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李长安提脚面色张皇跑回鎏金殿,正巧撞上捧着一个大瓷盅,一脸欢喜走进来的云珠。

“帝姬殿下,您醒了!”

云珠后头跟着掌宫女官绿枝,绿枝面色焦急,步伐匆忙,一见到她便脱口喊了出来。

李长安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许久故作轻松才回答:“醒了,身体已无大碍,不必担心。”

“皇后娘娘这些日子在懿和宫坐卧不安,只怕殿下您初来乍到,便在大周皇宫里出了岔子。”

绿枝微微皱着眉头,见帝姬面色微微发白,以为身体还虚弱有些责怪地扫了一眼云珠,淡淡道:“帝姬大病初愈,怎可随意下床?若是再出了什么事,那可如何是好?”

绿枝带着明显责备的话显然不是对着李长安说的,而身边站着的云珠当场脸皮子红了起来,咬着牙幽怨地瞪了一眼绿枝掌宫。

“我们大燕帝姬可不似你们大周的姑娘家家,走两步还要歇一步。”云珠毫不示弱回了一句。

“本殿下并无大碍,下床也无妨,多谢掌宫挂怀。”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气终止了二人间的火药味。

“云珠,你也去休息吧,这些日子也跟着憔悴了不少。”李长安挥挥手,准备把人都给打发走,自己安静一下。

“殿下,这雪燕粥你先喝着,奴婢不累,在外面守着您才能安心。”云珠摇摇头不肯走。

李长安无奈道:“我知道了,粥我会喝完,但你不必守着,下去休息好才能服侍好我。”

绿枝还待要说什么,见帝姬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话卡着一半最终还是应声退下了。

李长安脑中一片纷絮凌乱,满脑子都是刚刚那个有些瘦弱高挑的少年萧硕。

拿了个小碗碟心不在焉地拿着瓷勺搅拌着燕窝粥,燕窝煮得很滑软细腻,带着丝丝清甜,她却有些食之无味。

突然见到少年的萧硕,见到那副毫不起眼模样的他,说不惊讶是不意外的。

可是毕竟少年时期的萧硕还是太稚嫩了些,身上那肃杀冷漠的气质丝毫显现不出来,反倒是削瘦单薄的身躯显得有些萧索伶仃。

李长安知道萧硕小时候在大周皇宫并不受宠,独孤皇后善妒,宫中皇子党派斗争纷乱纠葛,他一出生便不得皇帝重视,以至于一直籍籍无名,乃至无人知晓。

但自三皇子被贬出镐京,太子叛乱后便彻底登上台面,此后更是南征北战,手握军队实权,最后更是野心勃勃,将垂垂老矣的先帝‘请’下皇位,自己践祚越位。

想当年她在大燕当皇帝的头些年,更是从未听过什么五皇子,而真正知道萧硕此人,已经是兵临城下,大燕危在旦夕之时。

如今的萧硕不过是个剃了爪子拔了牙的老虎,她又何必害怕。

李长安内心嘲笑了一番自己胆怯,来来回回在房中踱步,反复安慰自己实在太过风声鹤唳,上辈子的覆辙定不会重蹈,大燕也尚与大周交好,她还是那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大燕帝姬。

只要一切都未曾发生,她亦不会再受制于人。

思及此,李长安放下碗,沉甸甸的心总算略微宽乏了些许,见红木方桌上还放着集合糕饼果子。

剔透玲珑的小饼子小果脯整整齐齐码在八宝食盒之中,底下铺着透着甜丝丝油脂香味的黄油纸,黄油纸上每种样式还压了个花笺指明点心样式,食盒四方还缀了几朵兰花,显得十分雅致。

