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颐清园宁静又嘈杂,四处都是蝉鸣蛙叫之声,却别是一番田园风味。这样的环境,正是读书的好地方,皇帝到这里也算暂脱朝政,得一片安宁。晚膳消食后,皇帝便一直坐在书房里读书,一晃眼,墙上的自鸣钟,已过了九个刻度,她这才放下手中的书,舒展了下腰身,从榻上下地。在一旁伺候皇帝读书的高愚见状,欲唤侍女来伺候皇帝更衣,皇帝罢手道:“朕自己来。”
皇帝解着外衣,说道:“原不解母后为何总要往园子里跑,如今看来,这里倒是个远离朝政纷忧的好去处。”
高愚接过皇帝的衣物,笑道:“太宗皇帝那会儿也爱时常到颐清园小住,说是能体悟民间起居之乐。”
皇帝往床榻走去,坐在床沿上,不免有些可惜道:“朕常想带昭妃来园子里,却一直忙于政务,这次来得匆忙,也是不及。”
高愚跪在地上为皇帝脱鞋,笑着宽慰道:“主子凡事都挂念着昭妃娘娘,依娘娘的性子必不会计较这些,再说日后也总能寻到适当的机会。”
皇帝一笑,“你这奴才明白昭妃是何性子?”
高愚嘻嘻一笑,将皇帝的靴子放下,“奴才愚笨,也不懂什么察言观色的本领,只知昭妃娘娘对奴才尚能以礼相待,这样的气量又怎会计较这些小事,况且主子待娘娘如此用心,娘娘又怎会不体谅主子?”
高愚正服侍皇帝上床,这时,王守厚进来,躬身禀道:“皇上,太后宫里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皇帝面有疑惑,“这么晚了,太后说了什么事吗?”
王守厚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才也不大清楚。”
皇帝愈发疑惑,这个时辰,请她过去,莫不是太后病了?皇帝心里有些不安,起身对高愚吩咐道:“伺候朕更衣。”
待穿好衣物,皇帝便出了殿门,竟见郑祥带着侍卫侯在殿外,每人手中均握着刀,她顿觉蹊跷,傅后召她平日不过派个奴才传话,就算再大的事至多让大太监赵伏胜跑一趟,如今竟有侍卫带刀而来,这是为何?想到方才魏启明所言,皇帝不免有些不安,敛下心神,对郑祥道:“这么晚了,太后是否身体有恙,为何这么急着见朕?
郑祥抱拳行了一礼,禀道:“皇上放心,太后身子无恙,只是看今日月白风清、景色怡人,想与皇上赏月小酌一番。”
皇帝心下惊疑,面上仍一派沉稳,随意抬头看了看天,如今正是三月上旬,静谧的夜空疏星点点、弦月高挂,皇帝道:“今日月色确实迷人,朕许久不曾与母后小酌谈心,如今也算是个好时机。”
“既然如此,还请皇上移步。”郑祥弯腰恭候。
皇帝先沉沉看了一眼高愚,才动身出发,边走边对郑祥笑道:“太后的酒量向来好,今日朕只怕难逃一醉,到时候还要劳烦郑卿派个妥帖的人送朕回宫。”
高愚正在思量皇帝眼神的含义,就听郑祥回道:“皇上说笑了,不过小酌一番,哪里就会醉。”
皇帝笑了笑,待行至通往长春仙馆的拱桥时,忽然止住步子,摸了摸腰间,神色懊恼地回头对高愚道:“朕方才走得匆忙,落了腰上那块羊脂白玉的汉螭纹玉佩,你快回去找找。”
郑祥一时警觉起来,皇帝又眉头紧缩地自顾自地道:“这块玉佩乃太后所赐,朕从不离身的,你务必给朕找回来!”
高愚连忙称是,急匆匆告退,郑祥见此,疑虑稍稍打消了不少,对驻足不前的皇帝道:“皇上还是先走吧,这玉佩让奴才找便是,莫让太后那边等久了。”
皇帝点点头,便往长春仙馆走去。
而方告退的高愚,边走边琢磨着皇帝话中的意思,他伺候皇帝多年,皇帝羊脂白玉的挂件不少,却不曾有羊脂白玉的汉螭纹玉佩,那么皇帝让他回来找这玉佩又是什么意思?高愚左思右想都想不太通,正着急,却突然想起皇帝临走时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对郑祥说了一番话,好像提到什么“难逃一醉”、“派个妥帖的人送朕回宫”。高愚反复咀嚼此话,一下子惊醒过来,这意思不是说,皇帝有危险,需靠得住的人来救驾?高愚虽想不通皇帝去太后那会有何危险,但皇帝的话绝非随口胡说,他赶紧加快步子往九州清晏的侍卫处走,向魏启明报信。
那边皇帝踏入长春仙馆后,就由太监胡进宝引入西花厅。皇帝一进门,就见傅后正坐在膳桌前小酌,她弯腰行了一礼,笑道:“母后今日怎有如此闲心,让儿子过来陪您吃酒赏月?”
