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七二回 勤政殿母子怒争锋 隆宗门帝妃痴相望

朝廷上下似乎低估了淮南王的实力,朱邕并没有顺流南下,攻打邻近的南京,而是北上徐州,切断漕运,将目光指向洛京。徐州的沦陷使明廷大为震动,作为南北运河枢纽,徐州的战略地位不言而喻,一旦徐州陷落,北方就暴露在了叛军的兵锋下。而鞑靼方面也有了新的动向,齐木格另派知院勿哈出,率军向西南方向进发,不知是何意图。原本不以为意的傅后,也更慎重了几分,连召内阁诸臣与傅友德、李谦等将领商议对策。

勤政殿内,傅后坐在榻上,将先看完的军报递给众臣传阅,开口道:“看来我们是小瞧了这个朱邕,才不过几天,叛军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鞑靼那边也不容乐观,今儿叫你们过来,就是让你们参谋一下,朝廷下一步该怎么走。”

诸臣还在阅览军报,傅后又对赵伏胜吩咐道:“你去把皇帝也叫来,这样的场合不能没有皇帝……”

众人一惊,不由自主地齐齐看向傅后,如今朝堂上下没人敢提皇帝,傅后自个儿却主动说起,这让大家伙儿如何不惊疑。傅后的表情却是稀松平常,淡淡道:“皇帝还在养病,我原不想打搅了她,只是眼下国事危急,不得不请皇帝过来。”

傅后这样说了,谁又敢提出异议来。待赵伏胜领旨下去,傅后便道:“你们先说说该怎么对付朱邕吧。”

明明说是叫皇帝过来议事,却又不等皇帝来,大家还在纳闷中,胡滢便先表态道:“朱邕不过跳梁小丑,只要朝廷调兵遣将,前去围剿,不出一月必败无疑。只要摆平了朱邕,朝廷即可全力对付鞑靼,齐木格就不足为惧”

李谦也点头附和,“淮南王能够接连得胜,倒不是因为叛军坚不可摧,而是地方太弱,州县几乎无兵可用,只要朝廷大兵一至,叛军随即瓦解。”

“话是这么说,可派谁去打?”傅后低头饮了一口茶道。

李谦立即拱手道:“臣愿领兵前往,为太后分忧。”

傅后却不置一词,众人皆在纳闷傅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朝廷将领如此之多,派个人打仗有这么难吗?顾北亭沉思半晌,才开口道:“臣以为可效法三王之乱,派一宗室前往平叛,是谓名正言顺。”

顾北亭的话犹如醍醐灌顶,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淮南王本打着“勤王救驾”以正朱氏江山的名义起兵的,以宗室镇压便使其谎言不攻自破。此话算是猜对了一半,傅后轻叹一声,又接着道:“眼下宗室老的老,死的死,谁当得起这样的大任?”

傅友德身为勋亲,对宗室的情况摸得熟,他仔细筛选了一遍后,说道:“要在身份上压制得住淮南王,必要血缘近一些,吴王、赵王、汉王都可以,但这几位王爷比较年轻,只怕威望不足,郑王、辽王年老,已经管不了事了,眼下称得上合适的恐怕只有秦王一人了。”

傅后寻思片刻,“秦王倒是个人选,只是他能信得过?”

傅友德性子谨慎,自然不敢万分保证,刘传铭却道:“秦王在三王之乱时,助朝廷平叛,可堪忠勇,前些日子,他又带头上表请太后训政,实在难能可贵,臣以为秦王可用。”

傅后仍有些犹豫,她向来不喜宗室,尤其是太/祖这一脉,均位高权重、桀骜难驯,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断不愿起用这些亲贵王爷。傅后正在权衡时,皇帝醉醺醺的由几个太监半扶半抬的进来了,傅后一看,不由得眉头紧促,她向来对皇帝管束得严,哪里容得下她这般姿态。皇帝却浑然不觉,步履虚浮地朝着傅后行了一礼,便歪倒在榻上,酒气熏天道:“母后叫朕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傅后不想外臣看了笑话,生生压下怒气,指了指几案上的军报,“皇帝看看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皇帝动也不动,眼见傅后的脸色愈来愈沉,赵伏胜心里直打鼓,连上前捧起折子,呈给皇帝,皇帝这才懒洋洋地接过来,顺便看了一眼,就随手扔到案上,“哦,朕知道了。”

傅后脸色阴沉得厉害,“皇帝知道什么了?”

