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被搀扶回了房内,未曾来得及添炭的炉火只剩星点微末,就连屋内也透着森森冷意。
赵毅也跟着进去,站在外间,看着这名可怜的昔日大燕帝姬,大燕帝坐在梨花木的椅子上,泛青的面孔显出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不免有几分唏嘘同情。
“怎么不生火盆?难道我堂堂大周,连个夫人都养不起了?”赵毅感觉到屋内也冷飕飕的,扭头便冲门口那几个侍卫大声喝道。
翠翠红着眼睛嗫嚅道:“内务府不肯拨给上等的银炭,就是次一些的松木软炭乃至再次一些的竹炭都没有,偏偏尽是些没烧透的陈木硬炭,夫人这屋子本就小,烧起来满屋子是烟,如何能住得下人!”
赵毅话到一半噎了一下,此时李长安已经离开椅子,扫了一眼自己的侍女,淡淡开口:“开窗就行了,我小时候围着篝火的时候,再大的烟味都熏不到,反倒觉得畅快。”
赵毅听见李长安毫无波澜,乃至有几分追念故国的话,心中有些尴尬,亦有替这位末代的大燕帝皇沦落至今而感到几分酸楚,许久才道:“卑职军中还有几筐松柏木炭,马上便能送来,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李长安闻言斜睨过去,似有意外地看了一眼赵毅,赵毅有些尴尬地扭过头,他当年极力主张对这位大燕皇帝铲除不留后患,如今却也为她凄惨的处境而生出几分怜悯。
很可惜,李长安并不需要这份怜悯,她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多谢赵将军。”李长安收回目光,虽然是感谢的话语,语气却不含任何感激之情,转身便走进内室。
赵毅也快步走出老妪坊,只是一踏进老妪坊心中便腾起一股郁闷之气,久久不能弥散。
“传话给福公公,陛下平叛未归,夫人一切用度照旧,如有怠慢,莫说陛下,我也不会轻易饶恕。”
赵毅跨步上马,扭头对其中一名下属吩咐了一句,这名下属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领命走了。
热闹了大半日的老妪坊终于安静了下来,重新生起了暖炭,李长安裹着一件厚厚的紫貂皮大氅,蜷,缩在火炉边,发青的面色被暖融融的炭火烤红,睡眼惺忪中显出几分春睡海棠的娇美来。
留下的掌印还未消失,那道皇后指甲刮出来的血痕也敷上了药粉,过不了多久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胆怯的雪貂顺着横梁与柱子重新爬了下来,看见自己主人坐回原位置又巴巴地爬上手臂,乖巧地在李长安的怀里寻了个角落,盘着尾巴睡觉。
李长安昏昏欲睡焉着脑袋,喉咙里还残留着去不掉的血腥味,她感觉浑身冷热交替,头疼欲裂。
“夫人,喝一些热汤暖暖身子,里头多加了些加了胡椒和姜片驱寒。”翠翠见李长安脸色不好,端着一小盅红枣姜茶走了过来。
李长安拧着眉,刚想说不必,未开口浓烈的血腥味便窜上喉头,涌入舌尖。
哇地一声,李长安扶着椅把手,吐出一口鲜血来。
“夫人——”
翠翠登时小脸儿煞白,当场尖叫出声,哐当一声瓷盅便掉到地上,好在地上铺了羊毛毯,只是闷声一响,洇湿了一块而已。
李长安感到胸口这股闷血吐出之后,身体竟然轻快许多,只见她抽出雪白的帕子慢慢擦干了嘴唇上残留的鲜血,轻声安慰起这个受了惊吓的可怜小侍女。
“不必担心,一口闷血而已,吐出来就好了。”
“夫……夫人,血是能随便吐的吗?奴婢这就去喊太医……”小侍女慌慌张张捡起地上的瓷盅,慌不择路装上了桌角磕出一声重响。
“真没事,晚些再喊太医,我饿了,让尚食局的人先送饭来吧。”李长安轻笑着起身,将小雪貂提起来,道:
“给它也准备一块新鲜的鹿肉,这小东西今日跑得倒是机灵。”
“夫人,真不……”
“不必了,按我说的去做,我们只需等陛下凯歌而归,就不必再给宫中多添麻烦了。”
李长安神色悠然恬淡,目光望向朝南的大门,许久才幽幽道。
萧硕,希望你我不久便能相见,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李长安想起那个俊美张狂又隐忍温柔的男人,心中泛起丝丝涟漪,她已经残忍地指引他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
腊月末,武帝萧硕的军队凯旋归朝,赶在除夕前夜归朝,以至落雪纷飞的镐京万人空巷,百姓冒着严寒走出家门,去迎接这位开明圣德的君王。
李长安站在城墙上远远望见凯旋的军队旌旗在风中摇曳,她没有资格在城门外与百官们亲自迎接。
但她知道,萧硕也会望向她这个方向。
而来年春天,辉煌浩大的太平宫便开始修建,华丽的宫阙绵延近百亩,昔日落魄的李夫人一夜之间便被荣升为六嫔之位。
每每看到这座资以千万,穷其无数的宫殿,看着它一点一点被修建完全,却并不感到任何兴奋。
正如李长安所惋惜的,萧硕正与她一起踏入不可回头的深渊,除了往前走,二人已再无回头路。
*
李长安是被断断续续的呜咽啜泣声唤醒的,微微皱起眉头,仿佛睡梦中初醒。
“咳,咳。”刚要开口便感受到干咳嗓子里有些钝痛,连忙咳出声来。
一抬头便对上两眼肿成核桃的云珠,两人皆愣了一瞬,忽然云珠就扑了上来,哇的一声大哭出声。
“殿下,奴婢以为您出事了,这让奴婢如何向燕国交差,想皇后娘娘交差?”云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秀美的脸上满是眼痕。
李长安只感觉自己不过是一觉睡醒,怎么底下一股死气沉沉,发生什么事了?