傅后放下酒杯,招手示意皇帝坐下,“咱们母子俩儿许久不曾坐下来好好说话了,我看今晚月色好,便择日不如撞日,差人请皇帝过来,皇帝不会怪我太随性了些?”
皇帝轻轻提起袍角,在傅后对面坐了下来,“母后哪里话,能陪母后说话解闷儿,儿子求之不得。”
“是吗?”傅后又举起杯子,小啄一口,“俗话说得好‘人老万人嫌’,我只怕是越来越碍着有些人的眼了。”
皇帝神色微变,“母后何出此言?谁胆敢说母后半个不是,儿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皇帝不必认真,我不过随意说笑而已。”傅后笑了笑,又道:“说好今日是吃酒赏月的,皇帝不用拘谨。”
皇帝提着的心稍稍落下,举起面前的酒杯,对傅后敬道:“儿敬您一杯。”
傅后见皇帝一饮而尽,又撇开眼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弦月,“今晚虽非圆月之日,却是你我母子头一次单独同席谈笑,也算是团聚。”
窗外的弦月若隐若现,夜空中挂着三两点疏星,显得格外清冷,皇帝抬头看了一眼,轻叹道:“是啊。朕在儿时,母后常操劳国事,少有独处的机会。”
傅后又看向皇帝,“皇帝会怪我吗,这么多年,未曾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皇帝一愣,微微垂首,右手还搁在桌上还握着酒杯,过了半晌方道:“幼时朕确实不曾理解,待朕亲政以后,方知母后不易。”
傅后眼眶微红,随即又隐去眼里的水光,招呼皇帝吃菜,“这桌上的几道菜,都是我让膳房的张师傅特意做的,皇帝尝尝看。”
皇帝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多属淮扬系,她随手提起筷子伸向不远处的清炖蟹粉狮子头,却听傅后道:“这个张师傅做得一手淮扬菜,尤善河鲜,不仅将鲥鱼、刀鱼、鮰鱼做得炉火纯青,连糖醋鲤鱼也能做绝了——说起来,张师傅还是皇帝寻来的,倒是很合我的胃口,皇帝尝尝这个糖醋鲤鱼,香鲜味美、酸甜可口。”
皇帝听此,便转了方向,将筷子伸向糖醋鲤鱼,才夹了一筷子,却不知哪里忽然蹦出来一只白猫,站在窗台上喵喵叫了几声,不过片刻,便飞跃到膳桌上,叼走那盘鲤鱼,又跳下桌子,蹲在地上吃起鱼来。这一变故,把皇帝吓得不轻,她连忙放下筷子,起身唤道:“哪里来的野猫?”
门外并没有人进来,皇帝正惊疑未定,傅后却一派淡定,“皇帝不必惊慌,这只猫呀,原本是我养的,前几天忽然不见了,也不知野哪儿去了,今日跑出来,只怕是饿坏了。”
皇帝压下心慌,勉强又坐下来道:“既然是母后养的猫,倒也罢了。”
那白猫吃了半条鱼后,便左蹦右跳地在地上玩耍。皇帝心下不安,勉强与傅后再扯了几句闲话,便要起身告退,“时辰不早了,儿子就不打扰了,母后早些歇下。”
皇帝才站起身,却见方才还活蹦乱跳的白猫忽然口吐白沫、嗷嗷叫了几声,就倒在地上,气绝身亡。皇帝见状,脸色煞白,过了半响,才指着这只猫,震惊道:“母后,这……这……是怎么回事……”
傅后也卸下那副淡然的面孔,逼视着皇帝,“皇帝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皇帝惊疑道:“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傅后不再看皇帝,从容起身,走到北面的榻上坐下,冷峻的眼神扫过她,“看来皇帝是需要我提醒一下,才能想起来。来人,把褚晋卿、张奎带进来!”
