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个暖冬,到年末了,雪也没下几场,傅后却觉得格外的冷,自回紫禁城后,她便窝在养心殿里,极少出门。暖阁里架着几个炭盆,傅后尤觉寒从四起,才看一会儿书,便有些撑不住了,不免道:“今年的炭怎么不暖和了?”
边允络又添了些炭,见火烧得旺才回道:“这些炭都是奴婢仔细挑选的上好红箩炭,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傅后放下书,拢了拢衣领,觉得还是冷,索性起身道:“外面日头正好,你们随我出去走走罢。”
景萱连忙去将氅衣拿来,为傅后披上,随着她出门,殿外候着的赵伏胜带着一众侍从在后头跟着。外头是个艳阳天,一出门便感到一丝暖意,傅后转到御花园,如今正值隆冬,花园只有长青松柏和梅花,略显萧索。傅后登上假山上的千秋亭,随意俯瞰四周,见玄武门城楼上甲士林立,却少了熟悉的面孔,傅后不动声色地对赵伏胜道:“李谦统领的金吾左卫不是戍守玄武门,怎么没见他值守?”
赵伏胜回道:“前段日子皇上把李将军调到五城兵马司,金吾左卫指挥使换了陇西郡公朱寿。”
傅后又道:“柴国林呢?”
“柴将军调去了中军都督府。”
傅后目光沉了沉,却没有多说什么,远看着角楼的方向,感到身上又袭来一丝寒意。景萱在一旁伺候,见傅后站了半天,怕她着凉,便劝道:“太后,外面寒气重,还是回去吧。”
傅后这才收回目光,提起步子,缓缓下了假山,打道回宫。
夜里,伺候着傅后沐浴后,景萱又扶着她回寝房。傅后往床边走,有些疲倦道:“也不知怎的,最近总觉得乏得很,也比往年怕冷了,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景萱本来还在担心傅后的身体,听她这么一说,又不免忍着笑道:“太后这是哪里话,奴婢跟着伺候您这么多年了,竟半点没看到您的变化,跟二十岁时没什么区别,有时候啊,奴婢都怀疑您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长生不老的药。”
傅后被这么一哄,心里舒坦不少,对景萱笑道:“就会拿我寻开心!”
待傅后走近床榻,躺在床上侍寝的边允络这才起身下榻,将暖好的被窝让了出来,跪在榻前伺候傅后就寝。
如今天冷了,便有专人替傅后暖床,怕被这冰凉凉的衾被过了寒气。傅后向来挑剔,赵伏胜特意挑了几个样貌出众的年轻姑娘来侍寝,她还是不满意,不是嫌弃长得不称心,就是嫌弃身上的熏香太浓。后来实在被办法,赵伏胜只好把伺候茶水的边允络拉来凑数,竟没想到偏偏能让傅后满意了。
傅后坐上床榻,对景萱道:“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下去睡吧。”
景萱听后,看了一眼边允络,心知傅后对这姑娘有些特殊,她对边允络谈不上不喜欢,却也没多少好感。总觉得这人有些看不透,景萱微微叹了一气,便屈膝告退。
待景萱退下,边允络膝行上前,对傅后道:“奴婢伺候您歇下。”
傅后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边允络小心翼翼上前为傅后解去外衫,又跪下替她脱了绣鞋,待傅后躺下来,她才起身,拢了拢被子。
傅后躺在暖好的被窝里,闻着被子里那一股淡淡地馨香,沁人心脾。待边允络低下身子,为她掖被角时,傅后又闻到那股清香,她一把捏住边允络的手,将她拉近,埋在她的胸前道:“你用的什么香,好像木兰的味道,很好闻。”
边允络身子微微一颤,回道:“奴婢不用香。”
“哦,那就是天生体香了?”
