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医的精心医治下,边允络次日便醒了过来,她身上的刀伤虽然十分骇人,划过整个后背,但未伤及肺腑,并无性命之虞。由于伤在后背,躺卧则不方便,边允络只能趴在床上,时间久了也十分难受。这样趴了半日,她便挨不过去,挣扎着坐起身来,正在这时,却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边允络抬眼一看是傅后,吓得她慌忙跪在床上,“奴婢参见太后。”
傅后走过来,示意了一眼身后的侍女,说道:“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了。”
两个侍女连忙上去扶起边允络,这么一来二去,边允络背后的伤口自然开裂见血,才动身就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待坐好后,傅后又命太医看脉,问道:“她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太医把过脉,回道:“姑娘暂无性命之险,只是失血过多,身子仍虚得厉害,需好好调养才是。”
傅后点点头,令太医下去开方,眼见傅后走过来为她亲手掖了掖被子,边允络急得脸色发白,“太后使不得,太后能屈尊来看奴婢,已是奴婢天大的福分,怎敢再让您动手。”
傅后不以为意,又在床边坐了下来,边允络更急了,“太后万金之躯,围房鄙陋,不是您待的地方,您还是快些回去吧。”
傅后好似未听见一般,微微出了一会儿神,喃喃道:“万金之躯?说到底,我只是一个连儿子都不认的孤家寡人罢了。”
边允络不解,“太后说什么?”
傅后却已恢复了神态,问道:“昨日你为何会在牡丹台?”
“奴婢本负责打扫武陵春色,那一日办花会,牡丹台人手不够,吴总管便从各宫抽调人手去牡丹台伺候,奴婢这才得以再见到太后。”边允络回道。
傅后眸光幽深,看得边允络一阵发怵,坐卧不安道:“若太后不想见到奴婢,奴婢这就回去。”说着便要挣扎起身,傅后这才按着她坐下,“你身子还虚,先在这住下,等伤好了再说。”
这时长春仙馆的首领太监胡进宝进来,在傅后耳旁小声禀道:“太后,郑大人求见。”
傅后脸色一沉,对边允络道:“你先好生休养,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还未及边允络谢恩,傅后便匆忙起身离去。回到长春仙馆的西暖阁坐下后,傅后斥退左右,只留郑祥一人,方开口道:“查的怎么样?”
郑祥禀道:“臣查到那名行刺的内侍并非园子里服役的太监,此人化名汪兴,与牡丹台宫女金彩凤勾结,并借幽会之名,贿赂牡丹台首领太监,悄悄潜入园中。臣严刑审问金彩凤,摸清了汪兴底细,这个汪兴原名孙奕,乃前羽林右卫指挥使武康伯孙达遗子,而孙氏一族皆死于康嘉元年齐正谋反一案。”
戊辰政变一直是傅后的忌讳,说到此处,郑祥偷打量一眼傅后的神色,并不敢继续说下去。傅后脸色并没有什么表情,“这么说,钱奕是为钱达报仇来的?”
郑祥见傅后神色如常,便接着道:“事情好像也没这么简单。臣查过青云班的来历,这个戏班一直在南京活动,而孙奕却藏匿于朔州、承州、晋州一带,他们与孙奕似乎并无交际。”
傅后脸色微沉,“你的意思是背后另有人谋划?”
郑祥点点头,傅后又道,“青云班是如何混进园子里的?”
“青云班为昆曲班子,在南京颇有名气,一年前受成国公府之邀北上唱堂会,自此便留了下来,并出入各公府侯门,表面看起来倒没什么蹊跷。可臣仔细排查了青云班入府名单,发现青云班与襄王府来往甚密,巧得是青云班能进园子来,也是襄王向内务府举荐的。”
傅后脸色阴沉,郑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道:“如果说这些都算巧合的话,那么这封从青云班班主钱文才房中搜出来的信,却是用巧合也解释不通的。”
傅后接过来拆开一看,却是一封襄王的亲笔密信,上面虽只是寥寥数语,却附有一张颐清园路线图,这就再明显不过了。眼看傅后神色愈发阴沉,郑祥犹豫了片刻,又吞吞吐吐道:“还有一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傅后收下信,重重放在案上。
郑祥迟疑道:“就在青云班进园子前,皇上曾亲临襄王府,这是不是也有些巧合。”
傅后目光如炬,“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郑祥慌忙跪下,“臣并非挑拨离间,只是为太后安危着想。年前太后回宫,便有人在夜里出没监视,紫禁城警卫森严,外人根本进不来,只能是宫里人动的手。”
傅后眉宇间隐含着怒气越来越明显,忽然砰的一声拍案道:“够了!”