方才紧闭的隔扇门一下子齐齐打开,室内忽然灯火通明,胡进宝领着褚晋卿和一个陌生男子进来。那男子莫约五十来岁,面相圆润,五短身材,一副老实人模样,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下,哭着求饶道:“太后,小人冤枉啊!”
傅后面色冷峻,并不理睬他的哭声,对褚晋卿道:“你来跟皇帝说一说,他是怎么下毒的!”
褚晋卿犹豫了一阵,弯腰禀道:“太后近来失眠多梦、畏冷咳血,脉象也极为紊乱,臣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查看太后膳食,方发现有人利用食物相冲之理,在做菜时放入鸦片,诱使太后多食河鲜,而太后原本又有进安神汤的习惯,河鲜与安神汤中的甘草同食则会引发种种病症,长此以往甚至会危及性命。”
皇帝惊诧不已,不及傅后发问,张奎就磕头道:“小人不知这鸦片有此功用,当初进宫后,小人怕做的菜不合太后胃口,整日担忧不已。一日,有个小太监来找小人,提醒小人太后喜河鲜,还告诉小人在食物里放上罂粟,就会增其鲜美,说太后一定会喜欢吃的,小人这才误入歧途啊。”
傅后微微冷笑,“带冯玉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十五六的小内侍进殿来,皇帝认得,这人正是王守厚手下的徒弟,冯玉战战兢兢地跪下。傅后眼神锐利地直视他道:“说,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冯玉战战兢兢回道:“是……是……王公公吩咐的……”
王守厚乃皇帝心腹,指出王守厚,自然是暗指皇帝为主谋。皇帝气得发抖,怒目而视,呵斥道:“是谁给你的狗胆,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冯玉跪着转过身子,朝皇帝磕头申诉道:“皇上,奴才按吩咐办事,要是有半点假话,就天打雷劈!”
皇帝怒道:“那好,传王守厚来对质,朕看你如何圆谎!”
王守厚很快被带了进来,他胼手胝足地走来跪下,傅后问道:“冯玉是你手下的奴才吧?”
“是。”王守厚恭敬回道。
“那么你是否差他告诉张奎,让他在河鲜里放入罂粟?”
王守厚犹豫了一阵,咬牙道: “是。”
皇帝震惊不已,傅后冷气逼人地切齿道:“你为何这么做?”
王守厚瑟瑟地看了皇帝一眼,而后匍匐在地哭道:“太后明鉴,皇命不可违,奴才只是听旨办事,旁的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
皇帝这时也明白过来,这二人只怕是一伙的,她怒火中烧,“你血口喷人!朕何时下了这等旨意?”
王守厚抬起头,看着皇帝,哭得更加情真意切,磕头道:“主子,您就认了吧!奴才知晓主子对太后偏爱吴王殿下耿耿于怀,时常言语不逊,奴才也劝过您,母子哪有隔夜仇,可您却不肯听。还时常与襄王、余阁老一起说起康嘉元年的事,抱怨太后为一己私欲,斩杀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包庇外戚专权,危害宗庙社稷。前天,您又说太后在颐清园会面勋臣家眷,是故意笼络人心,余阁老和襄王也是,不仅不加以劝导,还添油加醋,让主子走了弯路,简直是害了主子啊!”
傅后听得这番话,痛心不已,闭上眼不想再听。皇帝那边百口莫辩,怒瞪王守厚,一脚踹了上去,“狗奴才!竟敢如此搬弄是非,朕非办你了不可!”言罢皇帝便拔起殿内檀木架上放着的一把剑,欲要砍去,王守厚吓得脸色煞白,步步后退。这时,傅后却睁开眼,出言呵斥道:“住手!”
胡进宝见状,很识眼色的令王守厚退下,并押下张奎、冯玉等人。
皇帝转身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傅后,“母后信了这奴才的鬼话?”
傅后却丝毫不退让地回望皇帝,“我谁也不信,只信自己的眼睛!”傅后拿起案上的一枚金牌,扔到地上,“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皇帝看向地上的那枚金牌,分明是魏启明管下的锦衣卫左镇抚司腰牌,皇帝脸色一白,面有愧色。傅后质问道:“好端端的,皇帝为何要派人监视我?”
皇帝支支吾吾,“朕……只是担忧母后安危,特意让人护母后凤驾……”
傅后冷冷一笑,“护驾?我看皇帝护驾是假,谋刺是真!”
皇帝听此,申辩道:“朕从无此意!”
