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七八回 访王府父女相试探 入慈宫皇帝求得助

玉溪回后,仔细思索皇帝所言,又让杨子隆秘密查探颐清园刺客一案,但那些刺客皆已身亡,就连当初举证的人也都离奇身亡,查起来十分困难。杨子隆在浣衣局外的拐角处密约了玉溪,低声道:“行刺案做得太干净,我也没查到什么确切的线索,只查到那个青云班班主钱文才,一直得大盛昌资助,才能把戏班撑下去,至于戏班里的伶官大多身份不明,无家无口,无从深究。”

玉溪沉思一阵,喃喃道:“大盛昌,是南京盛家的大盛昌吗?”

杨子隆点点头,“正是。大盛昌的商号遍布全国,经营丝绸、茶叶、粮食、盐、票号等无所不包,不过一开始盛家只是普通的商户,后来靠粮食买卖起家,逐步把生意做遍全国。”

玉溪不仅起疑,又问道: “盛家的粮食买卖是不是跟天武末年的开中法有关?”

“盛家的发达正得益于开中法,天武二十八年,为筹措边军粮饷,朝廷议用开中法,以盐引鼓励商家富户运粮到边地各州,盛家抓住了这个机会,取得了在朔州屯田运粮的官府批文,自此垄断了朔州、晋州等地的粮食买卖。”

“朔州……,”玉溪沉思道:“与青云班一同行刺的孙奕,是不是也曾辗转流落于朔州一带?”

杨子隆想了想,“是。当年武康伯孙达受累于齐正谋反一案,满门抄斩,其子孙奕逃离京城,流亡于承州、朔州、晋州等地。”

玉溪脸色微微一白,沉着脸不说话,杨子隆见状,问道:“怎么了,难道这当中有什么蹊跷?”

玉溪缓过神,没有直接回应,只道:“孙奕流亡多年,没有生计,必得靠钱吃饭,你再去查一查他跟大盛昌有没有什么关联。”

杨子隆听罢,茅塞顿开,孙奕与青云班一南一北,看似毫无关系,他们一起行刺,必有人从中联络,而充当联络环节的,目前来说,大盛昌是最有嫌疑的。有了线索,杨子隆显得十分振奋,连道:“好,我再去查!”

待杨子隆离去后,玉溪的眼神微微发沉,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自吴王出京、雍王立储,关于帝位的纷争总算告一段落,皇帝的位置暂时稳住了,这让原本指望借刀杀人的秦王一党大失所望。秦王得到消息,便有些坐不住了,在书房里不安地来回踱步,叫来孙延寿问道:“都到这个份上了,太后宁愿舍弃吴王,也要保住皇帝,她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孙延寿对此也颇感意外,但他仍宽慰道:“王爷稍安勿躁,吴王离京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秦王停下步子,又问道: “此话怎讲?”

“太后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可她必未查到王爷头上,如今吴王离京,咱们干脆把计划提前,太后一死,傅家人肯定坐不住,等他们拥立了太子,咱们便黄雀在后。”

秦王左思右想,原本打算借傅后的手杀皇帝,再一举铲除太后及傅党,如今皇帝不死,风险便大了几分,他犹豫道:“太后身边有边氏兄妹,倒也好办,可皇帝……胡进宝那里虽有进展,但西苑有慕容度重兵把守,就凭他一个,很难得手!”

孙延寿也颇有些为难,傅后将皇帝囚禁于西苑,却又保护得极好,往日在乾清宫里安插的眼线全部被打散了,一时真是难以下手,他抚须沉吟多时,终究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实在不行,也只能冒一个险,派人潜入西苑行刺。”

秦王正在斟酌,这时,王府管事叩门进来,禀道:“王爷,门外有个姓齐的姑娘求见。”

秦王稍思片刻,转而一喜,连道:“快请人进来。”

孙延寿颇有不解,秦王不及多言,只道:“先生先避一避,待会儿再与先生细说。”

