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殿下,您先在此候着,奴婢前去禀报娘娘。”
一位青衣小婢从懿和宫走出来,朝李长安表了个福礼,便迅速退进去。
李长安听见里间窸窸窣窣的谈话声,不多时里面便安静了下来,隔着一层珠帘,皇后拖着绣金牡丹大红的长裙走了出来。
“帝姬可算来了,本宫早已等候多时。”皇后一张素白堆满铅粉的脸上露出一个端庄的笑容,热情地迎了上来握住李长安的手。
李长安有些受宠若惊地缩了一下身子,皇后见状更是握紧了她的手,道:“帝姬身子可还好些了,本宫这几日日夜惶恐,生怕帝姬出了什么事。”
“长安身体早已无恙,皇后娘娘不必担心。”李长安顺着皇后的意思浅浅一笑,爽快回了一句,抬眸看见前方地上跪着一个人,脚步微微一顿。
皇后像是没看见此人的存在一般,拉着她的手绕过此人,走上上座,让李长安与她并坐在一张席位之上。
中间跪着的是为穿着黑色锦衣的少年,端端正正跪着,垂着脑袋,见二人走了进来才略微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看向李长安。
李长安顿了一下,看到那张年轻的少年面庞,再看看身边这位威严正坐的大周皇后,只需稍微动脑子想一想,便知道台阶下跪着的人是谁了。
此人年纪尚轻,只怕十有**便是皇后的小儿子,大名鼎鼎的临安王萧珏了。
那张带着傲慢刻薄的上挑眼眸,以及望向她放肆的目光,微微让李长安皱了皱眉头。
“放肆,今日本宫喊你来不是让你再次冒犯帝姬,而是要你亲自给帝姬赔罪。”皇后冷冷看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呵斥了一句。
闻言萧珏登时又低下头,只敢拿余光扫想李长安,许久才微微翕动嘴唇,一字一句道:“是,母后,儿臣知错了。”
“不该前去扶……扶风郡,去冒犯帝姬,还往帝姬海涵,宽恕我一次。”萧珏抬起头,目光熠熠地看向李长安,配合那张年少俊朗的脸,当着又几分情真意切的模样。
可惜李长安不吃这一套,这四皇子萧珏长得是不错,但她见过的美男子何其多,此人就是与谢骏比一比,她都觉得不如。
李长安扭头看向皇后,装出一副讶然的表情,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台阶下的萧珏,道:“皇后娘娘,这是为何……”
“帝姬殿下受着就是了,本宫这小儿从小无法无天,帝姬来我大周,不想着好好招待,反倒尽是些歪门邪道,也是帝姬脾气好不计较,否则本宫定不会轻饶她。”
皇后严厉地看了底下的萧珏一眼,转而又一副笑脸朝李长安道。
李长安心知这是皇后再给自己儿子找台阶下,也是意在重新笼络二人之间的关系。
“那点小事我早已经不记得了,皇后娘娘快别叫他跪着了,我看他脸色不太好,相比跪了很久。”李长安一脸天真地看着皇后,心说她还没原谅呢,皇后这是自己给自己儿子原谅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该见的,迟早都会见到。
只是姻缘一事,哪是那么容易就任人操纵的,就是她自己也无法决定,到底是寻一人厮守白头,还是如上一辈子一般,把一颗心当成随意赠送的玩物。
“无事,不让他吃些苦,他便不知道悔改。”皇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最终才慢吞吞道:“起来罢,下次可不许胡闹了。”
萧珏这才缓缓起身,目光依然似有若无停留在李长安身上,看见她绯色如烟霞的裙摆下缀着的明珠,尖尖小脚绣着的荷花,以及那张侬艳热烈,张扬炫目的娇美脸蛋上的浅浅笑容,烟波流转的目光扫过他登时让他紧紧脊背。
“那这位便是四皇子临安王了罢?”李长安顺着皇后给的台阶,笑语吟吟问了一句。
“是本宫那不争气的皇儿。”皇后见帝姬提及自己的儿子,眼睛微微一亮。
李长安了然,转而看向萧珏,萧珏的目光只是短促地与他对视了一眼,旋即有几分难为情地低下头。
倒是挺纯情的,李长安有些玩味地盯着他,此人日后的命运只怕也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李长安甚至都未曾听过此人在日后掀起什么风浪。
倒是他兄长当朝皇太子竟敢逼宫,最后死于萧硕的剑下,兄弟阋墙之事倒让她印象深刻。
皇后见两位年轻人眉来眼去,又见大燕帝姬盯着自己的小儿子,似乎有几分兴趣的模样,心中有几分不满于这位帝姬的不矜持,转而看向自己的儿子,却见他目光怔怔看着帝姬,登时眼中微光闪烁。
“帝姬身体初愈,也不便过多劳累,我这懿和宫几处小院倒也还有几处风景,不知帝姬可否赏光。”皇后丹唇微启,拉着李长安的手,扫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
“珏儿,这次便算了,如有下次本宫决不轻饶。”皇后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继续道:“既然来了,你也好久未曾上京,就随母后一起看一看这懿和宫如今又变了什么模样。”
李长安默然不语,傻子都知道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周风化不似大燕,未出阁的女子与男子同行如何说得过去,皇后是铁了心的要撮合自己和自己的小儿子。
萧珏顿了一下,眼睛微微亮起,看向李长安,李长安只是抿嘴腼腆一笑,紧紧挨着皇后,与四皇子隔开一段距离。
她壳子里住的可不是十四岁的大燕帝姬了,对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并没有兴趣,若是强行撮合她,反倒让她觉得滑稽可笑。
她前世一生中无论是对她百依百顺的面首们,还是那些萍水相逢一见倾心的少年稚子,乃至是咄咄逼人毫无道理可言的萧硕,她都给与过真心。
可那真心却太廉价。
萧硕是唯一一个看透她本性的人,因为不安所以不在乎,只要不把感情当重要物品,那么感情的得失都会变得不那么重要。
但情能悦人亦能杀人,爱与恨本就不存在绝对的界限。
这是萧硕教给她的东西,也是她最后弥留之际依然惶恐担忧的。
她死后,萧硕将何去何从?