“从无此意?你自己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我在紫禁城时,日夜受人监视,皇帝敢说此事与你无关?我有意让你安心,特意来到颐清园躲着不见人,你却步步紧逼,竟指使襄王,派人刺杀于我。我一日不死,你一日便安不了心吧!”傅后见皇帝狡辩,怒火愈盛。
皇帝先还有几分愧色,后又不免失望道:“母后竟疑朕至此!在母后眼里,朕就是个弑母杀弟的禽兽吧?”
傅后冷笑道:“你怨我疑你,那你敢说你心里没有恨我,没有恨吴王?”
皇帝不再辩解,反而哈哈大笑,笑出眼泪方狠狠道:“恨!我为何不恨!朕尚在东宫时,时常想不明白,为何父皇每每见到我都摇头叹息,也想不明白,母后您为何对我如此苛刻,我加倍努力,却换不回你们多看一眼,而吴王一出生什么都有。等有一天,我与几个宗室子弟玩耍,学着他们站着小解,被母后毒打一顿,我方知我的出生不过是一个错误,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替代品,等吴王一长大,我就得乖乖让出位子!”
傅后沉默不语,当初让皇帝假扮皇子本是权宜之计,也确实存有废黜她的心思。皇帝将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气一并吐出,“我时常想,要不当个男子顶天立地,要不当个女子无忧无虑,可偏偏我要这样不男不女的活着!父皇立我为太子,母后教我治国理政,都不是为了我日后能当个好皇帝,而是为了给吴王铺路,那么,你们有没有想过,一旦我被废黜,我的下场会是怎样?“
皇帝双眼猩红地看着傅后问道:“母后知道对一个人来说,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傅后依然不语,皇帝激愤道:“不是死,是被你们所有人抛弃!朕自立为太子,从未有一日安心,母后怪朕百般防着您,可母后明白那种被人随时抛弃的恐惧吗?”
傅后脸色难看,过了半晌,方痛心疾首道:“纵然你有苦衷,至于这般处心积虑地下毒手?”
皇帝摇摇头,“朕说过,朕从未有谋害母后之心。”
傅后面有疑虑,仍不肯相信皇帝所言。这时,只听得门外有打斗声传来,胡进宝匆忙进殿禀道:“太后,魏启明带着锦衣卫要硬闯进来。”
皇帝稍松了一口气,暗呼有救。傅后却转眼看着皇帝,眼神里透着股深深地失望,继而收回心中仅存一点的怜爱之心,冷笑道:“皇帝这招缓兵之计用得好啊!只可惜,你太小瞧我了!”
而长春仙馆外,魏启明正与郑祥拉锯,二人皆不让步,最后拔刀相向。锦衣卫亦纷纷抽刀,郑祥冷冽地逼视魏启明,怒喝道:“你们这是要逼宫造反吗?”
魏启明毫不相让,“我奉旨迎皇上回宫,何来造反之说,反是郑大人,百般阻拦我迎驾,是何居心?”
“太后正与皇上小酌,任何人不得打扰,魏大人要迎皇上,我不阻拦,但要擅闯入内,门都没有!”
魏启明还欲理论,这时,胡进宝提着灯笼踱步出了宫门,向郑祥使了一个眼色,方对魏启明及众锦衣卫道:“太后、皇上尚在殿内赏月小酌,你们这般刀剑相逼,不是反了是什么?。”
“这……”,魏启明一时语塞,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忽然听得一阵声响,他抬眼一看,竟见四周早埋伏了一众弓箭手,幽冷的箭头正齐刷刷的对准着他们。魏启明大惊,暗道皇上危矣,对郑祥喝道:“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郑祥嘴角上扬,神色冷峻地一挥手,“奉太后懿旨,魏启明带刀擅闯内宫,其心可诛,着令杀无赦!”
一时弓箭手齐齐放箭,锦衣卫纷纷应声倒地,魏启明迅速抽刀档箭,对身旁的副将喊道:“皇上危险,速调兵护驾!”
那副将立即从怀里掏出一枝烟火点燃,火苗冲向静谧的夜空,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郑祥的目光愈发阴沉,抽刀道:“上!一个活口也不留!”
卫士听罢,齐齐放下弓箭,抽刀一拥而上,将几十个锦衣卫团团围住,双方厮杀不已。郑祥那边早埋伏,兵力自然占有优势,而锦衣卫只有少数几十人在颐清园内,还有数百卫士在宫外驻扎,也不知能否拖得一时,等来徐寿的兵马。
双方侍卫打得激烈,一时死伤无数,魏启明奋力拼杀、突出重围,招呼几个亲信侍卫道:“你们几个拖住这里,我进去救皇上。”说着便提刀闯入殿门,胡进宝被这阵仗吓白了脸,双腿不由得打颤,正要往里跑,郑祥一个翻斗,提刀挡在魏启明身前,对胡进宝道:“紧闭宫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启!”