“云姑,我想先喝口水。”李长安声音嘶哑,有些无奈地开口。
“好,好。”云珠慌忙起身,扭头便朝门外喊了一句。
“殿下醒了,太医还不进来——”
李长安看着一如既往相较于大周人有些剽悍的云珠,嘴角微微上翘,咧开了一个笑容。
心道,幸好只是一场噩梦。
“不必担心,我身体很好,只是睡了一觉罢了。”李长安喝着冷茶,语气轻松安慰起云珠来。
等到太医给她把完脉,几名太医面面相觑,眼神颇为复杂,许久才各自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道:“殿下这脉象平稳,面相中气十足,本该身体十分朗健,昏迷不醒数日,恕老朽等医术无能,实在是……”
“实在是看不出殿下有何病疾缠身,我等真是愧为杏林中人。”
面前一头华发,年迈矍铄的御医惭愧地低下头。
李长安摇摇头,道:“本来就无事,老先生您没瞧错,不必自责。”
她自己看得开,况且也身体也并无不适,反倒是睡了一大觉把一路风尘奔波带来的疲倦彻底清洗,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离开床榻,以还需静养便,挥挥手便让人都撤了下去。
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走出房门,走到鎏金殿外,看见外面还是围着一群带刀侍卫。
“这些都是大周皇帝派过来的,现在还在早朝,没有得到皇帝的亲谕是不会离开的。”跟着身后的云珠颇为不耐烦道,她自然是知道这是大周为了封锁消息才会如此严密。
“算了,云姑,可有什么可以吃的,我饿了。”李长安感觉肚子里空空荡荡,昏睡这么多天,身体还是有些吃不消。
“炖了些莲藕汤,还在瓦罐里,算了,大早上吃这油腻腻的东西,我先去问一问,可有什么清淡的药膳肉粥。”云珠脸上泪痕未干,却满脸喜色,见帝姬有了胃口,登时心花怒放,转头就去准备吃食。
李长安看着慌慌张张,好似发生什么大好事的云珠,一时失笑,此刻外头照射而来晨曦的阳光,暖融融让人舒服,她一脚踏出门槛,准备晒一晒早上的太阳。
庭院外宛如二八少女绯色裙裾的石榴花开得正盛,衬着碧绿舒展的叶子,实在美不胜收。
李长安站在石榴花下,望着鎏金殿外的森严把守军队,只是淡淡摇摇头,便跨步准备向前走。
但步子未迈开,脚步却定住了,几名禁军环绕着一名白色短袍,身量细窄人影走了过来,那人在一群高大的禁军中显得如一根竹竿般细小,一时有些滑稽。
李长安有些稀奇,刚要走过去,那几名身着武袍的禁军散开开,露出一个少年身形。
少年缓缓提步向她走来,那张青涩姣美,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少年面庞隐隐约约照印出此人未来会是何等的俊美无双。
那双熠熠生辉的浅色眸子在柔和的太阳光下宛如镀金一般显出琉璃的色彩,鼻梁高挺,嘴唇优美,带着丝丝冷淡的表情朝她看去。
李长安当场便僵硬在原地,脚下如灌铅般无法动弹,铺天盖地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的情绪从头到脚蔓延开来。
萧硕,一个李长安即便是忘记自我,都不会忘记的人。
少年的萧硕在距离她还有七八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顿了顿,眼中划过一丝异样之色。
“见过大燕帝姬。”萧硕动了动嘴角,率先开口了。
李长安盯着萧硕,这张脸与日后所见却又实在是大不相同,无论是气质,还是容貌棱角,都要柔和得许多。
变声期的少年声音并不好听,带着嘶哑,像是喉咙深处卡着鱼刺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都得忍着疼痛发出来。
她没有回答,而是木然地转身离开,步履匆匆,脚步坚定,并不回头。
站在她身后的萧硕对于少女的冷淡愣了一瞬,平日或许会一笑置之,此刻却感到有些尴尬与难堪。
她就是大燕帝姬么?美得不像凡人,不像这皇宫里的任何一个。
他有些局促地想要再喊一声,李长安却已经加快脚步,多久鎏金殿里,半个身影都没有留给他。
萧硕苦笑着低下头,心知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多看自己这种渣滓一眼,自己这副模样,只怕是会污了帝姬的眼。
“殿下,这大燕帝姬也忒无礼。”旁边不知哪位禁军将士有些忿忿开口了一句。
萧硕扭过身体,冷淡地扫过那名将士一眼,板着一张脸道:“是我冲撞了帝姬,自该当罚。”
“都散了吧,不必再围着鎏金殿,叨扰帝姬休息。”
萧硕淡淡道,那转瞬一时的异样感随着天上的流云一般流走至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