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皇帝流露出抱养孩子的心思,沐霖便有心缓和皇帝与元淙间的关系,傅衣翎也理解沐霖的一片苦心,毕竟元淙是无辜的,她也不想元淙一直遭受皇帝的冷落。所以,傅衣翎亦放下前隙,对沐霖的行为表示默许。
得了傅衣翎应允,沐霖便寻了机会,特意抱着元淙来乾清宫看望皇帝。正值傍晚时分,皇帝通常也闲下来,正坐在养性斋读书,听高愚通报沐霖来见,皇帝自是高兴,才放下书,却见沐霖与抱着元淙的田嬷嬷一道进来。两人行了礼,皇帝脸色不免有些微沉,对着嬷嬷道:“怎么把小皇子抱来了?”
田嬷嬷也知道皇帝不爱亲近大皇子,一时吓得不敢回话。沐霖从田嬷嬷手中接过孩子,对皇帝笑道:“臣妾方才去坤宁宫探望小皇子,见他长开了不少,想着皇上政务繁忙,只怕有些日子没见着了,就顺道把元淙带来,让皇上瞧瞧。”
言罢,便对田嬷嬷使了个眼色,田嬷嬷会意,悄然屈膝退下。沐霖将元淙抱到皇帝跟前儿,笑道:“听嬷嬷说,元淙已经会喊爹爹、娘娘了……”说着便对怀里的元淙逗趣道:“小元淙,快喊爹爹。”
元淙自进来后,就安静得很,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直好奇地四处张望,如今沐霖一逗,他便笑逐颜开,一双小手高兴地挥舞着,对着沐霖断断续续道:“爹爹……爹爹……”
显然这孩子不知“爹爹”是何意,还是与皇帝相处得少,沐霖心如明镜,故意将孩子朝向皇帝,说道:“傻元淙,这才是爹爹。”
元淙倒也聪明,又欢腾地对着皇帝喊:“爹爹、爹爹……”惹得沐霖惊喜不已,她未曾带过孩子,如今见元淙咿呀学语的样子,也觉新奇可爱。
皇帝本提不起兴致,见沐霖如此热心,一时不好驳了她的意,笑着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道:“抱着孩子累,快过来坐。”
见皇帝没有抗拒,沐霖略松了一口气,笑着坐下来,将孩子放在膝上,打量着道:“以前还瞧不出来什么,如今元淙倒是与皇上长得越来越像了。”
皇帝听沐霖这么说,真仔细看了一下,小家伙坐在沐霖怀里,双手不闲地抠着沐霖衣服上的纹饰,摆出一副沉思好奇的模样,怎么看也没觉得像自己,五官倒是与傅后像极了,一时心里更觉不乐。沐霖不曾察觉皇帝的心思,见她打量着元淙,趁机笑道:“皇上要不要抱一下元淙?”
皇帝神色寡淡,却还是接过孩子,才抱入怀中,元淙就因换了陌生的皇帝而哇哇大哭。皇帝见状,面露不悦,也实在不知怎么哄孩子,只想扔了他,幸亏沐霖拿出一个拨浪鼓,笑眯眯地对着元淙摇了摇,小家伙立即转哭为笑,伸手要去抓沐霖手中的拨浪鼓。等抓到拨浪鼓,便拿在手里琢磨起来,一会儿摇,一会摸,自己倒是玩得十分开心。皇帝不免皱眉道:“这孩子也太变化无常了,怎么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皇帝只怕是从未与孩子相处过,沐霖笑嗔道:“这便是孩子的可贵之处,高兴的,不高兴的,都摆在脸上,多简单。”
皇帝还未体会到所谓“小孩子的可贵”,便忽然感得怀里一湿,她察觉不对,低头一看,元淙竟然把尿全撒在她衣服上。皇帝一急一怒,连忙站起身,将元淙甩给沐霖,眼看衣服上有一滩湿漉漉的尿液,不免恼怒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元淙尿撒了一半就被人扔走了,又看皇帝怒吼他,一时吓得哇哇大哭。沐霖本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但见皇帝脸色十分难看,怕她因此更不喜元淙,也顾不得孩子,又慌忙对皇帝致歉道:“只怪臣妾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忘记给元淙小解了。”
皇帝满脑子都是孩子的哭声,一时烦躁不已,本来好好的读书时间,若与沐霖独处也极好,偏多了个元淙,把什么都搅和了。她烦躁地向外头喊道:“嬷嬷呢?快把大皇子抱走!”
