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六一回 白冤情皇帝举誓言 抓周儿众人暗斗法

皇帝旨意一下,众人皆被吓的不轻,这虽未行废黜,却将人幽禁,处置着实严苛,然无人敢劝。沐霖听旨后,叩首谢恩,麻木地起身,由着乾清宫的内侍一路押送其回宫。

甫一进宫门,王守厚便督促承乾宫的人收拾衣物,将沐霖的住处移居至后殿。后殿原本闲置,放些不常用的物件,虽时有人打理,但到底长久无人居住,室内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时间仓促,慧如、清茗只能捡些紧要的东西带过去,待几人一踏入后殿,大门即刻便落了锁。这样的阵仗,慧如、清茗哪里见过,二人皆惶惶不安,不明白皇帝为何会这样对自家娘娘,别说昭妃历来受宠了,就算无宠的嫔妃,也没有被幽禁起来的。

沐霖面上虽无忧惧之色,整个人却显得失魂落魄,她自知不该公然让皇帝下不来台,可这半个月以来,皇帝的所作所为,令她愤怒又煎熬。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因提了几次元淙,皇帝便不再见她,她屡次登门求和,也吃了闭门羹,接着就传出皇帝临幸乐妓的消息,这难道就是皇帝所说的真心吗?

沐霖独自煎熬着,却不敢前去质问,只今日贤妃与合宫嫔妃齐齐跪谏,她怕事情闹大,毁了皇帝的名声,这才前去解围,有意摆出得理不饶人的姿态,打消了皇帝封妃的念头,也将过错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虽自请废位确有失望、赌气的成分,皇帝气恼,她也理解,只是寒心皇帝到如今还疑心于她,令沐霖更难堪的是,在她表现出不顺服之时,皇帝竟这样肆意的折辱她。前段日子,皇帝还待她亲密无间,如今却要将她打入地狱,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伴君如伴虎?沐霖看不透,皇帝的情是如此的真,又是如此的狠,令人亲近不得,又逃离不掉。

那边慧如铺好了床,便来请沐霖就寝,对着精神恍惚地沐霖道:“娘娘别难过了,待皇上消了这个气,便会放了您的。”

沐霖心如死寂,并未理会慧如的劝解,只如行尸走肉一般前往内殿就寝。

接下来的日子里,承乾宫遭到了严格的审查,王守厚带人清查了正殿里的所有物件,明里言循例清点,暗地里却是查抄与常豫交通的罪状。然而,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寝宫中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除了皇帝赏赐的一应用具外,竟是连贵重的物件也没有。皇帝既松了口气,又不放心,寻了错处将常豫下狱,令王守厚搜查常豫住所,其得到的结果亦是如此。纵然没有实质的证据,也不能说明二人没有私相授受,皇帝无法原谅沐霖欺瞒她,更无法忍受她与常豫私下会面,他们就算没有出格的举动,也有藕断丝连的嫌疑。想到这里,皇帝恨不能杀了常豫,但又不得不顾忌沐霖的名声,只得以其他罪名,分别处置二人。

那边被锁在宫内不得见人的沐霖,也由王纲再经慧如得知了外面的动静,她瞬间明白了问题的根源在哪儿,只是心里仍止不住的寒心。她与常豫虽有婚约,但自进宫后再无瓜葛,数年前,皇帝已因常豫的事儿侮辱过她,如今又来一次。自常豫调入锦衣卫,她便一直小心应付,若非为搭救沈筠,她亦不会与其有任何交集,可纵然如此仍免不了皇帝的疑心,那么,皇帝公然狎妓,又将她放在哪里?