胡进宝赶紧往里跑,挥着手道:“快关门!”
魏启明被郑祥纠缠打斗,来不及阻挡,朱红大门一下子闭上,他暗呼不好,若援兵不至,皇上只怕难救得出来。二人正打得难舍难分,忽然一锦衣卫飞身而来,魏启明一看,此人正是常豫,一时大喜,急问道:“徐将军的援兵到了没有?”
“已经到三里桥了,不过半刻钟就能到。”常豫与魏启明并肩道。
魏启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又不免疑惑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东良呢?”
常豫眼神暗了暗,“东良兄在徐将军那。”
魏启明还要问几句,不妨腹下一痛,待低头一看,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插在他的腹上,鲜血更染了一地。他捂住肚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常豫,“你……你……竟背叛皇上……”
常豫阴狠地看着魏启明,手下也加重的力度,狠狠道:“别怪我心狠手辣,是她害我一无所有,这笔账我会慢慢讨回来的!”
魏启明急火攻心,忍着腹下疼痛,提刀奋力砍向常豫,常豫措不及防,身上挨了一刀。但魏启明身受重伤,这一刀下去,已费了全力,一时口吐鲜血,他勉强撑住身子,骂道:“你这个叛徒!枉皇上数次饶你性命,还重用于你!”
“重用我?如果不是碍于我那个表妹,她只怕恨不得杀了我才是!”,常豫按住受伤的胳膊,冷冷一笑,“可惜……皇帝太妇人之仁,才会留下后患……”说罢,便又举起刀,一步步走向魏启明。
魏启明满身是血,以刀撑地,毫不露怯地逼视着常豫。常豫心里颇为震撼,稳了稳心神,方全力举刀砍下来,魏启明挥刀挡去,霎那间,两刀相撞发出呲呲声响,冒出一阵火花。不过片刻,魏启明便因失血过多、体力不济,步步后退,常豫见此空挡,用了十成功力一掌击去。魏启明只觉五脏六腑俱裂,一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他看向四周,锦衣卫已死的七七八八。他心痛不已、顾不得浑身伤痛,一心想着皇帝还等着他救驾,便又要撑着身子起来,可这次任他如此拼尽全力,也站起不来。
这时,园子外驻守的傅元翎听得打斗声,带兵匆忙赶来,一到长春仙馆就见这番遍地尸首、血流满地的景象,他看到倒地不起的魏启明,大惊不已,忙跑过去蹲地扶着魏启明道:“寓晦兄,你怎么了?”
魏启明气息微弱地道:“快……快……去救皇上……”
傅元翎急问道:“皇上怎么了?”
魏启明喘着粗气道:“太后……要……要……”
郑祥见状,脸色一沉,举起弓箭,瞄准魏启明,正中其喉舌,魏启明话未说完,便气绝身亡。傅元翎大呼道:“寓晦兄!”然魏启明双目圆睁,并无气息,傅元翎痛心不已,合上魏启明的双眼,放下他起身道:“郑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郑祥面无异色,说道:“魏启明逼宫造反,我奉太后懿旨,就地绞杀,今凶犯已伏诛,傅大人请回吧。”
傅元翎疑惑道:“魏启明乃皇上亲信,怎会逼宫造反?敢问郑大人,如今皇上在何处,我要面圣。”
郑祥却道:“皇上正在殿内与太后小酌,吩咐了不许旁人打搅,傅大人还是改日再面见皇上。”
傅元翎不依,欲带兵闯宫门,郑祥暗呼不好,他哪里料到傅元翎会掺和进来,园外驻守着数千禁军,全听命于傅元翎,若他倒向皇帝,岂不功亏一篑。一旦救出皇帝,他们这些人全得担上谋反弑君的罪名,郑祥心乱如麻,面上却强做镇定,挡在宫门前,拔刀道:“傅大人若要硬闯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一时,郑祥手下的侍卫齐齐举刀挡在宫门外,傅元翎并没有被这阵仗吓住,也拔出佩刀,“今日若见不到皇上,我是不会罢休的!”
长春仙馆外再次剑拔弩张,杀戮一触即发,在烛光剑影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冷峻肃穆。草丛中传来一声声蝈蝈的叫唤声,使这静谧的夜晚更添了几分不安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