守在外头的田嬷嬷连忙进来,把正哭得伤心的元淙抱走。沐霖交了孩子,这才有功夫来伺候皇帝,上前为皇帝解衣道:“快把湿衣服换下来。”
皇帝拂开沐霖的手,神色不悦地往外走道:“不用了,朕去沐浴更衣。”
皇帝脸色难看得很,沐霖不好多留,只得屈膝告退。这么一闹,外面的天色也暗了下来,才出殿门,却见内侍领着贤妃迎面而来,一时不免有些怅怅然。转念一想,古来帝王不皆是如此么,就算顶着女子身份的武则天也养着几个男宠,比起来,皇帝已算是清心寡欲了。此事在去年伴驾冬狩时,不已经想清楚了吗,怎么如今还会生出这样低落的心思?
沐霖甩走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与贤妃打了个照面,双双行了个平礼,彼此均未多话。沐霖带着元淙离去,又转入坤宁宫,将元淙交还与皇后。
元淙哭了一阵,到底有些伤身,抱回坤宁宫后,由奶娘喂了奶,便累得睡着了。傅衣翎守在摇篮旁,看着元淙挂满泪痕的小脸,一时有些心疼,守了好一阵,仔细交待了奶娘才与沐霖离去。待到偏殿坐下后,傅衣翎方轻叹道:“只怕皇上还是不接受元淙吧。”
沐霖满怀愧疚,“是臣妾心急了。方才皇上还抱了元淙,想来也不是不接受,只是出了些意外。”
傅衣翎端起案前的茶,宽慰道:“你不必自责,皇上的心结非一日可解,你尽了力便可。”
沐霖颔首,见傅衣翎无事,便要屈膝告退,傅衣翎出言挽留道:“坐着说会话儿吧。”
沐霖犹豫片刻,还是坐了下来,只听傅衣翎又开口道:“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娘娘呢?”沐霖想多说几句,临到嘴了,也只有这么问,才显得体。
傅衣翎并没有回答好与不好,反有些神情倦怠道:“昨日读了几页《汉书》,正翻到《霍皇后传》,想着霍成君也是可怜,霍氏父兄为了固权,送她入宫,初时,宣帝待她也算是宠爱有加,奈何霍光一死,宣帝就变了脸,不仅灭了霍氏满门,还下旨废了霍皇后,霍成君许是受不住打击,到头来竟是自杀了。”说完这些,傅衣翎又神色自若地对沐霖问道:“你说,我日后会不会也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傅衣翎说得平淡,沐霖却听得心惊肉跳,她脸色煞白道:“不会的!”话音才落,又觉自己反应过于激烈,待缓了缓心神,才接着道:“她是她,你是你,皇后娘娘有太后、有皇子,皇上怎会不顾念血脉亲情,况且皇上性子仁厚,绝不会像宣帝这般无情无义。”
傅衣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显然不太认同沐霖的话,但也未曾出言争辩,反岔开话题道:“我不过说笑而已,倒把你急的,看你近来气色不错,想必皇上待你是极好了?”
沐霖担心着傅衣翎,勉强颔首道:“皇上待臣妾很好。”此话本想让傅衣翎安心,听着却好似炫耀一般,沐霖又转口道:“皇上待其他姐妹也是极好的。”
傅衣翎却是一笑,“你不必急着解释,我都明白。”话音落了,傅衣翎又缓缓收了笑,怅然道:“前尘旧事,是该忘了,在这宫里,能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沐霖少见到如此感伤的傅衣翎,往日无论遇到什么,她都冷静自持、从容不迫,或许是傅家的失势,令她多了几分对未知命运的不安,思及此,沐霖亦感悲戚。她想起以往与傅衣翎不分彼此、诗酒自娱的日子,也想起两人意气相投、无话不淡的样子,那是何等的自由,如今她们只能周旋于权力的漩涡,求得生存罢了。不同的是,沐霖在深宫中得到了皇帝的真情,而傅衣翎失去了自己心中的那份情。
沐霖心疼傅衣翎,却又无能为力,唯有叹道:“是啊,该忘了。”
话既敞开了说,日后沐霖也没有刻意避嫌了,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事情早该放下了,于是这段时日常来坤宁宫小坐,以便寻机改变皇帝对元淙的芥蒂。
经过上次的事,沐霖深知不可操之过急,也没有再带元淙去见皇帝。只是偶尔寻了机会,在皇帝面前提几句元淙,说说孩子今日学了什么话,做了哪些趣事,可皇帝仍是反应冷淡。转眼入了冬,下了康嘉十六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十分好看,皇帝兴冲冲地来邀沐霖往万岁山赏雪。沐霖因惦记着元淙,想着他昨日烧才退,今日又变天,不知病情会不会反复,于是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陪皇帝坐在万春亭煮酒赏雪时,沐霖到底放不下心,念道:“雪后的天气,寒气最重,元淙高烧方退,需再开些祛寒的药,以固根本才是。”
皇帝本就不爱听元淙的事,前些日子已经忍了,今日难得出来游玩,沐霖心不在焉就算了,又提元淙,这让原就烦闷的皇帝,一下子怒火从生,她砰一下放下酒杯,怒道:“不要再提他了!朕说了,你若是喜欢孩子,就去抱养一个,不喜欢的话,就别动不动拿他说事!”