慧如端来饭菜,却见沐霖又坐在榻上发呆,她担忧不已,默默将饭菜摆上,沐霖却是一动不动,慧如心疼地劝慰道:“娘娘,您好歹吃一口,这样下去,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沐霖心知自己没有什么错,不该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可她的心止不住的抽痛,已然提不起任何食欲。然而,自尊如沐霖并不想让人看到她这幅为情所伤的样子,又强打起精神,拾起筷子用起了膳。

慧如见沐霖用膳,松了一口气,又劝和道:“皇上此次火气虽大,却并未剥夺娘娘的位份,想来还是留了回旋的余地。”

清茗却为沐霖鸣不平,“这算什么余地,怕是打了人一巴掌,还要强按着别人的头来请罪才是。”

慧如一听,只觉大逆不道,忙道:“你这小妮子,也忒胆大了些,皇上岂是你议论的?如今这里没有外人,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就是害了咱们娘娘。”

清茗有些委屈,“我只是替娘娘不值,明明皇上胡来,娘娘为了圣誉才去劝谏,到头来却是落了个忤逆犯上的罪名,这要是皇上再犯个什么错,谁还敢阻拦?”

慧如虽觉三从四德才是正理,但一时也被堵得无话,还是沐霖出言道:“皇上乃圣明天子,”言罢,神情尽显落寞,顿了顿方对清茗又道:“这样的话日后不要再说了。”

沐霖不是个柔顺的性子,清茗也知道她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遂低头听命便是。

就这样沐霖被囚禁了足足有近半月之久,这半个月,她被困在后殿的方寸之地,无法得见天日,别说是平日最喜读的书,连打发日子做的活计也没有。后殿原本就是用来堆放不常用的杂物,慧如求着守门人给送些针线花样的日常物件也不许,除了穿衣吃饭,这些最基本的需求,旁的一概不给。

如此一来,沐霖每日竟只能枯坐在窗前,看着日头的影子发呆罢了,她心知皇帝在故意消磨她的意志,等着她巴巴认错,可她就算困死在这里,也绝不会低头。

正如沐霖所料,皇帝确实在等着她的求饶,可一连数十日,承乾宫半点动静也没有,沐霖既不认错,也不申诉,连哭喊愤怒都没有,这更让皇帝笃定她心不在此,方会如此倔强。皇帝心闷不平,可已经没有旁的招数来迫使沐霖屈服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狠的惩罚了,再狠的法子,自然多的是,只是皇帝也狠不下心去做。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傅衣翎却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下去了,她心知在这场风波里,沐霖身处弱势,表面傲然不屈,实则心身煎熬,一旦皇帝真狠下心来,她将性命有虞,纵然沐霖不惧生死荣辱,她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难。然而,皇帝与傅衣翎向来不睦,若冒然前去求情,一来求不出个结果,二来也会引得皇帝生疑。故傅衣翎先令管事太监曹芳,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摸清,也晓得了常豫这档子事,再寻得皇帝留宿坤宁宫的机会为沐霖说话。

转眼便到十二月十五,夜里,皇帝按例来坤宁宫就寝,傅衣翎破天荒地接过宫人的活儿,主动前去伺候皇帝更衣,皇帝斜睨一眼,不知其肚子里又藏了什么事儿,倒是也懒得理会。

待更完衣,吩咐宫人们皆退下以后,傅衣翎方转身走向床榻,对坐在床上看书的皇帝道:“灯下暗,看书只怕是会伤着眼睛。”

这意思是有话要说,皇帝放下书,靠在床头,佯装闭目养神。傅衣翎自知皇帝待她疏离傲慢,却也不放在心上,走近前来坐下,“昭妃触犯龙颜,皇上将其拘禁在承乾宫后殿,似乎也有一阵子了。”

皇帝顿觉傅衣翎在看笑话,脸色不大好道:“是又如何?”

傅衣翎缓缓道:“昭妃性子桀骜难驯,皇上略施惩戒也是应当,臣妾本不该过问,只是眼下快到年节了,再关下去,怕是不成样子。”

皇帝的气未顺,怎会轻易放人,“朕本不欲严惩,只她一味忤逆朕意,毫无悔改之心,朕若就此放了她,日后恐更是骄横!”