“知道母后已经有了主意,朕不过来捧个人场。”皇帝说罢,便要起身,“朕已经来过了,淮南王乱臣贼子一个,母后不必担心背什么骂名。”

傅后脸色难看至极,不怒而威道:“皇帝是不是病糊涂了,如此胡言乱语。”

皇帝低声笑了笑,歪歪扭扭地站起身,“是啊,朕的病情,母后最清楚了。”留下这句话,皇帝就提步要走,傅后再也忍不住,当着众大臣的面,一把摔碎了案上的茶杯,怒道:“你站住!”

一时在场的大臣们个个低眉垂首,只当自己有隐身术了,赵伏胜怕闹开了于圣誉有损,赶紧挥手示意大臣们退下,大家如释重负,巴不得早些离开,以免引火烧身。唯有傅友德欲言又止,迟迟不曾挪步,最终还是深叹一口气,缓缓退了出来。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傅后,冷淡道:“母后还有什么事?”

看着皇帝身体虚浮、衣冠不整、酒气熏天,傅后将心里的怒火压了又压,才道:“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哪有半点人君的气度!”

皇帝低头一笑,无所谓道:“这样不更好,坐实了朕昏庸无能的名声,母后就能更加名正言顺地把持朝纲了。”

按理说是如此,皇帝越荒诞不羁,她今日的训政才越正当。可傅后忍受不了皇帝的反叛不恭,同样也忍不了她的平庸堕落,她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怎么能变成这样一个满腹怨气、沉迷酒气的浪荡子?傅后气得胸闷不已,可皇帝依然一副纨绔无赖模样,嬉笑道:“既然母后没什么交待的,那儿子就去了。”

皇帝斜睨了傅后一眼,满是嘲讽,就悠然转身离去。傅后见此,气得心口一滞,待皇帝一走,终于支撑不住,扶住椅子,深深吸了几口气。赵伏胜忧心不已,忙为傅后顺了顺气,说道:“太后,要不要让褚太医来看看?”

待傅后缓过来,脸色苍白地罢手道:“不用了,把胡进宝叫过来。”

赵伏胜心下一沉,却不敢多嘴,领命退下。不一会儿,胡进宝就进殿来,弯下腰请了安,傅后道:“皇帝最近怎么样了?”

胡进宝偷瞄一眼,看不出傅后的喜怒,“皇上……,一切都好。”

“都好?”傅后冷冷一笑,“那你说说怎么个好法?”

胡进宝一滞,支支吾吾不敢言,傅后眉宇间已隐着怒气,“整日酗酒,就是你说的好,谁由着你们纵容皇帝喝酒的?我让你照看着皇帝,不是让你随她胡来!”

胡进宝吓得忙噗通跪下,请罪道:“太后息怒。奴才也不想由着皇上酗酒,可奴才哪里敢管啊,皇上对奴才们动辄打骂,若是不依,只怕难免一顿毒打,眼下谁也不敢近身伺候,更别说劝皇上了。”

傅后微微一沉,“这么多奴才,皇帝就算打了骂了,还能要你们的命不成!”

胡进宝苦着脸道:“奴才皮实,倒不怕挨打,只是皇上连屋儿都不许奴才进,只让张彬近身伺候,旁的侍女也全赶走了,奴才实在没办法呀。”

傅后语气微微一凉,“你说皇帝把伺候的人都赶走了?”

“是呀,新拨来的四个嬷嬷、二十个内侍,二十个宫女,皇上只留了两个打杂的小太监,其他人全赶走了。”

傅后脸色难看,阴沉沉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皇帝不让人伺候,把静心斋的奴才都撤出来,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胡进宝暗地一喜,面上却为难道:“这样以来,皇上的起居难免不便,奴才也怕伺候的不周全。”

“她既然不喜欢,也用不着我来操心。”傅后冷冷一笑,“日后静心斋不许供酒,还有,三日后举行大朝会,你转告皇帝,让她好好准备。”