沐霖万没有料到皇帝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她愣了半晌,才回过神,离座屈膝告罪道:“是臣妾失言,扰了皇上的雅兴。”
皇帝兴致败坏,一时怒气难消,也没有心思再理沐霖,起身便独自离去。回到乾清宫后,皇帝的气还是难消,她死活想不明白沐霖为何几次三番要提起元淙,难不成是真想要一个孩子?想到这个,皇帝就顿觉挫败,她能给得了沐霖所有,偏二人不可能有亲生的孩子。若沐霖真想当母亲,她亦无能为力,这样想着,皇帝又是失落又是烦闷,竟一连几天不愿再见沐霖。
这日,下朝回宫,坐在辇驾上的皇帝瞥见王纲从景运门匆匆路过,这里是内廷与外朝的交界地,宫人无事是不会跑到这里来的。想到上次王纲曾与一侍卫交谈,皇帝不免心下生疑,对高愚吩咐道:“去瞧瞧那奴才见了谁。”
高愚了然,立即遣了徒弟王守厚跟了过去,不过片刻,王守厚便回来禀道:“回皇上,那人是承乾宫的管事太监王纲,方才正与锦衣卫的一个侍卫说话,具体说了什么,离的太远奴才也没听清楚。”
又是侍卫,内廷最忌与外臣勾结,皇帝不免心下一沉,吩咐道:“去查查那个侍卫叫什么,在谁手下当差。”
待皇帝起驾回宫,才回去换身衣服的功夫,王守厚便将事情查的一清二楚,进来对皇帝禀道:“皇上,这侍卫名为常豫,乃楚国公四子,去年才进得宫,正在魏大人手下当差。”
一听常豫二字,皇帝脸色一变,这不就是沐霖那个有婚约的表哥吗,当年科场案后被流放,看在沐霖的面上,皇帝才免了他的罪,这人什么时候又混进了宫?王纲见他,是私下所为,还是受沐霖指使?皇帝越想越不对劲,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她放在案上的手不免紧握起来,沉声道:“把魏启明叫过来!”
王守厚见皇帝脸色阴沉,也不敢多话,赶紧下去传旨。不过片刻,魏启明便进来,才跪下行了礼,皇帝便难掩怒气地质问道:“朕问你,是谁把常豫弄进宫的?朕当年早下过旨,此人贬为庶人,永不叙用,你们竟敢在朕眼皮子下弄虚作假!”