傅衣翎心里止不住冷笑,但为了救人,唯有顺着皇帝的意思道:“皇上所言自是正理,但圣心仁爱,昭妃也不算跋扈的性子,臣妾想,皇上与昭妃之间是不是存在什么误会?”

皇帝本不是要置沐霖于死地,听有人说二人可能存在误会,自是愿意给个下台阶的机会,面上却仍嘴硬道:“大庭广众之下,能有什么误会?”

这话明里指乾清宫劝谏一事,实则为与常豫私会一事,傅衣翎一清二楚,遂委婉解释道:“旁的臣妾不知道,昭妃待皇上的心意,臣妾是再清楚不过了,当年她虽有婚约,不过是迫于媒妁之言,自入宫后,便是一心一意侍奉皇上,连沐家都不曾照抚一二。只前些日子,沐家二小姐来宫里,求她向皇上进言,搭救被梁国公扣押的沈筠,昭妃有心救人,又不欲让皇上为难,便转辗找了锦衣卫的魏启明查访沈筠的案子,魏启明因公务繁忙,便将这个事儿指给了常豫,二人就此见了两面,有心人便诬告二人有什么牵扯,这倒真是无稽之谈的事。”

原还有这样的曲折,倒也像沐霖的性子,只是皇帝仍存疑虑,“还有这等事?”

傅衣翎道:“皇上若是不信,自可召魏启明一问。”

魏启明乃其腹心,一问便知,皇帝心里已信服大半,只又疑心傅衣翎道:“你如何知道这些事儿的?”

傅衣翎早想好了对策,“臣妾原本也是不知道的,只承乾宫的太监王纲,为救自家主子,求到臣妾这里来,臣妾素与昭妃有些交情,自不忍其与皇上生隙。”

沐霖与傅衣翎交好,皇帝也略知道些,便打消了猜疑,对傅衣翎颇为赞许道:“此事朕自会查明,皇后有心了。”

傅衣翎放下心来,看样子皇帝是听进去了,旋即心里又低落下去,二人和好,沐霖自少受些苦,可她到底没有那么大方,眼瞧着她们恩爱。转念又想,皇帝的爱便已让沐霖招架不住,倘若是恨,只怕命都要没了,也罢也罢。

因上次皇帝恼怒魏启明任用常豫,将其打发出京办差,皇帝得知真相后,方急召其回京对峙,过了几日,魏启明快马加鞭赶回宫中呈奏,与傅衣翎所言别无二致。皇帝听罢,一时懊悔不已,自己到底冤了沐霖,让她受了这般委屈。但碍于面子,又不好明里道歉,便遣了张彬宣旨,先把人放了才是。

那边沐霖已被禁闭了足足十七日,虽用意念撑着,人却已形容憔悴,张彬来宣旨时,只能靠慧如扶着下地叩拜,只听其宣道:“昭妃沐氏,前以忤旨禁足,今念其悔悟,特免其处罚。钦此。”

旨意一下,张彬便连上前扶起沐霖道:娘娘受苦了。”

沐霖起身亦谢道:“有劳公公跑一趟了。”

“娘娘客气了,”张彬回毕,又转身拍了拍手,不一会儿守在殿外的一应内侍捧着各色赏赐鱼贯而入,张彬道:“此次娘娘受了委屈,皇上心里也知道,只是嘴上不好说,特意挑了宫里的上好物件,令奴才送过来。”

沐霖扫了一眼,珍宝有如意、东珠,头饰有钗瑶、簪环,衣着有蜀锦、苏绣,日用有手炉、护膝,都是顶好的成色,只沐霖高兴不起来,唯强颜笑道:“此次错亦在我,皇上厚恩,愧不敢受,望公公代我转达谢意。”

沐霖的答复十分得体,至于是非对错到底如何,便是主子间的事儿了,张彬笑着应下,这才回去复命。

慧如看着这满屋的赏赐,有意宽慰道:“皇上果真记挂着娘娘,原生那样大的气,竟是说消便消了。”

沐霖也不明白皇帝为何消了气,正如她不懂皇帝为何生气一般,然而落在世人眼里,这便都是与旁人不同的“偏爱”罢。那她该如何回应这份令人受也不得、拒也不得的偏爱呢?