待孙延寿退到屏风内,管事便将一蒙面女子引进来,那女子一见秦王,眼眶微红,愣了片刻,才揭下面纱,上前拜道:“明溪叩见义父。”

秦王愣愣看了那女子,面如满月、目若青莲、身段高挑、举止利落,与记忆中的女童重叠起来,他颤抖着扶起女子,激动道:“快快起来。”

原来这为齐姑娘并非旁人,乃皇帝御前女官玉溪是也,她本名齐明溪,乃前内阁首辅、顾命大臣齐正之孙,当年戊辰政变,齐氏满门诛灭,齐正三子齐泰正在朔州任职,听闻朝廷变故,便将两幼女明溪、明珠托付于秦王,自己以身就戮,这才保下齐氏一脉。齐明若不甘父祖含冤而死,在秦王的协助下,潜入宫中为婢,一方面为秦王探听朝廷动向,一方面借机复仇,如此一别,便是十几载。

玉溪起身后,秦王左右打量了她一番,不禁感慨道:“一晃十五年过去了,你都长成大姑娘了,不细看,哪里认得出来。”

玉溪笑叹道:“不是大姑娘,都成老姑娘了。”

秦王不免愧疚道:“当初不该让你进宫的,为保我秦王府,耽搁了大好年华。”

“不,进宫不仅是为义父,也是为了我自己,”玉溪原本柔和的目光,忽然变得坚定锐利起来,“只要能为父祖报仇,明溪就算是死,也在所不惜!”

“你还没有放下?”秦王眼眸微沉,又急又气道:“那是太后,你一个弱女子,拿什么报仇?”

“只要我活一天,就永远放不下这件事。”

秦王见玉溪执念深重,叹道:“如今太后重掌权柄,皇上幽禁西苑,朝里朝外人人自危,还是先保命要紧。”

“是啊,我的命在他们眼中贱如蝼蚁,又拿什么去对抗。”玉溪目光微微一沉,转而又关心道:“义父在京城可还好?”

秦王拂袖一笑,走到榻前坐下,“这些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朝廷何曾对我们这些藩王放过心?不过监视罢了,我既然没做亏心事,也不怕他们肆意刁难。”

“义父还是这般坦荡随性,”玉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秦王的神态,也随之坐下,又道:“不过太后行事向来狠辣,若是她在京城对义父动手,该如何是好?”

秦王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阴沉,不过一瞬,又不甚在意地笑道:“我这条命,活了快六十年,也够了,他们要拿就任他们去吧。”

“义父!”玉溪加重语气唤了一声,急道:“您说什么胡话呢,哪有嫌自己命长的!”

秦王朗声一笑,抚须不语,玉溪满眼都是担忧,轻叹一声,出神道:“义父若是能离京,就尽快走吧,不要搅进朝廷这趟浑水里。”

秦王微微起疑,不知玉溪是单纯的担忧他的处境,还是别有所指,猜到了他的野心?正疑惑着,只听她又道:“太后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两个亲儿子都下得了手,更遑论旁人?”

秦王稍放下心,点头道:“我也不愿留在京城,等太后肯放人了,我就立即回朔州。”

玉溪听罢,面色也和缓下来,轻叹道:“我这辈子算是系在宫墙里了,只愿义父与明珠能够安稳一生。”为免伤感,玉溪又转了话头道:“许久不曾听到明珠的消息了,她如今可还好?”

秦王本还有些伤感,一听玉溪提起齐明珠,脸色稍稍一滞,笑道:“你说明珠啊,她也是我半个女儿,前两年跟了载榶,正好在眼皮底下,谁也欺负不了。”

玉溪听胞妹被秦王世子纳了,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齐家覆灭,她们只能隐姓埋名,这样的身世是进不了高门大户的,只能屈居妾室,她哪里忍心妹妹受委屈?况且,玉溪历经宫廷沉浮,并不愿妹妹搅入宗室贵戚之中,不如寻个普通人家过日子安稳。当着秦王的面,玉溪也只能把心里的担忧咽下去,笑道:“多亏了义父照抚,能进王府的门,也是她的福气了。”

二人又谈了些彼此近况及三两家常话,玉溪方起身辞别离去。待玉溪一走,孙延寿便从屏风内走出来,对秦王叹道:“此女便是齐氏孤女,齐明溪也?”