燕人虽然也学着大周人建国设朝立皇帝,但终究还是带着北边部族特有的狂放,学不来这般精细。

李长安随意拣起一款四四方方中心一点朱红的小糕点,蓬松的糕点入口即化,中间馅儿是她明显能尝得出来的芸豆馅,被碾得很细腻,融化在油脂与糖霜之间。

一切都没有变。

李长安这座皇宫里的一切都曾了如指掌,这是她的第二个国家。

而这都是她一点点习惯过来的,大燕亡国后,她也成了新的大周人,习惯了大周的繁文缛节,大周朝廷的人心莫测,习惯后宫女人之间为了君王的一点荣宠而勾心斗角。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习惯的,她初次借由宦官之手掌握了权力便明白了一件铁的定律。

人是可以驯化的,就跟草原上熬鹰驯马没什么不同,甚至都不需要这么麻烦,训练一个人就跟训练一条狗没有什么分别。

只是李长安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是那个匍匐在地上,成为被驯化的那一个。

“殿下,喝些茶解腻罢,这是尚食局里刚从江南请过来的师父,新做的一批点心送了些过来。”绿枝绕过帘子,浅笑着走来,手上捧着一套青瓷茶具。

底下跟着她的宫女只消她一个眼神便知道她要做什么,摆好茶具,拿第一遍的沸茶替她烫了一下茶杯,才倒上一杯浓浓的酽茶。

李长安本来想说不必,但绿枝长官却先她一步递过了茶盅,脸上还是那副挑不出任何毛病仿佛是画上人皮的笑容。

浓郁清冽的茶香飘荡满室,李长安鼻子抽了抽,也不好拂了意思,只好接了过来。

“这是黄山今年谷雨前后出的新茶,名为松山雾,水也是城外燕郊出产的山泉醴水。”绿枝掌宫用着轻柔和缓的语调替李长安介绍道。

李长安有些食之无味地抿了一口,但还是装作一副惊喜的模样,眼巴巴看着绿枝,惊讶道:“我还没喝过这么香的茶。”

绿枝满意地点头,微微一笑道:“这种是香茗,香味自然浓厚,不过还不是最浓厚的,宫中还有一种名叫‘十里香’的茶,泡一壶,余下半个月房中都能留下香味,只不过味道却逊色松山雾。”

“是吗?”李长安故作天真道:“本殿下从未见过这种神奇的东西。”

绿枝看着帝姬天真的面孔,有些满意与她这一副单纯的姿态,越是年少懵懂,越是容易掌控。

大周皇宫已经不再需要有心计的女人了,尤其是还是一位有地位有身份的聪明帝姬。

“皇后娘娘最喜欢茶,别的地方可能没有十里香,但是皇后娘娘那里一定是有的。”绿枝状似随意提了一嘴皇后,见帝姬两眼放光只是微微抿唇。

“等帝姬身体好些了,再见皇后娘娘吧。”绿枝笑着道了一句,“帝姬养好身子为紧要,帝姬可是我们大周的贵客。”

绿枝掌宫话里的引诱意思她如何不清楚,皇后与容贵妃拉拢的心思昭然若揭,平心而论,李长安知道这两位龙争虎斗的结果,是一边都不想站。

但现在可不是卖弄聪明的时候,她需要适当的时候蠢一些,降低别人对她的警惕心,也需要适时表现得足够聪明,对方才会对她报以信任。

这是她当贵妃那么多年,在这大周后宫摸索出来最融洽的生存之道。

“我身体已经无碍了,若是皇后娘娘得空,我后日就去拜见皇后娘娘。”

李长安吹着茶盅上薄薄一层雾气,看着青瓷之中漂浮舒卷的茶叶,一双带着雾气湿漉漉的眸子微微翘起,笑语盈盈道。

*

永安门,申酉交替之时。

傍晚西山头的金色云霞笼罩了大半边天,火烧云的晚霞引得平日心事重重的大臣们也都停在皇宫外的永安门驻足观望。

永安门外两尊汉白玉狮子身上挂着铜铃,过堂风一吹过便发出叮铃铃的响声,就着天边绮丽无边的景色,在每个路过永安门的行人耳中,这铃声不亚于歌舞坊里美姬下的丝竹管弦之乐。