边允络“嗯”了一声,“奴婢自己倒闻不出来。”
埋首在这股木兰的清香中,傅后似乎有些迷醉,她握着边允络冰冷的手腕,看着她似曾相识的清丽面容,不免有些恍惚。边允络低着身子十分不好受,又被傅后呼在胸前的气息惹得有些脸红,她试图挣开傅后,却反被傅后拉了下来。一个翻转,边允络已经被傅后压在了身下,抬眼便看到一双迷醉的双眼,边允络不免被这双深沉的眼睛吸了进去,双眼慢慢失去了焦距。
一夜贪欢之后,醒来便是天色大亮,傅后揉了揉作疼的额头,正欲掀开被子,却发觉自己不着寸缕。她一下子清醒过来,仔细回想昨日的事,难不成这不是一场春梦?傅后正欲唤人,却见边允络穿着单薄的寝衣跪在床榻前,她还未开口问话,边允络已伏地请罪道:“奴婢以微贱之身冒犯了太后,实在罪该万死,还请太后降罪。”
傅后一时也明白昨日发生了什么,她脸上阴沉,随意披上衣裳,连看一眼边允络都觉得刺眼,待穿好衣物,就往外走。边允络忍住眼里的泪,慌忙上前抱住傅后的腿,恳求道:“奴婢不求还能留在太后身边伺候,但求太后开恩,就是让奴婢在养心殿做个粗使丫头,能远远看您一眼也好。”
傅后丝毫不为所动,抽出自己的腿,淡漠道:“此事错不在你,但我身边是断留你不得了。”
边允络并未料到傅后绝情至此,一时呆愣不已,傅后却已走远,边允络急忙起身,因跪的太久,腿脚麻木,一下子跌落在地。眼见傅后毫不留情的离去,边允络心神俱裂,根本顾不得浑身疲软酸疼,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太后、太后……”
可惜傅后已经走远,并不顾身后的哀求。边允络自知纠缠无益,恍恍惚惚回至养心门外的值房,前脚方进门,后脚景萱已带人前来。边允络苦笑一声,不及更衣,就从内室出来,屈膝拜道:“奴婢给姑姑请安。”
随行的侍女将一个包袱放在桌上,景萱使眼色令众人退下,开口道:“边姑娘是聪明人,想必也不用我多说。这包袱里有足够你下半辈子生活的东西,还有一身干净衣服,出宫后你便重新过日子,太后也会为你择一门亲事,保你下辈子无忧。”
边允络痴痴苦笑道:“择一门亲事?”
景萱虽不喜边允络,见她形容憔悴、精神恍惚,也有些不忍,却还是道:“你应该明白,这已经是太后格外开恩了。”
边允络祈求道:“姑姑能否让奴婢再见太后一面?”
景萱强硬道:“太后不会见你的。姑娘还是赶紧换了衣服出宫,我在门外等着,一刻钟后,姑娘若没有换上衣服,就不要怪我强人所难了。”
景萱留下这句话就关门出去,最后的转机被堵死,边允络绝望不已,她走到桌前打开包袱,却见里头放着一套襦裙,还有银票、房契、地契,和一些碎银,这些钱财够她一辈子的花销,再为她找个夫家,倒真是仁至义尽了。边允络苦笑一声,摸着衣服的料子,不禁泪流满面,她不后悔昨日的决定,却没料到傅后行事如此果决,只怕这一出宫,就永无回旋的余地。
边允络止了泪,沉思良久,决定兵行险招。她先将房门锁好堵上,又找出纸笔,写下一封简短的绝笔书,放在桌上,然后将床单挂上悬梁,搬来圆凳,估摸着时间,心一横便踢开凳子。随着气息越来若弱,边允络的意识也渐渐模糊,可外头并没有动静,或许她估错了时间?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边允络脑海里竟不再关心自己的这一招能否有效,而是傅后那张高贵漠然的脸终于对她笑了。
等醒来时,边允络发觉自己仍躺在自己原来的住所,尽管此时的她虚弱不堪,却还是努力扯过一丝笑,她想,第一步或许成功了。不过,由于身体过于虚弱,边允络很快又陷入昏迷。等第二次醒来,却见同伴侍女红袖抹着眼泪惊喜道:“允络,你可算是醒过来了!”
边允络张开干裂的双唇道:“我昏迷多久了?”
“三天,整整三天!可把我急死了!”红袖看着边允络如此憔悴,红了眼眶道:“你为什么要想不开,还把门堵死了,要不是景萱姑姑让人撞开房门,你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边允络苦笑一声,却不肯说话,红袖义愤填膺道:“你告诉我,是不是哪个混账欺负你了,还不肯负责?”