郑祥跪在地上垂首不语,傅后缓缓闭上目眼睛,时间好似凝固了一般,半响,她才睁开眼,神情悲怆道:“先不要打草惊蛇。派人盯着襄王府,还有皇帝。”
傅后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悲凉,郑祥原本该高兴主子听了劝,但此时又有些明白傅后心里的痛苦,毕竟是母子,谁愿意这么防备着呢?
待郑祥一退下,一直强装镇定的傅后终于有些支撑不住,只觉胸闷气短,连起身地力气也无。傅后强行扶着几案站起身来,喉咙里却传来一阵血腥味,最终撑不住吐出一口鲜血,轰然倒在榻上。刚进门上茶的红袖,见此情形吓得打翻了茶碗,惊呼道:“来人!太后、太后……”
红袖吓得脸色煞白,跟无头苍蝇似的往外跑,而主事的赵伏胜、景萱因遇刺养伤,一时也不在身边伺候,她六神无主,边跑边哭。幸而,方出殿门,就碰上年长的瑞娘,红袖抓住瑞娘哭道:“太后、太后……吐血了……”
瑞娘一听,脸色大变,一边往暖阁里跑,一边呵斥道:“还愣着干嘛,快去请褚太医来!”
红袖这才有了主心骨,慌忙抹了眼泪,“是,奴婢这就去。”
瑞娘招呼宫人将傅后扶上床,安置好后,褚晋卿就背着药箱匆忙赶来,瑞娘急道:“褚大人快来看一看太后这是怎么了。”
褚晋卿连连点头,走到脚踏前跪下,取出药箱里的锦帕搭在床边,小心将傅后的手平放在帕子上,这才仔细把脉。过了一会儿,褚晋卿又查探了傅后的脸色、眼鼻以及吐出的残血等,紧缩着眉头道:“太后阴虚火旺,怒火攻心之下,才致吐血晕厥,我先开方子给太后服下,等人醒过来,再看情况。”
褚晋卿开好方子交给侍女送去药房,瑞娘稍放下心来,便对红袖叮嘱道:“皇上只怕还不知道太后病了,你速去禀明皇上。”
红袖正领命下去,瑞娘却见傅后忽然醒来,不免上前大喜道:“太后!”
傅后脸色极为苍白,虚着嗓子吩咐道:“我生病的事,先不要告诉皇帝。”
瑞娘心里不解,却知不该问的不问,一切听命便是。褚晋卿见傅后醒来,又上前搭脉,听脉后,神色颇有些忧心道:“太后此次吐血虽未伤及性命,可臣观太后脉象似有五脏俱损之状,敢问太后,您近来饮食起居可还好?”
瑞娘一听,吓得不轻,在一旁代为回道:“近半年来太后的胃口都不太好,这几个月睡得也不安稳,时常半夜惊醒,身子也愈发倦怠乏力了。”
褚晋卿蹙眉不语,仔细思量着这些症状,瑞娘却等的心慌。褚晋卿见状,出言宽慰道:“所幸太后病症还未及肺腑,日后注意调养,尚恢复得过来。”
瑞娘这才放下心来,傅后本人倒无心管这些,疲倦地闭上眼睛,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
待众人退下,闭上眼睛的傅后并没有休息,她脑海中一直反复思量着这段时日皇帝的所作所为,以此估量皇帝为主谋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她一方面觉得皇帝虽偶尔叛逆偏执,却不至于做出这样阴狠的事来,可从长年浸淫于腥风血雨的斗争所获得经验来看,这并非没有可能。轻易相信别人,包括至亲,可能最终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远有李世民逼父弑兄,近有魏王诟逆谋乱,都是为人子、为人臣者,却丝毫不顾血脉至亲。
那么皇帝呢?傅后并不能完全肯定。她摄政多年,即使当年有万般理由,到今日也会成为皇帝眼中的拦路石。尤其在傅家与立储的问题上,即便皇帝有所掩饰,可她眼里的恨意傅后是看在眼里的,她多活一日,皇帝便要多顾忌一日。如果她死了呢……想到此处,傅后的心愈发往下沉了,涌现出无尽的悲凉。或许,曾叱咤风云,却于神龙政变后,凄苦老死上阳宫的武后,将会是她最终的结局。(1)
傅后辗转反侧,直到傍晚瑞娘传好膳,端来汤药,她才起身。洗漱好了的傅后,勉强打起精神坐在膳桌上,接过瑞娘端来的药碗,咬牙喝了这苦涩不堪的药,饮完再含了甘草片,才算去了苦味。即使如此,傅后仍没有多少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往日喜爱的菜肴,便放下筷子,不再多食。
瑞娘不免劝道:“这鲤鱼是早上方从南湖打捞上来的,很是新鲜,张师傅这道糖醋鲤鱼也做得味正,太后不如再多吃几口?”