李长安停下了脚步,目光越过懿和宫高耸的宫墙,巍峨高耸的红墙青瓦将整个大周皇宫每个角落都划分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帝姬是第一次来大周,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帝姬见谅。”皇后款款的话传进耳中,她只是微微偏头。
“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李长安淡淡回答。
李长安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萧珏,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本殿下脸上可是有什么?为何四皇子一直盯着我不放?”
萧珏对上少女明亮的眼眸,见这位帝姬眼底浮现出一丝戏谑,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珏儿不可无理。”皇后佯装呵斥了一句。
“是,母后。”萧珏讪讪挪开目光,心道这大燕帝姬原来是如此漂亮的美人儿。
李长安笑而不语,静静跟着皇后逛了逛皇后的花苑,随后去了后花园的一处仿制江南景观的园林处休憩。
后花园引了护城河一道沟渠,上面搭了几座精致的石桥,桥下流水潺潺,可以看到红鲤在水中摇曳。
皇后还待给这位小帝姬引荐自己的小儿子,不远处却急急忙忙赶过来一名穿着绛色袍子的宦官。
“娘娘。”这名微胖白净的宦官停下脚步,微微克制地喘气,伏在地上叩首行礼。
皇后不悦地皱着眉头,斥责道:“何事如此匆忙?”
“娘娘。”这名太监逡巡着目光在李长安和萧珏身上游离,旋即有些支吾道。
“是相爷有请。”
皇后微微一愣,扭过头看向李长安,严肃端庄的面容难得出现了一瞬间的纠结,许久才道:“帝姬,本宫要事在身,不便多做相陪。”
“珏儿,好好招待帝姬殿下,不可无礼。”皇后说完,又严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皇后娘娘有什么事大可去做就是了,只需有个领头人,这御花园的美景只怕一天也逛不完。”李长安弯着眼睛,轻笑道。
这名太监又道:“相爷已经等了一炷香,见娘娘还未回来,只得差奴前来禀报。”
皇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放下李长安的手,跟着太监赶了过去。
余下李长安与四皇子以及几名站在不远处随侍的宫女,还兀自站在桥上。
没了皇后,萧珏眼光便大胆了起来,他对于这名大燕帝姬向来是只闻其人不见其貌,他所在的临安府本就是盛产美人的地方,他这一双眼睛也领略过不少美人的风光。
可眼前的大燕帝姬却与那些缠绵似水的美人不同,带着大燕人特有的侬艳深邃的五官,奶白的皮肤流淌着花与蜜,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随不似那些美人一般含情脉脉,却炫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还要看本殿下到什么时候?”李长安转过身来,随手将手上的饵食一把撒进水中,片刻便围拢上一大群游鱼,矫健的鱼尾拍打出浪花。
萧珏被抓了个正着,忽的感到窘迫,连忙道:“本殿下可没有看你?”
“是吗?”李长安斜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些戏谑。
“四殿下说没看就是没看,只是这风景也没什么好看的,本殿下也要先回去了。”李长安转过身,留给萧珏一个决绝的背影就准备走人,全然没了与皇后在一起时的拘禁腼腆。
“站住!”萧珏见人要走,慌忙喊了一句。
李长安脚步未停,而是继续往前走,淡淡回了句:“本殿下累了,还望四殿□□谅。”
“我让你站住!”萧珏登时有些恼羞成怒,只觉得被她看轻,心中涌起怪异的愤怒与郁闷,非要把人留下来才能解气。
但李长安却并不怕他,一个日后籍籍无名的王爷,既不是太子也不是萧硕,又何须多在意。
就在李长安脚步刚要跨过小桥,往回去的路走去,萧珏已经大踏步跟了上来,猛地想要抓住她的手腕,李长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刚要退后一步躲过,眼前却忽然横过一条手臂。
“不得对帝姬无礼!”带着如霜冻般冷淡的声音从头顶想起。
李长安微微侧身的身躯猛地僵直,闻到少年身上带着似有若无松柏木的冷冽香味,原本沉寂的心开始颤动。
怀恋,恐惧,怨恨,以及那掺杂在里面不纯粹的喜悦之情,仿佛潮水般汹涌而来。
“萧硕。”
李长安听见自己用着厉鬼般的声音喊出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