胡进宝领旨下去后,傅后脸上的冷峻威严渐渐消散,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可眼下局势危急,容不得她松懈。傅后将四方递来的军报仔细斟酌了一番,又参考了方才几位大臣的意见,最终还是决定起用秦王,以对付淮南王,至于北方边境,也得重新布防。

连日来,傅后因四方战事,几乎没睡个好觉。往日八王兵临城下,燕王围困洛京,傅后都不曾这样疲惫过,也许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也许是为着皇帝的事烦忧。这日夜里,边允络在镜台前伺候着傅后卸妆梳头,赫然发现傅后头发里夹杂了银丝,她心下一惊,不过片刻,就恢复镇定,佯装失手,不动声色地拔下这根白发。傅后微微吃痛,边允络藏好白发,慌忙跪下告罪道:“奴婢该死,不小心伤到了太后。”

傅后却淡淡道:“别藏了,拿出来吧。”

边允络一愣,显然没想到傅后看穿了她的把戏,她伸出左手,缓缓松开,那根白发正捏在边允络白皙的手心里。傅后瞥了一眼那白发,淡淡道:“扔了吧。”

边允络只好将白发交给一旁伺候的宫女,继续为傅后梳头。傅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边允络也不敢贸然开口,过了一会儿,傅后才幽幽道:“若是在寻常百姓家,我这个年纪,恐怕已是要含笑弄孙、颐养天年了。”

边允络边梳头,边笑道:“且不说太后还年轻,就说那些寻常妇人,怎么能和您比呢,她们的一生,只围着丈夫、儿子、孙子转,您心里装的可是咱们大明的天下。”

待卸好了妆,傅后缓缓起身,叹道:“你以为我愿意操心这些朝堂上的事,做得好,未必有人记得,做的不好,必遭人辱骂。以前听政,是因为皇帝小,我被逼到那个份上了,如今我已经这个年纪了,何必再淌这个浑水?”

边允络扶着傅后走向床榻,说道:“太后临朝的十余年,大明国力蒸蒸日上,外攘鞑靼,内平藩国,老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过了,如今皇上病疾,您继续代理朝政,谁又敢说半个不是?”

傅后坐了下来,“有句话叫急流勇退,你知道唐太宗和唐玄宗有什么区别吗?”

边允络迟疑道:“一个明君,一个昏君?”

“不,是一个死的早,一个死的晚。”傅后摇头一笑,“太宗逼父杀兄,早年还算勤勉,洗刷了身上的罪,可晚年的时候,愈发的骄奢,猜忌大臣、屡征高丽,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后人,所幸他死得早,若他再多活个几年,折腾一番,大唐只怕就没有这所谓的千古一帝了。玄宗高寿,年轻的时候也勤政爱民,开创了开元盛世,若他就死在了开元,只怕名声不输太宗,可惜他活到了天宝,一场安史之乱,就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边允络沉思片刻,“太后的意思是?”

“往日我就算有再大的功劳,若久居高位,必引人诟病,眼下淮南王、齐木格的事,要是处理不好,这祸害国家的罪名都得扣在我一个人头上。”

边允络暗暗心惊,一时不敢随意插话,傅后幽幽叹道:“若皇帝能让我省点心,我与她又何至于今日?”

边允络迟疑了一会儿,小声试探着道:“皇上不省心,太后还有吴王殿下呀……”

方才还和风细雨的傅后,忽然脸色一变,目光沉沉地看着边允络,“这些话是你该说的吗……”

边允络吓得慌忙跪地请罪,“太后赎罪,是奴婢失言了。”

傅后神色稍缓, “起来吧。”

边允络摸不准傅后内心的想法,也不敢再轻易开口,她缓缓起身,小心伺候傅后睡下,方退下来。

三日后,正是八月初一,皇帝着玄色衮服,由胡进宝迎出西苑,至太极门,举行朝会。届时,满朝文武,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六品给事中,均班列于太极门外。这样的大朝,多半是礼仪性质,一般举行的次数并不多,傅后训政后,就直接停罢。今日行大朝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为了破除皇帝遭遇毒手的流言,让淮南王师出无名,安了天下臣民的心。

皇帝端坐于宝座上,透过十二旒冕看着满朝文武在听到太监鸣鞭后,纷纷匍匐在地,山呼万岁,她的内心是悲凉而无助的。一切按照傅后的意愿,皇帝好好扮演了一个病弱的角色,顺便演了一场母子情深的大戏。

数月不曾露面的皇帝,再次亲临大朝,这显然引起所有人的瞩目。王纲得到消息,连忙跑回宫,向沐霖禀告。彼时正在殿内读书发愣的沐霖,惊得将手中的书都掉落下来,忙问道:“你说皇上今日上朝了?”