见皇帝发怒,魏启明吓得又慌忙跪下,颇为无辜道:“皇上明察,这常豫是您亲自指给臣带的,借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皇上啊。”
皇帝一听,也糊涂了,自己再怎么愚蠢也不至于把情敌弄进宫来呀?魏启明眼看皇帝一脸茫然,便小心出言提醒道:“常豫原本在上驷院养马,去年冬狩回銮时,昭妃娘娘坐下的马儿受惊,正是常豫救下娘娘,皇上论功行赏,调其入了锦衣卫。”
皇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日救下沐霖的那人就是常豫,怪不得他会如此奋不顾身地救人,可沐霖为什么没有对她说出实情!皇帝想到自己被蒙了近一年,还不知这情敌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的脸色愈发阴沉,连带着对魏启明都生了几分不满,挥手斥退他,又吩咐王守厚暗查常豫与昭妃之间的来往。
王守厚为了迎合皇帝,往上爬,对于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最擅长不过了,一下子将沐霖曾与常豫私下会面的事查的一清二楚,连忙前去禀告。沐霖与常豫私下会面的日子,又正是沐霖开始反复提及元淙的时间,之后,二人虽未再直接见面,但亦经王纲,多次互通消息。皇帝听了王守厚的禀告,怒不可遏,当场摔碎了手里的茶杯。但这些毕竟是捕风捉影的事,皇帝亦顾忌着沐霖的情面,只得忍气吞声,暂时隐忍不发。
一连几天,皇帝不再踏足承乾宫,她心里苦闷,无处诉说,贤妃、惠妃一个柔顺,一个骄横,到头来,除了沐霖,哪一个都不是能说话的人。皇帝越想越憋屈,即使沐霖来见,她亦赌着气不见,王守厚揣摩着皇帝的心思,趁机对皇帝进言道:“皇上若是觉得不舒坦,何不听些曲子,助助兴,正好教坊司新进了几个乐妓,颇有些才情……”
宫内蓄养了一批宫妓,大多为犯事官员的子女,出身皆不差,才艺更不必说。因皇帝并非享乐的性子,以往只有在宫宴场合召这些宫妓奏曲舞乐助兴,私底下从无接触,如今王守厚这么一说,皇帝有心赌气,便一口应下。于是,这几日,时常见教坊司的乐妓出入乾清宫,好在皇帝只是听曲,未生出其它事端来。正好,有一个唤柳如的乐妓,乐曲造诣极高,人也有几分机敏傲骨,皇帝起初不过打发时间,后来倒听出几分趣味来,时常召她弹曲。
时日一久,宫里的闲话就传开了,只道皇帝临幸了教坊司的宫妓,最先沉不住气的自然是向来娇蛮的惠妃,她暗地里找人将柳如教训了一番。皇帝得知后大怒不已,下令将惠妃禁足,并加封柳如为选侍。众人皆未料到,皇帝为了一个乐妓惩罚宫妃就算了,还要将人纳入后宫。临幸宫妓虽不太好听,亦不算出格,但册封的话必会惹得朝野非议,别说皇帝,就算民间的男子要纳妓为妾,也是有损名声的事。
宫里出了这样的岔子,理应皇后出面料理,可皇帝向来不喜她,她也懒得管皇帝的事,只对外托辞抱病在身。如此以来,资历最深的贤妃便首当其冲,她深知阻拦皇帝吃力不讨好,但也担心皇帝陷入非议,只得冒着被皇帝训斥的风险前去劝谏。
正值夜里酉时,皇帝处理完政务,照旧坐在榻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柳如弹奏琵琶。高愚进来在皇帝耳边,小声禀道:“皇上,贤妃娘娘来了……”
皇帝自是猜到贤妃此番目的,眼也不睁道:“不见。”
高愚为难道:“贤妃娘娘说,皇上今日要是不见的话,娘娘就跪在外头等。”
皇帝瞬间有些不悦,“她若想跪就让她跪吧。”说着又对停下琵琶的柳如道:“你继续。”
高愚哪知主子这是被灌了什么**汤,暗叹一气,便退下出门,对守在殿外的贤妃道:“娘娘还是回去罢。”
贤妃料到如此,亦忍不住苦笑,“皇上不肯见,我只好跪到皇上见为止。”说罢,便提裙跪了下来。
高愚知贤妃心意已决,倒也不曾阻拦,心里只盼着主子早些回心转意。不多时,宫中其他嫔妃也闻风而来,三三两两的都跟着贤妃跪了下来,一时宫内灯火通明,好不热闹。皇帝听了高愚的禀告,始终无动于衷,倒是柳如先不安起来,她虽庆幸皇帝看得上她,可以一朝脱离贱籍,可若引起众怒,只怕日后也不好过,但这个当口,她也没胆子劝说皇帝,只得心神忐忑地继续弹奏。
皇帝的心思也不在琵琶上,只是堵着一口气罢了,过了一阵,高愚又进来禀道:“皇上,昭妃娘娘……”
一提沐霖,皇帝的气也得了个出口,高愚话才说了一半,她便怒道:“不见!”
高愚愣了一会儿,又小心道:“昭妃娘娘说想见一见柳如姑娘。”
这回轮到皇帝愣住了,她冷笑一声,起身道:“好,朕倒要看看她到底卖什么关子。”
皇帝带着柳如一道出去,却见殿门外跪了一地的嫔妃,独沐霖神色泠然地站在一旁,见皇帝出来,也只是微微屈膝行礼,连眼神也不曾多留。皇帝见此,愈加恼火,凉凉道:“人朕给你带出来了,有什么话,说罢。”
沐霖亦回以冷色,方对立在一旁略显拘谨的柳如道:“想必你就是柳如姑娘吧?”