秦王端起案上的茶杯,回道:“是啊。当年我与齐衡也算有些交情,这才收留了此女,这些年也多亏了有她在皇帝身边,为王府传递消息,省了我不少麻烦,只可惜,她一心想着报仇,到如今也没个着落……”秦王说到此处,突然停顿下来,想了一阵,方问道:“眼下行刺皇帝的事正无处下手,先生以为明溪能否一用?”

孙延寿眉头微蹙,缓步走到榻前,提袍坐下道:“此女与皇帝相伴十几载,皇帝必不设防,倒是个好苗子……只是王爷虽曾收养于她,可你们分别十几年,如今她心性如何,咱们也摸不准,万一她把我们的事泄露出去,便是得不偿失了。”

“这倒也是。”秦王略微有些失望道。

“不过,也未必不能用。”孙延寿话锋一转,秦王低落的心又提了起来,连道:“先生请讲。”

孙延寿端起茶来,轻啄一口,方缓缓道:“此女不是一心想要报仇,王爷大可以报仇为饵,诱她助我们暗杀皇帝,若她不答应,则杀之以防泄密。”

秦王先是一惊,思索半响,又有几分顾虑道:“倘若她先应下我们,再暗地里去告密,那我们岂不是危险了。”

“告密,她向谁告密?”孙延寿一笑,胸有成竹道:“太后必信不过她,况且此女视太后为仇寇,又怎么会去向仇人揭发求赏?再者言,我们还有胡进宝,她若游移不定,咱们再取其性命也不迟。”

秦王想了想,疑虑渐消,说道:“其妹明珠尚在,以她为质,想必明溪也不敢轻易背叛我秦王/府。”

秦王与孙延寿打定主意,那边玉溪还浑然不觉,她自秦王府回去后,还抱着些许侥幸,希冀秦王能听其所言,早日回朔州。上次据杨子隆所查,玉溪多少猜到了颐清园行刺一案与秦王脱不了干系,但她仍希望秦王只是不满于傅后,而非谋夺帝位,否则,一边是有收养之恩的义父,一边是视同至亲的皇帝,她该如何抉择?

三月如期而至,此时春风拂面,桃李缤纷,西苑比起紫禁城多了几分旖旎春色,倒是赏景的好去处,皇帝却并无心思顾及这些。她一直在想如何笼络一些勋臣助自己重新夺回权势,当年效忠她的徐、朱二人都死了,如今哪有可用之人?她思来想去,最终将目光投向周后。周后为皇帝嫡母,在朝中颇有威望,当年若非她有意避让,傅后又以非凡手段诛杀齐正等人,傅后是很难凌驾于她之上的。且周家乃功勋之后,周后之弟魏国公周行俭又典掌禁卫军机,若能得其支持,何愁大事不成?

然而皇帝囚禁西苑,周后闭门不出,她又如何能避开耳目,得见周后?皇帝心中犯难,从西苑到慈庆宫关卡重重,暗度陈仓,必然不行,不如明着去。幸亏周后寿辰的日子要到了,皇帝借着请安贺寿的由头直接向傅后请旨,准许她往慈庆宫探视。傅后收到请示的折子,也没有为难,她到底不忍心周后与皇帝分离,她与皇帝已经闹到这步田地了,总不能阻挠她们母子团圆吧;再者,周后大半年未出宫,也不办寿,若皇帝去看她,也能让她舒心些吧。

三月初八,皇帝得以放出西苑,在慕容度与冯如松二人的护送下,来到慈庆宫。一踏入宫内,就见时晴站在庭下迎接皇帝,时晴眼眶微微泛红,拜过皇帝道:“太后正在内殿等着皇上。”