傅后最喜淮扬菜,往日总会多吃几口,今日实在没有胃口,见瑞娘催得紧了,只好再提起筷子。才伸向那道糖醋鲤鱼,傅后忽觉腹中一阵绞痛,便捂着肚子,露出痛楚之色,着实把瑞娘吓坏了,她连忙扶住傅后,急道:“太后,您怎么了?”傅后疼得说不出来话,瑞娘急得又赶紧对红袖吩咐道:“快传褚太医来。”
等褚晋卿赶来时,傅后已痛得满头大汗,褚晋卿也吓得不轻,赶紧诊脉。褚晋卿听完脉,脸色愈来愈难看,急道:“太后这是中毒了!”
瑞娘惊诧不已,“怎么可能!每一道菜,我都亲自试过毒,侍膳太监用过也没事呀。”
褚晋卿来不及查验,先让人备盐水,为傅后催吐,等吐过后,疼痛才稍稍缓解。傅后浑身虚脱地躺在床上,眼神却十分锐利,对褚晋卿道:“查!”
褚晋卿又新开了些方子,确定傅后无性命之虞后,这才动手查验桌上的菜肴。褚晋卿一一尝遍,并未发现异常,不禁对瑞娘问道:“太后饭前还吃过什么东西没有?”
“就喝了大人开的药,此外并未进食。”
那方子绝无问题,褚晋卿愈发不解,暗道蹊跷,过了一阵,瑞娘却又突然道:“太后喝了药后,又含了甘草片去苦味,除此之外,连茶水都未曾进。”
褚晋卿查验了甘草片,也无异常,正百思不得其解,却瞥见桌上那盘动了几筷子的糖醋鲤鱼,一时豁然开朗,“太后是不是用了这道糖醋鲤鱼?”
瑞娘不解地点点头,“是的,太后胃口不好,唯独能吃几口新鲜的鱼虾。”
“这就对了!”
见褚晋卿如此激动,瑞娘愈发不解,“难不成这糖醋鲤鱼有毒不成,方才我们尝过也无事呀?”
褚晋卿解释道:“糖醋鲤鱼本无毒,可此物却不能与甘草同食,两者相克,一旦同食,便大害于身。”
瑞娘不懂医理,问道,“这么说此次中毒是意外?”
褚晋卿并未急着答话,他沉思片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急问道:“太后平日里喜吃什么?”
“太后最爱淮扬菜,具体倒是不挑,每样都能吃些,这大半年来却忽然爱上河鲜,几乎每顿必吃。”
褚晋卿眉头愈发紧促了,他一言不发地又提起筷子,尝了一口糖醋鲤鱼,品味半晌,才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
瑞娘愈发疑惑,褚晋卿回过神,对她道:“这是有人要谋害太后呀!”
瑞娘大惊,褚晋卿细细道:“早上诊脉,见太后阴阳不调、五脏受损,我本百思不得其解,太后向来康健,且宫中饮食素有规矩,怎会如此。方才你说太后每顿必吃鱼虾,这本无大碍,可太后夜里又有饮安神汤的习惯,这安神汤里含有甘草,甘草又与鱼类相冲,长期食用,必有损于身体。”
“既然鱼虾与甘草相冲,为何太后没有中毒的迹象,我们也不曾早发现?”
“妙就妙在这里,安神汤由人参、石莲肉、莲须、麦冬、远志、芡实、甘草等七味药材熬制而成,甘草剂量较少,短期内并无明显症状,一般很难发现。”
瑞娘震惊不已,却还心存疑惑,“这会不会是巧合?若真有人故意下毒手,这也算得太准了些,太后虽有用安神汤的习惯,可他们就能笃定太后一定会吃鱼虾?”