原本强撑着与皇帝置气的沐霖,在这铺张的赏赐下,竟无力应付,精气神儿愈发差了,夜里便是早早歇下,慧如只当她受累了,令宫人皆退下,守着在外头。而在这样无人的时刻,沐霖才敢真正卸下自己的心防,蜷缩在空荡的床榻里无声流泪。这些日子,她在心里也不断地为皇帝开脱,可仍难以理解皇帝为何这样待她,先是纳新人,后是拘禁她,只因误会她与常豫有染,便能不分青红皂白的折辱她,往日的情谊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一想到这里,沐霖便悲不自已,却也忍着不哭出声来,怕徒惹是非,只默默哽咽而已。

今夜皇帝来到承乾宫,见寝殿里的灯都熄了,一问方知沐霖已经睡下,慧如要去通禀,皇帝自是不忍,但又实在挂念,便道:“不必打搅,朕进去看一眼就走。”

皇帝轻手轻脚地进殿去,悄然掀开门帘,只见一室清冷,心中顿生凉意,缓步走到床前,见沐霖背身侧躺着,露在被子外的双肩瘦得厉害,一时怜惜不已,便伏下身来,欲将滑下的被子盖好,不料借着月光竟看到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沐霖却是未曾睡着。皇帝心下又惊又怜,她只知沐霖倔强,哪里晓得她会暗自伤心,一时心疼又心慌,抚上她的肩,低声道:“此次是朕冤了你,你若是怪朕,只管打来骂来,别难为自个儿。”

沐霖听到动静,转身看着皇帝,愣了片刻方回过神来,擦了眼泪,便欲挣扎起身道:“臣妾未曾迎驾,望皇上恕罪。”

皇帝见沐霖生疏,便抱住她,不让她起身,“朕知错了,莫要与朕置气了。”

沐霖才止住的泪,又忍不住落下,只得撇过脸不说话。皇帝紧抱住沐霖,感受到怀里的人已瘦得不成样子,身子也在轻轻的颤抖,一时心痛不已,亦悔恨不已,“沈筠的事,朕都知道了,朕一时糊涂,害你受了这样的苦,你要怎么罚朕,朕都依你,只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皇帝不安慰还好些,这一安慰,沐霖连日来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皇帝的猜忌、狠心,以及执意纳柳如为妃的风流薄情,令她一想起来便是心口发疼,一时悲难自抑,又是忍不住泪流满面,只仍压制着哭腔不出声罢了。皇帝见状,越发心疼了,只是一向不知怎么安慰人,又怕沐霖久哭伤身,心一急,竟起身单膝跪下道:“朕发誓,此生再不负你,若有违此言,便孤独终身!”

这么一跪,把沐霖惊住了,皇帝是万圣之尊,此生只跪过天地、宗庙、父母,她一个后宫女子哪里受得住?沐霖心急之下,顾不得泪痕未干,忙要拉起皇帝,“皇上快起来!”可她哪里有什么力气,皇帝一动不动,看着她道,“你若不原谅朕,朕就不起来!”

沐霖拉也拉不动,只得放弃,苦笑道:“你我君臣有别,哪有原谅一说,这般不是折我的寿吗?”

皇帝却是不依,“你若是不理我,只怕先折寿的是我。”

沐霖见皇帝言辞肯切,心又软了起来,一边拉起皇帝,一边无可奈何道:“你便是我的劫,上辈子只怕是欠你的,如今是来还债了。”

皇帝见沐霖松了口,便顺势起身,笑道:“未尝没有这个可能,你这辈子便是注定要和朕痴缠了。”说着便坐在床边,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沐霖眼角的泪渍,心疼道:“只下次不许这么伤自己了。”

她非草木无心,怎会不伤心?皇帝或也知道是自己犯了浑,又道:“朕在气头上,你也不知道避一避,偏生的这样倔强,要朕拿你怎么办才好?”