皇帝点了点头,随时晴进殿。进入内殿,周后正在焚香礼佛,皇帝静静站在身后,待周后拜完,她才开口唤道:“母亲……”

周后微微一颤,转过身,一见皇帝,眼眶瞬间湿润起来,待稳下情绪才开口道:“皇帝来了……”

“是,儿子是来给母亲请安的。”皇帝声音嘶哑道,又上前扶着周后一起走到榻上坐下。

待扶周后坐下,皇帝又道:“听说母亲不愿出门,是儿子不孝,让您担惊受怕了。”

“此事与皇帝无关。”周后的脸上泛着一股平静却又有些倦怠的笑,“我只是倦了,不愿再理会俗事,一个人倒也清净。”

皇帝知道周后心性淡泊,一向不喜接管俗事,以前也极少出门,只在一些重大场合来一下,为皇帝增面,如今见周后断绝一切来往,皇帝心里既有些心酸,又有些不安,她一方面不想打破周后平静的生活,却又担心周后不愿意为她出面。皇帝犹豫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道:“儿子此次前来,既为与母亲相见,也因有一事相求……”

周后轻轻拨动着手里的念珠,打断了皇帝的话,淡淡道:“皇帝应该知道,我已经多年不管事了,若是为着朝堂的事,我插不上手,若是为私事,皇帝已经大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就好。”

皇帝没料到还没开口就遭到了周后的拒绝,一时难以理解,只觉连周后都不关心她了,皇帝忍住心里的悲怆,低声道:“母亲说得是,是儿子欠考虑了。”

周后轻叹一声,“今日你我母子好不容易团圆,一起用顿膳吧。”

皇帝点头应下,只是心情低落,用膳时心不在焉,胃口也不佳。周后自然看在眼里,她举筷为皇帝夹了一些菜放入碟中,说道:“往日皇帝最爱这道燕窝火熏鸭,今天怎么不动筷了?”

皇帝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全是按她的口味安排的,她没办法再拒绝,才提起筷子,皇帝思索再三,却又放下筷子,目光真挚的看着周后道:“儿子知道母亲记挂着儿子的饮食起居,可如今,于儿子言,吃什么并不重要……”

周后避无可避,只好也放下筷子,意有所指道:“那对皇帝而言,什么才是重要的?”

皇帝目光微暗,带着一股悲愤与仇恨,沉声道:“拿回朕所失去的一切!”

周后眼里透着一抹痛苦与无奈,愣愣看着皇帝,半晌不说话。皇帝心里也随之一痛,只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于是趁热打铁,起身跪在周后膝前,缓缓道:“儿子知道母亲不想卷入这场纷争,可是儿子已经走投无路了,儿子不想这辈子就禁锢在高墙之内,就算衣食无忧,但这样没有尊严的日子,还不如让儿子去死!”

周后眼里尽是心疼,皇帝牵了这些回忆,人也低沉痛苦起来,“这一年来,儿子经历了至亲的背叛,也亲眼看到许多人为我而死,余师傅、四哥、魏启明,他们一个个都是陪着儿子长大的,全死在了儿子面前……儿子却没有办法去保住他们,儿子心里痛啊……”

说着皇帝已经忍不住哽咽起来,周后也微红了眼,将皇帝揽入怀里,抱着皇帝的头,怜爱道:“好孩子,不要去想这些,都过去了。”

“不,”皇帝靠在周后膝上,喃喃道:“母后能为一句谗言就把朕身边的人全杀了,日后又有人进谗,她难道就不会要朕的命吗?”

周后无言以对,因为她也无法预知这些,沉默了一阵,周后艰难地开口道:“那你可知,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就连我也没法保住你了。”

皇帝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后一字一句道:“虽死,而不悔。”

周后被皇帝眼里的光芒灼得有些疼,她抬手抚了抚皇帝头上的发,又道:“那你又可知,事成之后,你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皇帝有些恍惚起来,出了一会儿神,才呆呆道:“母子成仇,亲人反目。”

“不仅这些,可能还要死很多像余良甫、魏启明那样的人,”周后看着皇帝,问道:“倘若会牵连许多无辜之人,你还要做这件事吗?”