边允络摇头道:“不,不怪她,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替他说话?”红袖既不满,又担忧道:“宫人自戕可是大罪,当日景萱姑姑虽未多说什么,要是追究起来,你可是难逃罪责。”
当时事出匆忙,边允络还不及考虑自戕之罪,一时亦有担忧,红袖见状,又忙安慰道:“竟然景萱姑姑没问罪,你就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边允络养了几日,身子虽是虚弱,却已能下地了,而傅后从始至终都没再召见她,也不让她去伺候,这让边允络心急不已。好在一日,红袖病了不方便去伺候,边允络便趁机代值,端着茶水来到西暖阁的无倦斋。
傅后正坐在榻上,全神贯注地下棋,边允络小心将茶水放在案上,便立在一边,小心观察着她的神态,可那张脸一如既往的讳莫如深。边允络正胡乱猜测着,傅后却忽然招手道:“坐下来,把这局棋下完。”
边允络忐忑地坐下,看了下棋局,仔细思量着,才缓缓执起白子落地。傅后似乎没有思考,随之就落下黑子,边允络微微皱眉,这一步明显是错棋,她只好硬着头皮也不动声色地下错位置,二人你来我往了一阵,还未等到这局下完,傅后便放下黑子,淡淡道:“若不出意外的话,我又会险胜。”
边允络忐忑不安,一时也不敢贸然回话,傅后却看着她沉沉道:“你明明可以赢,却偏偏不动声色地输,看来我是小瞧你了。”
边允络心慌不已,连忙起身,噗通一声跪下道:“奴婢有几斤几两,太后再清楚不过,此次见太后下错了子,方将错就错,往日断无故意输棋之举,就算有这样的心,奴婢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你没那个本事?”傅后幽幽冷笑一声,“你先设计勾引,却料想不到我执意打发你走,就故意以死博得转机,你明知景萱在外等你,便算好时间自缢,为了取信于人,又故意堵上门,留下绝笔书,是不是?”
傅后的眸光深不见底,这样盯着,让边允络心乱如麻,她到底是拆穿了她,还是故意试探?边允络摸不准傅后的心思,只得将所有的算计抛到脑后,满是凄楚道:“奴婢也算是从鬼门关走过一趟的人了,不管太后信不信,奴婢的心意就留在那张绝笔书上了,若是太后不肯收留奴婢,奴婢在这世上也无留恋,再死一次又有何妨?”
那封绝笔书上留下八个字,“君生我生,君去我死”。傅后深邃的眼神仍一动不动地看着边允络,过了一会儿方撇开眼,端起案上的茶杯,漫不经心道:“你这是用死来要挟我?”
边允络磕头,含泪倾诉道:“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要挟太后。奴婢追随太后已有三载,当年李公公让奴婢来伺候太后,奴婢第一眼见到您,就打定主意,这辈子生是太后的人,死是太后的鬼。奴婢自小也认得几个字,知道一奴不事二主、一女不侍二夫的道理,如今奴婢的心,奴婢的身子只认得太后,若太后不要奴婢了,奴婢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边允络说得情真意切、凄楚动人,可傅后脸上并无表情,她缓缓放下茶杯,冷淡道:“我已经给你指了一条明路,你却不走,日后就莫怪我翻脸无情了。”
边允络脸上的泪痕未干,“只要能留在宫中,奴婢听凭太后处置。”她直挺挺地跪着,静待傅后的处决,哪怕是真要了她的命,也算无憾了。等待的过程是漫长而煎熬的,或许实际不过只是片刻,傅后低沉的声音传来,“来人。”
侯在殿外的赵伏胜弯腰进殿,傅后冷冷下旨道:“养心殿茶房女官边允络于值房自戕,虽未遂愿,亦是犯了宫规。拖下去,杖责二十,贬入洒扫处充低等宫婢,永不得放还。”
这一处罚虽未要命,却也算狠了,先不论这二十板子小姑娘受不受得住,贬到洒扫处做苦役还永不得放还,这不是绝了她一辈子的后路吗?赵伏胜与边允络共事几年,心中颇为不忍,看着边允络痴痴望着傅后,过了半晌,才满脸泪痕地伏地磕头拜道:“奴婢叩谢太后恩典。”
那声音里隐隐带了哭腔与不舍,赵伏胜暗叹一气,挥手令奴才将边允络带下去,边允络朝着傅后砰砰了磕了三个头,才肯起身离去。
等一众奴才退下,沉着自如的傅后才显露出几分疲态,景萱在一旁看得分明,她上前轻轻为傅后揉着发疼的额头,委婉道:“太后若真要留个人在身边解闷儿,也不无不可。”
“我知道你向来不喜允络,就不必在这试探了。”傅后的脸色说不上好,景萱惊得慌忙跪下,恳切道:“奴婢并非有心试探。这边允络就算有几分神似,也终究不是太后心中的人,况且此女心思深沉,奴婢怕她别有所图,会损了太后英明,也伤了仁圣皇太后的心。”
果然,提及周后,傅后才神色稍缓,“你放心。我在宫里朝外沉浮几十载,到今时今日,又怎会因一时私欲乱了阵脚,别说我对她无意,就是有意,但凡她露出半点邪念,我也不会留她活口。”
傅后的这番话说得不带一丝情绪,景萱这才放心,趁机道:“那边允络……”
“我既已下了旨,就再无更改的道理,不会见她了。”
边允络挨了二十板子,让本来体弱的她差点就见了阎王,养了一阵,身子还未好全,就被发配到洒扫处做粗使丫头了。虽说仍安排在养心殿当差,却只能在院外做些扫地擦窗户的低等活计,又脏又累,别说见傅后,连昔日一起当差的红袖都见不上,加上洒扫处活计重,让原本细皮嫩肉的姑娘变得粗粝了不少。
不过几日,赵伏胜又挑了些清白的女子来侍寝,可傅后已经提不起兴趣,只让人在被子里多塞些汤婆子便罢了,但也未再提边允络。这几日可能是有些不习惯,傅后睡得都不太安稳,景萱更是小心伺候,甚至亲自来守夜。
半夜里,傅后忽然被噩梦惊醒,她竟然见到了死去多年的昭德帝、齐正,甚至还有冯宏、李嗣远,惹得她虚汗连连。傅后惊地坐起身来,好不容易平息了急促的呼吸,却又见窗外人影幢幢,她心里一慌,又立即呼道:“来人!”