柳如吓得不轻,连屈膝行礼,“正是奴婢。”
沐霖却未曾为难,只道:“昨日去教坊司寻得姑娘谱得一首旧曲,颇有古意,似仿唐代燕乐法曲,如今十部乐早已失传,姑娘倒有此志向重谱古曲,实令人钦佩。”
柳如本十分忐忑,怕这位昭妃如惠妃一般刁蛮,却不想这般平易近人,才不过一曲就看懂了她心中志向,一时来了谈兴道:“昭妃娘娘慧眼,奴婢愧不敢当。奴婢也没有旁的大志向,只一心痴音,儿时长在敦煌,无事便久坐佛窟,仰观壁画中的飞天乐舞,只恨自己生不逢时,不能身临其境,这才有心将古乐融入新曲。”
沐霖笑道:“原是如此,怪不得姑娘的曲空灵悠远,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皇帝才无兴致听二人谈什么古曲,她已有些不耐烦,正要催促,沐霖又转对她道:“臣妾有一问,皇上若要纳妃,是否得要事主心甘情愿才是?”
天下人谁不愿一步登天,况且小小一宫妓?皇帝自回道:“朕从来不强迫女人。”说着又对柳如道:“朕可曾逼迫过你吗?”
柳如正要摇头,沐霖却抢先道:“若柳如姑娘不愿意,皇上是否会罢册礼,并恢复其良人身份?”
“自然。”皇帝倒是与沐霖赌上了,“只是她若甘愿为妃,又当如何?”
沐霖一字一句道:“那臣妾便自除名分,永不踏出承乾宫半步。”
众人皆是一惊,只道这昭妃是不是疯了,竟拿自己的前途来赌这没谱的事,皇帝若非要纳一个宫妓为妃,谁拦得住,何苦搭上自己?贤妃忍不住向皇帝求情道:“昭妃妹妹一时糊涂,皇上万不可应下。”
皇帝却一句也听不进,只恼沐霖竟轻易说出这么狠的话,一时心火难平道:“好!”
沐霖神色如常地看了皇帝一眼,这才对柳如道:“柳如姑娘,我想问你一问题,你须如实回答。”柳如也好奇沐霖要问什么,便道:“娘娘请讲。”
“在你心中,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柳如哪里想到沐霖竟问如此浅显的问题,但她还是稍作思索道:“奴婢半生飘零,日后只想有所依靠,过上安宁的日子。若能有家人相伴,并可继续谱曲作乐、一了夙愿,就算得上美满了。”
沐霖微微出神,略显怅然道:“是啊,这样的日子,可不算得上圆满么?”不过一瞬,沐霖便敛回神思,接着道:“柳如姑娘想过没有,一旦入宫为妃,这样的日子便是可望不可及了。”
皇帝有意与沐霖对着来道:“柳如,你大可放心,一旦入宫,朕即刻下旨将你的家人接入京城,你若是痴音,朕亦可令人遍访天下乐谱,为你所用。”
沐霖听罢,不免冷笑,“是吗?皇上可知,臣妾自入宫四载,不曾出宫半步,一年到头,也只有元旦、中秋、万寿节等几日,可与入宫的母亲相见,只怕旁的姐妹,与家人见一面都难,倘若入了宫,这头一条,便是要断了亲缘。”
宫里自有规矩,这话倒也不差,皇帝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听沐霖又道:“至于谱曲作乐,皇上虽是大度,不加干涉。可柳如姑娘,一旦为妃,就得守宫里的规矩,你于闺房中自娱自乐尚可,若想再与往日同伴一道编舞谱曲,恐有**份。我知姑娘有心重编《霓裳羽衣曲》,若入了宫,这些便是难做得了。”
柳如听此,已有迟疑之色,舞曲便是她的命,若不能编舞谱曲,荣华富贵于她又有何意义?只听沐霖又接着道:“还有柳如姑娘所谓的‘依靠’,只怕未必靠得住。”
此话已将矛头转向皇帝,众人皆是一惊,暗道昭妃胆大妄为,沐霖却无所畏惧,缓缓道:“我已经有半月有余,不曾见过皇上。”说着又把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众嫔妃,怜悯道:“有人一月未见到皇上,有人一年,有人只怕自进宫就没见着皇上……柳如姑娘,皇上的心装得下很多东西,未必装得下一个你。”
柳如不傻,这些事自然看得清,只是以前急于攀附皇帝、摆脱贱籍,无暇顾及这些罢了。如今细思沐霖所言,她本来就身份低微,日后若再不受宠,只怕日子没法过下去了。柳如左思右想,如今既能取得良籍,何苦再跳入宫中枉做笼中鸟呢?她也顾不得皇帝愤怒的眼神,跪下请旨道:“承蒙皇上看得起奴婢,只是奴婢身份低微,实不配留在皇上身边伺候,望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何曾丢过这样的人,被人当众拒绝,但因有前约,也不好失言,只得沉沉道:“朕说过绝不强人所难!”