过了许久,皇帝都没有回答,周后也不急,静静地看着皇帝犹如迷途的羔羊,过了半响,皇帝回过神来,坚定的开口道:“要!”

周后一怔,颇有些悲伤,看着皇帝听她又道:“别人的生死朕顾不了,但朕的命运不想再掌握在他人手中,这种无力,朕再也不想体会了。”

周后眼里透着无限的悲悯, “得到了至尊的权利,你就能掌控自己命运了吗?”

皇帝并不能深切理解这句话,她认为自己痛苦的根源均在于大权旁落、受制于人,周后历经宫廷沉浮,早就看开了一切,没有谁能逃过尘世的桎梏,可她也明白年轻的皇帝还不能体悟到这些,如今皇帝只想迫切地掌控一切。事已至此,周后也不再强求,她叹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阻拦你了。”

皇帝听罢又惊又喜,立即起身对周后磕头拜道:“儿子叩谢母亲。”

周后却高兴不起来,她沉重地上前扶起皇帝,从怀中掏出一方锦盒,打开道:“这是先帝曾用过的印,他留给了我,可用以调度兵马、发布敕令,效用形同国玺,只是我多年废置不用,如今鲜有人识得。”

皇帝自然认得,康嘉元年,皇帝初登基那会儿,周后还用此印摄理政事,后来傅后独掌朝政,便再也没见过了。周后又道:“即便如此,有些人还会念我几分薄面,你用此印信,可调遣魏国公周行俭、淮阴侯张昇、武安侯慕容度等人的兵马,这几个老臣,你大可放心去用。”

皇帝先是一喜,又疑惑道:“慕容度与郑祥为母后左膀右臂,上次西苑变乱,与他也脱不了干系,他怎会助朕?”

周后缓缓道: “慕容度原本是我带出来的人,跟了我很多年,后来我不管事了,就将他调到你母后身边,既能给他安排个出路,也可保护你们母子的安全。上次事出突然,他虽参与其中,也未必全出自本心,如今他看到我的印信,定会听从调遣的,若你还不放心,再试探一番便是。”

皇帝点点头,一时放下心来,接过锦盒,收入怀中道:“有母亲此言,儿子安心不少。”

周后交出印信,也卸下了一个重担,最后叮嘱道:“皇帝既然决定做这件事,流血伤亡在所难免,我也不强求于你,只是你要答应我,万不可伤到你母后。”

皇帝沉默一阵,转而道:“母亲放心,儿子再怎么狠心,也不会做出弑母的事来。”

周后见皇帝怨气颇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一时疲倦感阵阵袭来,周后转身走到榻前坐下,罢手道:“皇帝明白就好,我有些累了,你退下吧。”

皇帝心知是自己将远离世俗多年的周后拉入血腥的政争中,她感激、愧疚,郑重对周后一拜,才缓缓退下。出慈庆宫后,皇帝的心情仍久久不能平静,之前的愧疚,又因希望的燃起而被兴奋所代替。皇帝一路往回走,行至御苑时,竟瞥见沐霖的身影,她本不欲在此多留,以免节外生枝,却见皇后与沐霖似有争执之状,皇帝不放心,对冯如松道:“你们在此等候,朕去去便回。”

冯如迟疑道:“皇上,咱们已经出来多时,该回去了。”

皇帝顿生不满,冷声道:“朕许久不曾回宫,想在此多看几眼,难道也不行?”

