回 长公主塞外献国策 明使臣敌营斗群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