景萱听到动静,赶紧掌灯进来,放下灯罩,坐在床边关切道:“太后,怎么了?”
傅后虽心有余悸,神色已恢复些正常,“自回宫后,总睡不安稳,你让郑祥、慕容度加紧点巡防。”
景萱一惊,“您是说有刺客?”
傅后面有疲态,不欲再多言,厌倦地罢了罢手道:“你退下吧。”
景萱担忧不已,见傅后神色寡淡,也不敢多问,唯心中惊疑不已,宫中戒备森严,怎么会有刺客进得来呢?
开年后,一晃眼就到了康嘉十七年,正月一过,傅后便要再次起驾颐清园。这么一算,她在宫中待的日子不过月余,皇帝得知后,也纳闷傅后为何这般急匆匆去园子里,往年最早也会待到三四月才出幸颐清园。皇帝心中不解,多次出言挽留,甚至不惜放下嫌隙,以元淙的名义劝解,可傅后执意要走,皇帝只得照办。
起驾的日子正逢二月二龙抬头,春日暖阳,微风拂面,皇帝特意休沐一日,前来相送,将傅后一路送到西华门。凤驾停下后,皇帝亲自扶着傅后下轿,满脸愧色道:“母后执意要走,是不是儿子哪里做得不称心了?”
傅后伸手搭着皇帝的胳膊,下了轿辇,温和道:“皇帝做得很好,只是我的心倦了,不愿再卷入紫禁城的是是非非。”
皇帝回道:“那还是儿子做得不够,让是非扰到了母后,无法使母后在紫禁城得到安宁。”
“皇帝不必苛责自己。”傅后深沉地看着皇帝,宽慰道:“是非多半是在人心中,只要你我母子同心,还有什么值得纷扰的?我身在紫禁城,还是身在颐清园,又有何妨呢?”
皇帝有些似懂非懂,却仍是颔首道:“母后说得是。可惜元淙尚幼,方与祖母团聚,如今又要分离,只怪他少了福气。”
提起幼孙,傅后露出少有的柔情,说道:“他能养在皇帝身边,我很放心。”
皇帝顿觉愧疚,她这么说只是故意表态而已,实则从未养过元淙一天。傅后似乎看破了所有,却不点破,仍温和地叮嘱道:“我不在的日子,希望皇帝多替我看一看元淙,帮我尽点做祖母的心意。”
今日的傅后过于温情,让皇帝有些意外,又有些动容。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与傅后和和气气地谈论这些家常,皇帝一时也选择抛去对元淙的成见,诚挚地应下道:“母后放心,朕会好好照顾元淙的。”
傅后微笑地看了看皇帝,便提步登车,皇帝连忙上前扶着她上了车。待傅后坐上马车,掀开帘子,对立在窗外的皇帝道:“回去吧。皇帝的孝心我都明白,可大明离不开一个英明的君主,没有我在这里,你才能像一只真正放飞的雄鹰,傲视着自己脚下的领土。”
这番话说得真诚又直白,皇帝总算想明白傅后决意离去的真正原因,傅后是故意避开这里,怕干扰到皇帝啊。皇帝一时微红了眼眶,忍住眼角的泪水,点了头道:“母后切莫挂念宫中,等朝政稍松,朕便与皇后来看您。”
马车已经缓缓起驾,傅后看着逐渐变小的皇帝,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她早点回去。而皇帝却久久不肯移步,直到马车出了西华门,仪仗队伍也消失在视野里,她才稍稍回过神,令高愚备驾回宫。
被锁怕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4章 第六二回 度春风太后薄欢情 逐宫门允络险施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