冯如松不敢再多加阻拦,说道:“那皇上尽快些,慕容将军还在宫门外等着。”

皇帝见沐、傅二人很快隐匿不见,心中着急,哪还顾得上应答冯如松,连走过去,四处寻觅未果,正有些着急,生怕沐霖一个人吃了亏,此时却听见附近有私语之声传来,皇帝寻声而去,在一处假山山洞里看见二人的身影,皇帝方欲进去,却见二人举止亲密,状似暧昧。皇帝一时震惊不已,正揣度二人关系,恍惚之下踩空了一脚。傅衣翎十分警觉,听到动静,对外斥道:“谁?”

皇帝很想上前问个清楚,但思及当下处境,若与皇后起冲突,势必打草惊蛇,遂仓皇而去。傅衣翎走到外,见有一只黑猫立在石头上叫唤,这才放下心,沐霖却十分平静,冷眼道:“你连这都怕,为何还要如此纠缠不清?”

傅衣翎面有愧色,“我也是为人情世道所累,可我对你的心,却是从未变过。”

沐霖淡淡道:“人情世道,自始至终从未更改,我们没有可能。”

傅衣翎急切道:“以前是没有可能,我势单力薄无法去阻拦皇帝,可如今形势不同,皇帝在西苑,只怕这辈子都出不来了,她再也没办法用权势逼迫你我了。”

“你太不了解她了,也不曾了解我,”沐霖面露悲色,“她不会以权势逼我,我也不会为权势所逼。”

傅衣翎听到这句话,如遭重击,她一直坚信沐霖对她是有情的,只是迫于时势才屈服于皇帝,这些年她过得隐忍、孤苦,本以为是没希望了,可突然皇帝遭囚、雍王立储,让她看到了主宰自己命运的希望,那颗深藏心底的爱情之火又重燃起来,如今沐霖的这句话无疑将她打入地狱。

沐霖见傅衣翎痛苦难过,叹道:“阿衣,我永视你为知己,只是年少心事,不复往昔,你莫要因此自伤,而又伤人。”

傅衣翎失魂落魄,喃喃道:“难道真的是人心易变?”

沐霖想起往日投缘,也不免伤怀,“世间之情,非独情爱也,我与你可为挚友,除此之外,别无他情。”

“我明白了。”傅衣翎也非不知进退之人,她为此努力过,如今虽不能完全释然,也不会再有纠葛,她略带悲凉道:“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

傅衣翎留下这句话,便先行离去。沐霖心知伤了傅衣翎,也没有跟上去,心里反而释然许多,这些年的纠葛终于真正了结了。

一路上,皇帝却越想越不对劲,往日沐霖与皇后走得近,她虽不解,却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反觉得多一人庇护沐霖也算好事一桩,可今日看二人姿态,显然不是好友间该有的。皇帝回想过往,当初她以女子之身,表白于沐霖,她竟无惊异之感,难道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这样的感情?当她婉拒自己时,也始终不肯言心上人为谁,最后拿常豫来搪塞自己,偏偏那个常豫与她仅在儿时见过几面,根本没有发展的可能!更可疑的是,傅衣翎身为皇后竟半点不在乎自己,对傅家而言,她应拉拢身为皇帝的自己才是,对她个人而言,哪有这样对夫君的女子?

皇帝细想之下,才恍然大悟,当初只觉傅衣翎不纠缠于她,二人皆大欢喜,今日才知自己被她耍得团团转!还有沐霖,明知事情原委,却欺瞒她多年,任她傻乎乎地胡乱猜测,还将怒火撒在常豫身上,纵容她们二人暗度陈仓,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的这颗心到底是有多深、多狠啊?!悲愤、欺骗、背叛的痛苦再次袭击了皇帝,让她精神极度恍惚,冯如松在一旁看着不对劲,小心出言道:“皇上,您怎么了?”

皇帝手脚冰凉,几乎要站立不稳,颤抖着罢手道:“朕没事,没事……”

冯如松见状,生怕皇帝跌倒,连忙上前扶住她道:“皇上小心!”

皇帝停下步子,深呼一口气,等心悸慢慢缓解了,才推开冯如松,固执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看得马如松心惊胆战,又难以理解皇帝的要强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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