王纲喜道:“是呀,御驾从内务府路过,好多奴才看着呢,千真万确。”

沐霖压住内心的激动,起身道:“备驾,去隆宗门。”

王纲听后一急,连道:“娘娘,使不得,隆宗门在外朝的地界上,您去不得。”

沐霖不免失望,目光黯然下来,忽然又眼前一亮,看着王纲道:“去拿一身你这样的衣服来。”

王纲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沐霖急道:“快呀……”

王纲缓了一会儿,才明白沐霖的意思,本来想劝几句“不合规矩”,但见沐霖眼光急切,只得把话咽了回去,赶紧去找了一身自己闲置下来的内官服,递给沐霖。沐霖去内室,将内官服换上,头发散开重新束了男子发髻,戴上纱帽,便是活脱脱一小太监了,只是眉眼间没有奴才的瑟缩卑微之态。

换好衣服出来后,王纲便领着沐霖,一路尽量避开耳目,来到隆宗门外。幸亏来得及时,皇帝恰巧下朝回来,御驾缓缓走来,沐霖站在红墙下痴痴望着端坐在銮驾里的皇帝,那玄袍下的身影瘦了太多,往日神采飞扬的眼神变得消沉落魄,沐霖见状,瞬间红了眼眶。待御驾走近,沐霖仍呆呆站着不动,王纲怕身份暴露,赶紧拉着她跪下,沐霖这才随其他宫人匍匐在地。

就在跪下的那一刻,皇帝似乎有感应般,对上沐霖痴痴的目光,她突然吩咐道:“停下。”

待抬驾的侍卫停了下来,皇帝将目光定在沐霖身上,胡进宝见皇帝眼神迷离,顺着皇帝的眼光看去,但见一个跪趴在地上的小太监,他顿觉蹊跷,上前试探道:“皇上,您有什么吩咐?”

皇帝强忍着情绪,移开目光,随意扫了一眼地下跪着的三五内侍,指了个奴才,淡淡道:“这奴才方才竟敢直视朕,实在大逆不道,拖下去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这样的罪名实在有些莫须有,那小内侍吓得浑身发抖,张彬不忍,怕皇帝落下暴虐任性的名声,传到太后那也不好,便连劝道:“皇上,这奴才只怕没见过世面,也非无心,您就饶了他一回。”

皇帝眉头一皱,不耐烦道:“怎么了,如今朕罚个奴才都不行了?”

张彬还想再劝,胡进宝却一笑,意味深长道:“是,皇上的吩咐奴才不敢不从。”

胡进宝立刻尖着公鸭嗓道:“来人,杖责三十,即刻行刑!”

沐霖跪在地上,自责不已,她明白皇帝的苦心,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人无辜受累,她正要站起来,王纲却死死拉着她的衣袖,满头汗渍的摇摇头。沐霖苦笑不已,若此时出头,不仅救不了那小内侍,还会牵连承乾宫一应人等,她瞬间恼恨自己的私心,纵使见了皇帝一面又如何,平白让别人担了性命之险。

胡进宝底下的奴才立即拿住那小内侍,小内侍吓得面无血色,拼命求饶,皇帝神色极淡的撇开眼,“朕不想沾了晦气。”

胡进宝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对手下吩咐道:“拖下去,送去慎刑司行刑。”

皇帝脸色有些意兴阑珊,目无表情地道:“回宫。”

直到起驾离去,皇帝再没有看沐霖一眼。待胡进宝一行人走后,沐霖才恍恍惚惚起身,看着西苑的方向一动不动。王纲抹了下额头上的汗,叹道:“好险,这要是被人瞧出来了,指不定得治什么罪。”

沐霖一言不发,神情恍惚地往回走,王纲纳闷,正要开口问一句,沐霖就自顾自道:“我除了连累她,还能做什么……”