柳如吓得赶紧拜退,沐霖却冷冷出言道:“皇上还忘了一件事。”
面对沐霖的步步紧逼,皇帝有气无处发,脸色难看地对高愚吩咐道:“传朕旨意,免去柳如贱籍,听任其去留。”
旨意一落,沐霖看着柳如离去,一时百感交集,不欲在此多留,屈膝拜道:“皇上既已收回成命,臣妾便先行告退了。”
眼见沐霖就这样转身要走,处处吃瘪的皇帝气得胸闷气短,她前怒未消,又添新火,一时急火攻心,头晕目眩,差点站立不稳。贤妃见状,眼疾手快,忙上前扶住皇帝,皇帝正无处撒火,又恼她方才带头在殿前闹事,一把推开她道:“滚开!”
皇帝下手没个轻重,贤妃本身子柔弱,这么一推,一下子滚落台阶,额头摔得红肿渗血。皇帝不及后悔,沐霖便忙跑去扶住贤妃,对皇帝怒目而视,“皇上沉迷声色,任性妄为,自己有错在先,还迁怒于旁人,打伤贤妃,这是明君所为吗?”
这是皇帝头一次见沐霖发怒,又是头一次被人当众责骂,还是在一群后妃面前,一时面子受损,指着沐霖怒不可遏道:“放肆!”
声音落下,可谓雷霆震怒,众人皆吓得不轻,纷纷跪下,沐霖亦自知行为逾矩,空落落地屈膝跪下,片刻后,方怔怔道:“臣妾忤逆犯上,有失妇德,恐不宜在御前伺候,但请皇上废黜臣妾的妃位。”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惊,皆是难以理解沐霖的行为,皇帝则想到了偏处,只当她早有逃脱自己的心思,故而阴冷地盯着沐霖道:“这是不是就是你一直想要的?”
沐霖失望到了极点,不肯多解释,亦或承认与否,也改变不了皇帝心中的偏见。而皇帝见此,更是坚定了自己所想,只是沐霖想逃,那是断无可能,她冷冷下旨道:“昭妃性情狂悖,举止乖张,实有违后妃之德,着令禁足于承乾宫后殿,不得踏出一步,除留二贴身侍女外,任何人亦不得入见。”
沐霖这一次确实对皇帝很失望,她对柳如说得一番话,其实就是映照自己,可皇帝一直以来根本没有意识到她所做的牺牲,总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以前,沐霖把皇帝当老板,所以遇事处处退让,现在她把皇帝当爱人,反而忍让不了。
皇帝也觉得自己很委屈,那是因为她唯我独尊惯了,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围绕着她转,以她为中心。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制约越少,**反而越没有底线,越觉得所有人对他的付出都是应该的。(参考刘强东事件,仅一个商人,不管□□亦或出轨,都是有违社会道德规范的,但许多人都为其辩白,觉得他有钱,做什么都行。而且,很多人喜欢把位高权重者圣人化,觉得他们什么都有,还用得着如何如何。事实上,他们就因为什么都有,才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做事越是缺少道德底线,可能刘强东还觉得自己很委屈,很多人也为他委屈。)
这样也就可以理解沐霖之前一直不愿意接受皇帝的行为了(参考查尔斯王子与戴安娜,日本新天皇与雅子皇后,外界给予女方的压力非常大,而她们婚后均必须放弃自己的事业,遵守自由平等的现代君主立宪制如此,更遑论尊卑有别的古代**皇权下。)。面对这一局面,作为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沐霖不会无底线地迁就皇帝,对于她来说,为了皇帝其实已经放弃了很多东西,如今不能连最后一点自尊也丢失掉。
综上,元淙不该尿尿皇帝身上,而是拉粑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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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六十回 谈旧事沐傅泯恩仇 幸宫妓帝妃怒相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