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的府邸约莫要在八月中旬才能入住,而七月下旬,整个皇宫又会在西山的行宫避暑一个月,李长安作为大周万里迢迢请来的贵客,自然是免不了随行。
西山是皇族私人领地,又是距离皇宫最大的猎场,每年九月又会在此就行游猎。
“殿下,殿下。”在替她编发的云珠见李长安望着窗外的不说话,轻声喊了一句。
李长安好似浑然不觉,只是看着窗外的景色,并不说话,时不时还发出短促的一声叹息。
“殿下,该选花钿的样式了。”云珠见她不应答,只得推了推她的肩膀,李长安这才抬眸疑惑地看向云珠。
“殿下,您最近是怎么了?”云珠叹着气问了一句。
“没什么,就这个吧,我觉得挺好看的。”李长安马上反应过来,随手指了指一个梅花的样式。
云珠见她心不在焉,还待要说几句,帘外站着的绿枝掌宫走了进来,脸上端着一张完美无瑕的笑脸,明明身材瘦小羸弱,却一副完事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看向帝姬。
“帝姬殿下,过些时日便是西宫太液池的游园会了,皇亲国戚乃至我们大周有名的士族子弟都会到此一聚。”
绿枝浅浅一笑,看着坐在妆奁台上还兀自发呆的大燕帝姬,又继续道:
“届时帝姬若是搬去西宫避暑,想要什么便吩咐列个单子,一并儿跟着带过去。”
李长安这才抬了抬眼皮,从外面挪开目光,看向绿枝掌宫,有些好奇道:“去那里干什么?”
“帝姬有所不知,每年七月中旬,大周皇宫内酷暑难耐,皇帝和娘娘们都会搬到西宫去避暑一个月,等过了这段日子再搬回来。”绿枝解释了一句。
西宫,李长安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地方。
前太子葬身之处,老皇帝拘禁之所。
后来改名为西行宫,李长安一直觉得这个名字不吉利,甚至还觉得有几分恶毒。
西行,佛教中的西天佛祖所在之地,更直白一点,就是上西天。
萧硕在此地杀死了自己的兄长,又拘禁了自己的父亲,还取了了一个如此的名字,不可谓不恶毒。
“唔,本殿下知道了。”李长安感觉脑袋上的金钗沉甸甸的,刚想要摇一摇脖子,云珠连忙眼疾手快按着她的脑袋,眼尖的她瞥见绿枝掌宫眼底一闪而过的鄙夷,冷冷扫了一眼。
“帝姬需要什么,大燕早已给她备好,只是你们大周,连一座像样的府邸也未曾准备,未免也过于寒酸。”
云珠这几日与这位人精的女官相处几日,虽然她不似此人这般心思八面玲珑,整日披着一张笑脸皮在帝姬耳边四处给独孤皇后吹风,却也能看出此人未必真的看得起他们燕人。
她性子直率,从小便被文皇后教导行事光明磊落,待帝姬更是要忠心不一,却不能有半点欺瞒,对于绿枝掌宫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自然是看不惯。
绿枝掌宫被云珠这一句硬邦邦的话给顶得一张笑脸难得裂开一道缝,毕竟他们大周可从未想过,这个帝姬府有用得上的那一天。
李长安对嗅到两人之间又迅速燃起来的火药味,只得咳了一声,看到镜子里那张淡妆青涩的自己,细弱的脖颈勉强支撑着缀满明珠首饰的脑袋,道:“好了罢,我们去拜见皇后娘娘。”
“绿枝掌宫,本殿下此次可以自己前去拜见,你就不必跟着了。”
李长安扫了一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绿枝掌宫,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便同云珠一起前去皇后的懿和宫。
她对于这个有时太过自作聪明的女官没什么好感,即便她只是出于皇后的命令来监视暗示她,但这个明晃晃身在曹营心在汉,时时刻刻都紧盯着自己一举一动的细作,在这方面未免太过大胆了些。
她只是年纪小,并不代表蠢。
更何况她还是一国帝姬,即便身在大周,没必要按照一个奴才的指示来做事。
云珠见帝姬对这位心怀不轨的女官有意疏离,脸色也稍微缓和,跟在帝姬后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面的天气越来越炎热,李长安在宫人的带领下前去皇后的寝宫,听到宫女太监们抱怨今年比往年都要热上许多。
“还以为大周人多讲规矩,原来也不过是寻常人。”云珠不冷不淡评价了一句。
李长安不置可否,只是躲在一伞华盖之下,身上披着带着冰凉的蚕丝缎,看着这座未曾经历日后种种变化的大周皇宫。
“是啊,并未有什么不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罢了。”李长安无厘头地评价了一句。
“不是活人,难道是死人?殿下你这话说的,总是让奴婢摸不着头脑。”云珠有些嗲怪地看了一眼自家帝姬。
“我写给母亲的信交给谢哥哥了吗?他现在如何了?”李长安岔开话题,她最近平均隔一日便会写一封信,交付于谢骏带回大燕。
“早就给了,谢骏现在进了大周的骁骑卫,听说还在那姓赵的手下,昨天还跟我抱怨就是在街上沦落乞丐也绝不会听他差遣。”云珠有几分幸灾乐祸地笑了。
“谢哥哥就是这个脾气,护短,外冷内热,要他真拿赵将军怎么样,他又未必会去做了。”李长安挑挑眉,却并不担心真的会发生什么事情。
谢骏虽然看不惯赵毅,却未必是看不起,只是因为她前往大周一事而迁怒于赵毅,但真正做出这个决定的却是她自己,与赵毅无关。
“殿下,只是你在这宫中就不必再与谢骏以兄妹相称,难免会引起误会。”云珠面色凝重,她其实也看不出帝姬到底是把谢骏当亲哥哥还是当情哥哥。
毕竟帝姬也才这些年纪,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周围能看得过眼的也就谢骏一人,难保不会暗生情愫。
“知道了,你不必担心,就叫谢小将军就是了。”李长安笑眯眯地开起玩笑。
“谢哥哥知道我称呼她为将军,指不定心里得有多高兴,毕竟他从小的愿望就是成为冲锋陷阵的将军。”
“殿下,这话你可不许乱说。”云珠连忙想要捂住她的嘴,李长安只是笑着弯腰躲开。
“本殿下最喜欢将军了,骑着白马保家卫国的小将军哪家姑娘不喜欢?”