那边皇帝坐在銮驾上,闭着眼睛,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快小半年没见了,皇帝何尝不想相见,只是她如今的处境,见了又如何,只会连累那人。到了西苑静心斋,皇帝下了銮驾,直愣愣地往寝殿走,贤妃迎上来,唤了好几声皇帝,她都没反应。皇帝如木偶般,由着贤妃为她摘下冠冕,脱下衮服,正待贤妃拿来常服,要为皇帝换上时,皇帝忽然开口道:“酒呢,朕想喝酒。”

贤妃拿着衣服的手一紧,“皇上不是好几日没喝了吗?”

皇帝一字一句道: “朕现在想喝。”

太后已传过旨,不再为西苑供酒,这几日因要准备大朝,皇帝便忍着没喝,如今提起来,该怎么圆过去?贤妃不敢如实相告,便苦心劝道:“喝酒伤身,皇上还是少喝一些……”

话未落音,皇帝就极不耐烦,“你在教训朕吗?”

贤妃连道:“臣妾不敢……”

皇帝斜睨她一眼,眼神透着几分不耐,“去拿酒来。”

贤妃不敢违逆,小心道:“是。”

库房里倒还有些存量,只是皇帝好不容易戒了几日酒,再喝下去,何时是个头?况且太后那边已降了旨,皇帝再不戒酒,又得遭罪,可若明禀皇帝,只怕她会愈加逆反,与太后作对。贤妃放下衣服,左思右想,步伐迟疑,才退了几步,便咬牙上前跪下道:“皇上,请恕臣妾难以从命……”

皇帝脸色一沉,贤妃却鼓起勇气谏言道:“皇上自居西苑以来,整日沉醉,浑浑噩噩,动辄斥责奴婢,实在不似往日,更非明君之举。这样除了伤身,如了一些小人之意,于皇上又有何益?”

皇帝本就阴沉的脸,愈发地难看,“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朕!”

贤妃连辩解道:“臣妾不是责怪皇上,是为皇上担忧,皇上这样下去,只会伤了自己。”

“担忧朕?”皇帝冷笑不止,走到床榻前坐下,看着跪在面前的贤妃道:“你以为朕留你下来,你就可以在朕面前说三道四?”

贤妃抿唇不语,她心里十分清楚,皇帝眼里从来没有她,往日偶尔的亲近不过是上位者的可怜罢了,如今她遭此大变,再没心思敷衍下去。只是明白是一回事,切身感受又是一回事。

皇帝目光幽冷的看着她,无情地吐言道:“滚出去!”

贤妃再坚强的内心,也经不住皇帝三番五次的羞辱,她柔顺的目光瞬间染上一层雾气,眼泪无声地在眼眶里打转。皇帝却毫不在意,见贤妃迟迟不动,脸上的不悦更加明显,直斥道:“出去!”

贤妃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行过礼就匆忙退了出来。待出了正殿,却见张彬提着膳盒,走走停停,神色颇有些踟蹰,贤妃迅速擦拭了眼角的泪痕,调整了情绪,上前道:“张公公,是出什么事了吗?”

张彬犹豫了片刻,走到避嫌的地方,打开食盒给贤妃看了看,低声咒骂道:“李云莲这狗杂碎,竟拿这些吃的对付咱们,这让我怎么拿给皇上用?”

食盒里只有几个素菜,皇帝贵为天子,再俭省,也不曾吃过这样差的东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皇帝哪受过这样的折辱?贤妃不免眉头紧促,只听张彬又叹道:“这几日静心斋伺候的奴才全被撤走了,皇上没说什么,咱们辛苦点,倒也过得去,如今克扣用度,这算什么事!”

说着说着,张彬便红了眼眶,“我这做奴才的就算吃猪食、住狗窝都没什么,可皇上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啊,怎么能吃这些,奴才心里难受啊……”

贤妃半晌不语,这时却忽然道:“此事不能让皇上知道。”

张彬一愣,“可这怎么瞒得住?”