沐霖不禁失神,“臣妾愚钝,生来便是这样的性子。”

皇帝连忙讨饶,将沐霖抱入怀中,“你什么样的性子,朕都喜欢,只是怕你吃亏罢了,朕毕竟是皇帝,总要几分面子,有时候难免头脑发昏,又伤着你。”

沐霖轻轻靠在皇帝肩头,“臣妾不怕受委屈,只要皇上心里有我便是。”

皇帝怜惜不已,抬手轻轻抚了抚沐霖的背,“你这说的什么话,朕犯浑不假,可这心里头从来只有你一个。”

沐霖苦笑,到底忍不住道:“贤妃温柔,惠妃娇俏,柳如姑娘又多才多艺,臣妾恐没有这样的福份,也不敢有此奢求。”

沐霖少见的吃醋,将这些事儿摆在台面上讲,皇帝既高兴,又委屈,为自己分辨道:“贤妃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惠妃乃万不得已,至于柳如,更不过是故意气你的罢,朕能给你的都尽数给你,连这颗心也不例外,不能给的,朕也万般无奈。”

是啊,沐霖又何曾不知,皇帝对自己与旁人不同,只是眼瞧着她今日宿在这,明日宿在那,被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子围住,她不免酸涩,平日里也还能忍住,与皇帝生隙时,便免不了心中凄凉。沐霖亦知皇帝不可能只她一人,再说下去,便显得无理取闹,遂道:“臣妾明白,唯愿皇上能一直这样待臣妾便够了。”

沐霖这样体贴,令皇帝愈加愧疚,她低头吻了吻沐霖的额头,说道:“这是什么傻话,朕待你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

沐霖轻声点头,心里却到底不敢全信,皇帝未曾察觉沐霖的犹疑,压着气息,一路向下,缓缓亲到嘴唇,将人轻轻放倒在床上。

年关将至,转眼便到了元淙周岁生辰,宫中各项典礼繁杂起来,皇帝请旨恭迎傅后回宫,傅后拖了几次,皇帝再三遣人去请,这才从颐清园回来,也正赶上元淙的抓周礼。

抓周礼在坤宁宫里举行,这日热闹非凡,齐聚了两宫太后、帝后妃嫔,还有一众王妃命妇。因是在家宴场合,众人并不拘礼节,大殿里十分热闹,三三两两碰在一起说笑,都好奇地谈论着大皇子到底会抓些什么。殿内正中位置放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晬盘,晬盘里有玉陈设二事,玉扇坠二枚,金钥一件,银盒一园,犀棒一双、弧一张、矢一枝、文房一具等物件。

待元淙被嬷嬷抱出来时,一下子见到这样热闹的景象,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两太后一见孙子来了,自然十分欢喜,傅后对嬷嬷招手道:“快抱过来我瞧瞧,有些日子没见了,模样倒是长变了没有。”

田嬷嬷将元淙抱上来,傅后接过手,放在膝上,元淙毕竟见人见得多,倒不认生,双脚在傅后怀里蹬来蹬去,傅后不免笑道:“这孩子倒是有劲儿,会走路了吗?”

傅衣翎笑道:“只会牵着大人的手走两步。”

傅后逗元淙说了几句话,小家伙却不怎么搭理,要往周后身上扑,奶声奶气地唤道:“祖母……祖母……”

周后见元淙亲近,对他愈发怜爱起来,出言哄道:“抱你的也是祖母。”

傅后与元淙相处的少,元淙哪里认得,只挣开她,要往周后身上扑,傅后只得把他交给周后,无奈道:“这孩子,还是和你亲。”

周后接过元淙,笑道:“谁让你不多陪陪元淙,他亲你才怪。”

傅后性子严厉,本身也不大喜欢亲近孩子,别说隔着辈了,就是儿子也没见多欢喜,这点皇帝倒随了她,也是亲缘淡薄。周后逗了一阵元淙,待吉时到了,便由嬷嬷将孩子抱到晬盘前,殿内众人皆聚精会神地盯着看元淙抓什么。元淙好奇地打量着晬盘里的各类小物件,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会儿瞅瞅玉扇坠,又看看胭脂盒,转了一圈却抓了一枝箭矢。众人纷纷笑道:“拿了箭矢,日后定是个身强体健的!”