褚晋卿摇头道:“今日确为巧合,若非太后用药后,吃了不少甘草片,我也发现不了这糖醋鲤鱼的门道,以往的情况,却非偶然。”
瑞娘仔细听褚晋卿解释道:“你方才说太后除了喜食淮扬菜,并无特别偏爱的菜品,可这大半年却独爱鱼虾,问题就出在这里。这糖醋鲤鱼里含有一味名为罂粟的药材,此物俗称鸦片,本有镇痛、止咳之效,但用于食物中,不仅使食物味道鲜美诱人,还会让人上瘾。下毒之人故意以鸦片引导太后多食鱼类,宫人试毒时,也查不出什么异常,再加上晚上太后又用安神汤,长此以往,就能在不知不觉中要了太后性命,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
这手段也太过高明,瑞娘听得一阵毛骨悚然,褚晋卿又道:“这计划可谓滴水不漏,幕后之人若非熟知太后生活习性,断做不到如此周密。”
这淮扬菜的主厨张师傅正是皇帝从江南寻来的名厨,特意送给太后的,莫非……瑞娘心惊不已,褚晋卿看出端倪,问道:“怎么了?”
瑞娘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此事事关重大,得赶紧禀明太后。”
褚晋卿便与瑞娘一道步入后堂的绿荫轩。傅后撑起身子坐在床上,听褚晋卿一一道来,她的脸色一变再变,震惊、痛心交接而至,最后沉着脸道:“下毒之事让胡进宝再彻查一遍,膳房里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
傅后的吩咐才落地,胡进宝便进来,弯腰唤了一声“太后”,却不说所为何事。傅后心领神会,挥手令褚晋卿、瑞娘退下,胡进宝这才低声禀道:“乾清宫侍卫常豫求见。”
瑞娘退出去不久,就见胡进宝出来领着一侍卫进去,心里略微诧异。这时,褚晋卿的声音将她拉回神思,“太后的病症虽找到了源头,但中毒日久、伤及五脏,我还需回药房仔细琢磨根治之法,这里就有劳姑姑照看着。”
瑞娘颔首道:“太后这有我,大人安心医治便是。”
褚晋卿放下心来,作了一揖,便匆匆离去。瑞娘侯在门外,见胡进宝退了出来,也侯在一边,而常豫却没出来,她隐隐有种不安感,却说不清哪里不对劲。瑞娘侯在门外,左等右等,都不见那侍卫出来,她不免疑惑,到底什么事需要说这么久?瑞娘附耳贴在门上,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大概过了有两刻钟,常豫才告退出来,瑞娘、胡进宝随即进去伺候,却见傅后闭着眼靠在床上,与方才的震惊、痛心、怒火相比,显得过于平静。瑞娘不知为何,这样的傅后反让人觉得害怕,她小心唤道:“太后……”
傅后并不答话,好似睡着一般,如此喊了三声,她才缓缓睁开眼,对胡进宝道:“去把郑祥、慕容度叫来。”
胡进宝似也察觉到不寻常,看了一眼傅后,见她没有其他的吩咐,又赶紧低头领命下去。胡进宝一走,傅后便挣扎着起身道:“为朕梳洗更衣。”
傅后已经许久未称“朕”了,这是她临朝称制时的自称,自还政于皇帝后便不用了,瑞娘有些纳闷傅后为何又用上了“朕”,又只当太后口误,也未多想,连上前扶住傅后,却见一方帕子从被子里带了出来,落在地上,上面竟有一小滩血,瑞娘吓得不轻,“太后,您又咳血了?奴婢去唤褚太医过来。”
傅后却罢手道:“没事,我还撑得住。”
瑞娘担忧不已,“外面的天儿都暗下来了,太后有什么事明日再办不迟,今晚还是好好歇一会儿。”
傅后勉强扶着瑞娘站起身来,“有些事拖的是时间,有些事只怕拖的就是命。”
傅后的话平静无波,瑞娘却似懂非懂,竟莫名有股不安之感,这种不安,从傅后遇刺后便越来越强烈,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瑞娘驱赶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拍手让宫人进来伺候,麻利地指挥宫人备水,为傅后沐浴更衣。
(1)关于神龙政变诸位有兴趣可以自己百度。我读《资治通鉴》这一段时颇有感触,大家对武后的印象多半停留在她一路升级打怪的历程上,但晚年的她其实是非常孤独的,不仅在政治上,还有在感情上。她为了当皇帝,巩固政权,疏离了儿女,实行酷吏政治,打压了政敌,虽然登上了权力的顶峰,却也失去了很多东西,晚年武则天宠幸薛怀义、张易之兄弟,可能就是为了填补这种孤独。
尤其是在立嗣问题上,体现了武则天内心的痛苦与无奈。她想延续自己开创的武周王朝,却无法逾越男权社会的限制,立武姓的侄子,虽可延续武周,却难以保住自己身为姑姑的正统地位;立改姓为武的儿子,却无法割裂儿子与李唐王朝的血缘关系,存在复辟唐朝的危险。最终,可能受血脉亲情的影响,武则天还是决定立子为嗣,将中宗李显从房陵接了回来,同时也埋下了其覆灭的伏笔。
即使英明神武如武则天,也免不了生老病死。当神龙元年,武则天病重之时,朝中大臣就开始蠢蠢欲动,联合发动政变,迎立中宗即位。武则天最后遭到囚禁,并削去帝号,失去权力的她,最终凄惨地死于上阳宫。