贤妃沉下心来,想了想,“膳食的事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咱们花点银子,打通关节,让送饭的太监把皇上的那份按原来的老例悄悄送过来,瞒过耳目就行。”

张彬沉思道:“这个法子倒可一试,只是眼下咱们没有那么多银子,也不知能撑得了几时。”

“我们凑一凑,能撑一时是一时吧。”贤妃愁容未消,叹道,“我来的时候带了些首饰,这些都用得上。”

二人一商议,便找人打通了送膳的太监王奎,有银子赚,王奎自然乐意,一口应下来,只是价钱上难免狮子大张口。为了节省开支,贤妃只换了皇帝那份膳食,她与张彬、秋蝉几人吃的就差一点,三两个素菜而已,有时竟还是剩菜剩饭。只要能多撑些日子,倒不打紧,几人咬咬牙也能过去。

自遭了皇帝斥责,贤妃不欲再到皇帝跟前儿给彼此添堵,她盘算着这样坐吃山空,只怕很快就会撑不住,加上皇帝还有其他开销,若供应不上,指不定就会露馅。早闻宫中太监会偷拿一些东西,倒卖出去,许多宫女为补贴体己,便做些绣活儿,拖太监带出去换些银子。贤妃让秋蝉去王奎那打探一下,看能不能做些绣品拿去卖,秋蝉借着送膳的时机,探听清楚了,回来便气呼呼道:“这个王奎,心也太黑了!”

贤妃正在理皇帝的衣服,停下手中的活儿,问道:“怎么了?”

秋蝉愤愤道:“他那倒可以帮着卖一些绣品,可要三七分,他七,我们三!这不是白为他卖命了吗!”

“算了,他要是不贪的话,也不会帮我们了,总归是要担风险的,”贤妃微微一叹,“眼下咱们能挣一点是一点吧。”

秋蝉再气愤,也明白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道理,只是她替主子不值,委屈道:“娘娘再怎么说,也是一宫主子,怎么能受个奴才的欺压。”

“如今哪儿还分什么主子奴才,”贤妃从前在卫府吃过这些苦,早看得明白,她手下不停,将皇帝的日用衣服叠好,交给秋蝉道:“这是皇上待会儿要用的,你送过去。”

秋蝉接过手,却面带急色道:“娘娘,您就打算一直避着皇上?”

贤妃一怔,苦笑道:“不是我要避着皇上,是皇上不想见我。”

“那可不一定,”秋蝉连鼓动道:“张公公一把年纪了,哪会伺候人,我呢,这几日皇上不是骂奴婢笨,就是骂奴婢蠢,就差没动手了。”

皇帝的性子,贤妃多少有些了解,任性苛刻,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一般人难入得了眼。秋蝉见贤妃面有迟疑,便装可怜道:“娘娘,您就当帮帮奴婢了,不然待会儿奴婢又得挨骂了。”

在秋蝉的连番劝说下,贤妃终是有些动摇,说到底还是担心皇帝那边照顾的不周全,心里也隐隐抱了一丝期待。贤妃又从秋蝉手里拿过衣服,无奈道:“真是说不过你。”

秋蝉一喜,看着贤妃端着衣物离去,别提有多高兴了。那边贤妃却没多少底,她一路走走停停,左右犹豫,过了半刻钟才到殿门前。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进门,待走到西暖阁,掀开门帘,见皇帝正站在书案前专心致志地描画丹青。贤妃松了一口气,上次虽闹得不快,皇帝倒没再提喝酒的事,也不知是想通了还是什么。

贤妃理了理思绪,缓缓走上前来,可皇帝太过专心,根本没意识到有人进来了,贤妃也不忍打扰皇帝,便站在一旁等候。等了一会儿,耐不住心里的好奇,贤妃暗想皇帝在画什么,便抬眼看了看,不看还好,这一看她的心瞬间跌落谷底,皇帝画的不是别的,正是昭妃的肖像。

画像已完成了七八分,皇帝正在描人物的关键部分——眉眼,可画到这,皇帝便停了下来,眼神也透着股迷离。贤妃看着皇帝,心思也跟着飘忽起来,空荡荡的,没着落。不知何时,皇帝才回过神来,见贤妃站在身旁,放下笔,眼神极淡的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来了?”

原来她的百转千回,忐忑不安,皇帝均视之无物,贤妃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捧着衣物,最终扯过一丝笑,回道:“皇上该沐浴更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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