忠王妃傅李氏眉飞色舞地笑道:“太/祖马上得天下,偏先帝身子弱,大皇子如今抓了箭矢,只怕是随了太/祖爷,日后定能为咱们大明开疆拓土!”

傅衣翎暗道不妙,如今储位未定,母亲却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连带着把先帝、皇帝都损了一遍,皇帝哪能高兴,她连咳嗽一声,试图化解尴尬。皇帝却不阴不阳道:“按忠王妃所言,日后这大明的江山,还得靠此稚儿了?”

傅李氏不免讪讪,也不敢硬刚皇帝。那边傅后似是不知傅家与皇帝的明争暗斗,只专心看着元淙,见他又放下手里的箭矢,抓起了一枝笔,对众人笑道:“这孩子又拿了笔,倒是随了皇帝。”

寿春长公主笑这附和道:“可不是,妾身还记得皇上抓周时拿着笔不放,先帝还笑说皇上文可治国。”

傅李氏见缝插针,听到此言,笑得合不上嘴,“大皇子既抓了箭矢,又抓了笔,岂不是文武双全?”

这不是指皇帝不如元淙吗,傅衣翎暗道母亲糊涂,却也不好多言。一时殿内一阵沉寂,没人敢搭话,傅后不置一词,只管低头喝茶,周后出声打圆场道:“抓周不过一个乐趣罢了,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看得出什么,倒不必较真。”

傅李氏因皇帝打压傅家的事,多有不满,这才故意说话听,只盼着外孙长大了,能再为傅家出头。如今周后这么说,她心里虽有不甘,也不好再挑事。傅后好似不知这波暗嘲汹涌,放下茶杯,说道:“今日既是元淙的周岁宴,我这个做祖母也得尽点心意。”说着便对景萱使了眼色,待景萱端着漆盘走到元淙跟前,傅后又接着道:“这是皇帝读书时我送的一方闲章,上有‘勤学笃志’四字,皇帝大了,这章便没再用了,我让人特意留了下来,如今拿出来,也盼着元淙能以他爹爹为榜样,勤学苦读,日后能够子承父业。”

傅后前半句说的平静无波,可“子承父业”四个字众人却听得一清二楚,这怕是在暗示元淙的储君地位。傅衣翎回味着傅后的话,她总觉得这话也是在提醒傅家,即使有了元淙,也不可越过皇帝。待伺候元淙的嬷嬷将印章代为收下,傅衣翎回过神屈膝拜谢道:“母后隆恩,元淙还小,不知当不当得起,日后能得皇上三分真传,便是他的福气了。”

这话显然是在捧高皇帝,然而,皇帝并不领情,“哪有什么当不起的,元淙天资聪颖,又有皇后亲自教导,日后只怕是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皇帝语气十分和善,听着好像真似一个对儿子殷殷期盼的父亲,只有傅衣翎知道皇帝此言暗含了多少怨气与不平。正如皇帝那般,傅衣翎即使心里不愿,也必得在外面维持彼此的和睦,遂笑回道:“元淙不过婴孩,皇上一片慈父之心,倒是折煞他了。”

两人的较劲,傅后看在眼里,却是毫不计较,既不维护傅家,也不维护皇帝,只与众人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罢了。宫宴进行到一半,傅后便托辞累了,早早退场,与往日的锋芒毕露相比,倒真符合最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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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字数问题,括号内随意贴了《山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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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六一回 白冤情皇帝举誓言 抓周儿众人暗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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