“本殿下还喜欢那日道济寺的小和尚,云姑你有所不知,那和尚风姿毓秀,玉树临风,只可惜年纪轻轻做了和尚。”
云珠:……
“殿下不可胡说。”云珠这才明白为何那日帝姬竟突发奇想想去道济寺礼佛,敢情不是冲着佛祖,是冲着佛祖底下的人去的!
李长安见云珠一副正经的表情这才收了笑,只是轻快道:“快到皇后寝宫,我不说胡话了。”
“帝姬您知道就好。”只是这知道也要做到那就更好了。
云珠最终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颇为幽怨地看着自家帝姬一副年少不知世事艰,还把大周皇宫当成可以任性的大燕。
李长安装作没看见,却在此后都一脸正经,不再多一句嘴。
*
被铜匠打磨得光滑雪亮的铜镜里照印出一张徐娘半老的妇人脸,鹅蛋的脸型,细长的柳眉,只是眼睛上挑配合常年一副不苟言笑的脸显得有几分刻薄。
她这张年轻时候便姣好的脸很好的遗传给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尤其是自己最为疼爱的幺儿,继承了自己这张脸的所有有点,同时又继承了他那个贵为天子的父皇的优点。
如果说长子是她一生最大的倚靠,那么这个养在膝下的小儿子就是她最完美的作品。
只是再好的人,也会又做错事情的时候,皇后幽幽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已然老去的脸上一副被忧愁压垮的表情。
“儿臣见过母后。”垂帘之外的少年扑通一声跪下,惨白着脸色,语气凄然。
“珏儿,母后在想,与其放你去临安任你胡闹,还不如把你留在宫中也好管束你。”独孤皇后扭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幺子,冷冷道。
“儿臣知错了。”萧珏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眼中闪过一丝埋怨。
他可不想再在这京城四处收人桎梏,也受够了事事屈居自己那位兄长之下的日子。
“知错!”独孤皇后冷笑一声,继续开口:“本宫看你未必!”
“让你乖乖回镐京,谁让你自作聪明!敢把你父皇你母后的话当戏言!”
萧珏背冒冷汗,心知自己母后是真的动怒了,连忙道:“儿臣也是以防万一,却不想被那几位郡守摆了一道,谁知道那大燕帝姬会突然改道?”
“珏儿你总是爱自作聪明,你兄长如此对本宫,你也要如此不争气。”皇后忽然起身,掀开帘子,浓重的胭脂水粉也遮掩不了妇人眼底的疲惫苍老。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母后看着你长大,你兄弟二人的心思自然一清二楚。”皇后弯下腰,扶着自己小儿子的肩头把人扶起来。
“只是你父皇的心思,本宫如今是再也猜不透了。”
萧珏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母后,心中那根弦最终还是被触动了,许久才闷闷道:“母后,你还是责罚我罢。”
独孤皇后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她对自己的长子给与了最大的支持,却对这个小儿子倾注了自己所有的感情。
她生皇太子的时候如今的大周帝还不过是个刚及冠的皇子,并不能给她这位新娶进门的贵族千金多大的照顾。
她独自生下皇太子,将皇太子交给乳娘们照顾,自己尽心笼络整个家族辅佐自己的夫君登上皇位。
而大儿子到八岁了还只会叫乳娘的名字,不会叫她的名字,即便杀了所有跟他亲近的乳娘,大儿子也只是变得越来越疏离她,看她的目光犹如一个仇人般,从不与她亲近半分。
她怀着愧疚生下第二个孩子,那时的大周帝却还是敬着爱着自己这位皇后,她原本想要这个孩子来改变一切,包括自己对大儿子的疏忽。
但又出现了一个夺走皇帝所有视线的南越女奴端姬,皇帝对她的感情胜过了整个后宫的三千佳丽,甚至身为皇后的她清楚,皇帝根本就从未在后宫倾注一丝感情。
而端姬那个妖女独独成了例外。
而这一次,她有了亲近的孩子,却失去了自己夫君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