此刻美景还未驻留多久,便被几匹长腿快马轰隆隆践踏的一地烟尘打破了。

数十名骁骑快马奔走进皇宫,快到永安门之时,领头人举起一块金色令牌,大声喝道:“临安王归京。”

守门的士兵连忙拉开拦路的铁蒺藜,几名军官模样的将领走下瞭望台。

临安王萧珏勒马停驻在永安门前,白净俊秀的脸上蒙上一层阴霾,一路风尘仆仆,黑靴上溅满了灰泥点点,堂堂郡王弄得十分狼狈。

“临安王殿下归京怎不事先通报一句,下官等人也好为殿下接风洗尘。”几名将领眼观鼻鼻观心,一致对一向风流自持的临安王狼狈的姿态装作没有看见。

“滚,让你们上头的赵毅前来见本王。”萧珏阴沉沉着脸色,显然对自己到扶风郡迎接帝姬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之事颇为恼怒。

几名将领都是左林卫下的副官面面相觑,都噤声不回答,最大的以为不过是中军的校尉,虽然是赵毅的下属,但眼瞎赵毅赵将军可不在骁骑卫。

“难不成你们这群左林卫竟敢把他私藏?”萧珏冷笑一声,蓦地拔出腰间雪亮的佩剑,架在最近一位将领的脖子上。

“本王动不了赵毅,难道还动不了你们这群赵毅的狗奴才?”萧珏羞辱地拿剑身拍了拍前方将领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殿下,卑职自然是不敢藏匿赵将军的下落。”最前头那名将领乃是赵毅的直属下属,看着这位傲慢的王公贵勋,低下头不卑不亢继续道:

“只是如今赵将军不在左林卫,赵将军因护送帝姬有功,如今被皇帝封为北平大将军,已经接了右林卫将军的位置,兼率骁骑。”

“你说什么?”萧珏瞪大眼睛,手上的剑卒然晃动,开了锋刃的剑将眼前将领的脖颈划出一道血淋淋的豁口,周遭随行的将领皆是面色一变。

“父皇怎可以把这个位置交给这种窝囊废?”萧珏有些恼怒道,毫不为意地收回剑,抽出腰间的帕子擦了擦剑身凝结成液珠顺着滴落的鲜血。

“三哥倒是有眼光,收了条好狗。”萧珏对上底下将士忿忿的目光,只是微微皱起眉头。

“殿下,皇后娘娘要您早些觐见。”旁边一位侍卫低声道。

“罢了,还是想着如何应付母后要紧。”萧珏低声嘟囔了一句,拿马缰拍了拍马屁股走进永安门。

直到正式抵达镐京,这支队伍精神明才显放松了些许。

在扶风郡被那胖太守忽悠了好几日他才反应过来,这些天他领着人几乎是马不停蹄,连天带夜,才勉强卡着五日的时间到了镐京。

后头几位被临安王忽略的守城将领望着这名皇子的背影,一个个瞪着眼睛,脸上一副气结的表情。

“三哥儿,您这脖子赶快去找大夫,这脖子上的一刀可不是闹着玩的。”旁边一名将领担忧道。

“怕什么,死不了,我姐夫大燕死里回来了一趟,我这些又算什么。”被称作三哥的男子不以为意地摸了一把脖子,旋即疼得直咧嘴。

“别逞强了,我替你喊大夫去,你姐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从老家又跑回来。”那位将领无奈道。

“你现在去帮我找大夫,此事不必告诉我阿姐,我姐夫那一地的鸡毛够她闹心的了。”三哥拿着一条白色苎麻带捂着脖子,边抽气边又叮嘱了一句。

那人嘿嘿一笑,道:“知道了,你赶快歇着止血,班房里面有金疮药。”