以上这些并不是在怜悯武则天,也非为她开脱,只是想说明政治斗争是非常残酷的,亲人反目是再正常不过。而两者之间没有对错,只怪权利这种东西诱惑太大,也太危险,任何人处在那个位置,为了保护自己,都会这么做。如今的傅后与皇帝就面临着这一境遇,她们相互猜忌、防备,又残存着对亲情的眷念、不舍,并在理智与情感的天平上相互撕扯。当皇帝得知傅后遇刺时,马不停蹄地来探望,说明她是发自内心的担心傅后;而当魏启明提醒皇帝,孤身来颐清园存在人身安全问题,她也立即起了戒心。傅后也是如此,当她回紫禁城被人监视时,她惶恐不安,甚至疑心皇帝,可最终在情感的指引下,她选择远离京城、避居颐清园,让皇帝安心。两母子间,关心是真、爱护是真,猜忌是真、防备也是真。
当然有人可能觉得还是因为双方不够信任,才会这样猜忌,产生这样的看法在于对权力认识不足。我觉得马克思对资本的评价很适用于描述“权利”:
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他就保证被到 处使用; 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他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他就铤而走险; 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他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
很显然,皇权的诱惑远超于百分之三百的利润,所以很多人甘冒诛族风险去谋反,而处于最高权利位置的人是再清楚不过这种诱惑,他们必须对所有人保持万分的戒备,以致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
傅后自摄政后,就处于权利顶峰,她自然也存在这种怕被人谋害的不安感。曾经有个读者对本文傅后一角的设定不满,且不解,可能还因此弃文,该读者认为傅后为什么不能像孝庄一样辅佐康熙,这样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且不论祖孙关系与母子关系存在一定差异,当年的孝庄与儿子顺治关系并不好,更重要的是孝庄从未掌握过最高权利,自然不用面临武后、傅后等人的困境,能当个慈母了。
受电视剧的影响,普通大众高估了孝庄的作用,实际上,孝庄在政治上并没有很大的影响力,更谈不上建树,跟吕后、武后、慈禧这类太后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孝庄的主观意愿如何,我们无法揣度,她是否有这个野心、有这个能力掌控最高权利,这些都无法得知。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孝庄没有掌权的客观条件。傅后与孝庄的根本差异在于,傅后可以利用皇帝年幼,并依靠外戚势力,发动政变迅速夺权,而孝庄不行。清初的国家体制跟清末不同,也与本文设定的汉人王朝不同,作为部落联盟发展过来的国家,清朝初年还保存着很多部落遗制,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八旗与议政王大臣会议。这些八旗旗主与王公大臣掌握着国家很大一部分权利,连皇太极都无法直接撼动他们的地位,何况孝庄。所以,即使顺治与康熙都是年幼登基,孝庄也无法利用皇帝年幼的条件进行垂帘听政,前有以摄政王多尔衮为代表的王公势力,后有权臣鳌拜为代表的勋贵集团,在政治上,根本没有孝庄插足的地方,那她也只能当个慈母了。
所以,对傅后的指责,是缺乏公正的。并非作者偏爱笔下的人物,而是置身于傅后的处境,她的行为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我们不应该把她限制在一个母亲,一个女性的角色来解读,假如说用是否为“慈母”的标准来评价一位女性,本质上跟“三从四德”是没有什么区别的,我们更应该把她放在一个政治家,甚至一个帝国最高统治者的位置来考察,这样才能祛除这种对女性的潜意识偏见和刻板印象。
ps:请读者原谅我每次都写一大堆评论,实在是等不来长评啊,只好自己动手解析人物。
好的作品是不需要作者这样自说自话的自我解剖作品,一切均看读者在行文中自己理解、感悟,奈何我笔力不够,怕词不达意,只能啰嗦地解释一堆了。望各位见谅。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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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回 临围房太后问宫婢 误中毒御医破阴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