三哥望着人走没影了,刚要转身,忽然闻到一股怪味,转头就对上一张批头散发的脸,捂着的手不小心用力按了一下,疼得啊了一声。

“唉,小将军,你这伤口要不要紧?”对面杂草般枯黄盖住的脑袋底下传来一句嘶哑的话。

三哥定睛一看眼前这名穿得破破烂烂,就是京城最穷最潦倒的乞儿都要甘拜下风。

此人腿上一条烂麻裤底下烂的稀碎,露出的两条腿毛绒绒的小腿,干干瘦瘦的手上拄着一根竹子劈得拐杖,整个身体止不住得乱颤,不知道还以为得了什么抽风的毛病。

眼前一群将领皆是吓了一跳,皱着眉头连忙走开,这是那个破落地流浪到京城的乞丐?

“小将军若是受了伤,我……我这里还剩一些止血止疼的膏药,不要一文钱,只要一个馒头,都可以拿、拿走。”这名乞丐颤颤巍巍说了一句,说完话的下一瞬仿佛迎风就要倒下。

三哥愣了一下,他心肠好这一带都有名,但不至于外地都传遍了吧!

“你这幅模样还是先休息一会儿,馒头好说,我让人送给你,我还得去看大夫。”三哥看着眼前乞丐,微微皱了皱眉头,有几分同情,但这种人他也是见惯了,也只想给些钱便打发走人。

“多谢,多谢。”眼前人忽然从一头乱糟糟的毛发中探出一张脸,一双黑漆油亮的眼睛闪动着晶莹的泪水,倒让他不好意思。

“那楼上还有些干粮都拿来给他,我先去看大夫了。”三哥吩咐了周围下属一句,提腿就要走人。

忽然手臂一紧,他刚想挥开手,便见那名切改忽然缓缓小心翼翼开口:“我这里有金疮药,止血祛疤都是一等品,若是将军不嫌弃,可以用一用。”

那名乞丐慌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瓶子,那瓶子琉璃剔透,就是不识货的人也都一眼便可瞧出不是凡品,这一个小瓶子实在与这名乞丐太不相配了。

三哥有些怀疑地盯着这名乞丐,冷冷道:“不必,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这是我沿路采的药粗糙赶制的,我的医术不过关,只会折腾这些小玩意。”那名乞丐似乎实在是饿的走不动了,扑通坐在地上。

“我要饿死了,师父也没告诉我京城怎么远,这还没有找到师兄我就要死在这里了。”乞丐一副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哇哇大叫。

“这药是好药,没有药,我早饿死在路上了。”乞丐翻着白眼,对于三哥一副爱信不信的无赖表情。

“三哥,这人忒无理,我看还是把他赶出去。”旁边一位脾气火爆的将领忍着当着长官的面给这乞丐踹一脚,忿忿不平道。

“不必,先给他送顿饭,给些钱财送走就是了。”三哥淡淡道。

“就当是为我未出生的外甥积德了。”他末了又补充了一句。

“这药真的有效,你洒一点就知道,实在不行,我划一道口子试一下你就知道了!”

那名乞丐见别人不信他的药,忽然有些气愤地坐起来,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拿出一把锈了的铁钝匕首,猛地当着众人的面扎进手臂。

乞丐猛地爆发一声凄厉的尖叫,连忙丢开血迹斑斑的匕首,咬开药瓶上的红布盖,把略带猩红的药粉往被扎破的手臂上撒。

就在几名将领还以为遇到疯子,便看见乞丐忽然晃动了一下手臂,带着土腥味的药粉味弥漫开来,几名将士猛地瞪大眼睛。

只见那倒豁口已经停止流血,猩红的粉末渗透进伤口之中,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三哥猛地抓住乞丐的手臂,那条干瘦的手臂还留着疤痕,乞丐到底是没敢下手,伤口并未入骨,但却停止流血,粉末覆盖形成了一道痂口,随着药粉的渗入,伤口慢慢开始愈合。

“你是什么人?”三哥忽然揪着乞丐领口的衣物,瞪着他冷冰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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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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