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与君别

师爷在旁心惊肉跳,道:“下官也总觉得哪里不对,听姑娘一说,恍然大悟。”

师爷继续说:“赫连将军,《外邦记》记载。圣元三年,旧阆国以少数兵力,佯装精兵两万,远击秋国边陲重地。

使调虎离山之计,实则绕行沧源部,主攻秋国首都,且大获全胜。

今日松县,不若当年秋国边陲重镇?”

赫连西坞不敢耽搁,忙将这个猜测告知穆从谦。两人回到城门,同李书音、师爷合计。

李书音取下白玉绞丝镯,交给师爷。

“选两个可信之人,择耐力佳速度快的骏马,带此物到边州,找知府杨大人,讲明松县困境。

请杨大人通知金州、清河、望郡,留心北燕动向,以防敌人突袭。务必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边州知府杨启,原在中都任职,乃三朝老臣。

元嘉十七年,杨启得天然白玉一块,制成白玉绞丝镯上贡。先帝将其赐予孙女升平郡主。他看见镯子,定会相信。

很快,形势陡然急转。

前三次,敌军佯攻,小打小闹。

第四次,一反常态,攻势极猛。

信兵旗语通知,敌人援军已至,前方情况危机,师爷百姓紧急撤离。

然而,城中凡能行走者,皆表示要留下守卫家园。他们把孩子托付给老弱病残,拿上柴刀斧头,涌向北门。

此情此景,李书音深受触动。以自己性命要挟,要留在城中,和松县军民共进退。师爷无可奈何,只好将情况上报。

为及时救治伤员,城门半开。

夜色凉,月暗沉。

鏖战至子夜,双方伤亡惨重。

敌军攻势不减,穆从谦下令关闭城门。

战况焦灼,能用之人,都已在城外,无人击鼓助阵。

李书音曾向穆从谦学过助阵鼓点,遂跑上城楼,拾起鼓槌,挥动敲击。

敌军久攻不下,鸣金收兵,养精蓄锐。三更天,派十几个黑衣人暗搞侦查渗入,被松县哨兵擒获。夜袭失败,龟缩至黎明。

天空泛起鱼肚白,李书音也累极,她站在城楼上俯瞰。

尸堆成山、血流成河,缺胳膊、断腿、掉耳朵、瞎眼睛、头皮撕裂……

惨烈程度,不可名状。

味觉和视觉双重冲击,她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墙根作呕。可胃中无物,只吐出苦胆汁。

昨晚百姓徒步撤离,为免败阵后,敌军追赶,北城门已被锁死。

孤军奋战,视死如归。

缓过神来,她开始搜索兄长身影。好一会儿,才在一堆伤兵中看到兄长。

他左手臂、背部都受了伤,正在包扎。

以前,她常收到兄长捷报。彼时,她不懂,只觉得兄长在说和隔壁小王打了一架,打赢了,那样稀松平常。

今日亲身经历,方知战争残酷至斯。

卯时三刻,敌军再次袭来,攻上北门广场。

松县守军被迫退至城下。

城破,就在须臾之间!

北面,另一股号角声响起。

敌军首领抖着满脸络腮胡,放肆大笑。

“穆从谦,别作困兽之斗,赶紧投降,大爷我发善心,还能留你全尸。”

松县守军只剩百十个活口,多已有伤在身。穆从谦拖着疲惫身躯,拼死抵抗,不应半句。

很快,雪狼旗帜出现在广场尽头。

最前面之人,是个女子。

墨一样黑的铠甲,血一样红的裙裳,身骑高头大马,手执红缨长戟。剑眉斜飞,目光犀利,英武飒爽。

络腮胡男人在乱阵中回头,确认后,狂喜:“兄弟们,我们援军到了,都给我杀!”

他浑身血渍,面目狰狞,简直像只疯狗。

出人意料,北燕援军一字排开,远远旁观。

女将军神情冷峻地盯上片刻,才慢悠悠地抬了抬手。

敌方停鼓声、鸣金钲。

络腮胡猛男疑惑,回首望向女将军,正欲开口。

“咻!咻!咻!”

几支利箭破云而至,他断气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死在自己人手上。

北燕雄狮军众将士见状,又惊又怕,噤若寒蝉,不敢乱动。

女将军把长戟扔给随从,搭箭,拉满弓,直指穆从谦。

人固有一死,穆从谦无畏死亡。他只是不解,如果擒贼先擒王,北燕何必先对自己人下杀手?

就在这时,箭头却缓缓上移。最后,定格在鼓楼。

阵地之巅,李书音双手持槌、发丝凌乱、面容憔悴,藕色长裙猎猎,尽显沧桑荒凉。

唯独,那双眼睛坚毅、明亮!

所有人屏息凝视。

敌军副将辫子男嚷道:“杀了她……”

“咻!”

万众瞩目之下,那支利箭贯穿辫子男胸口。

事发突然,他甚至还没回神,眼睛瞪得像铜铃。低头看看身上的箭,又抬头看看女将军,难以置信。

“帝……”

“咻!”

又一支箭破风,贯穿他的喉咙。

他痛苦地捂住脖子,趔趄几步,直挺挺地栽倒。口鼻涌血,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主副将接连被杀,围城敌军惊慌失色,纷纷缴械,跪地求饶。

女将军眉头微蹙,身边人立刻抬手示意噤声。

转瞬,她敛住戾气,换了副和善面孔。

“此番围城,非北燕本意。我以两个贼子性命致歉,还望海涵。”

“呵。”赫连西坞愤怒,冷嘲,“两国修睦之际,你们擅自发难,犯我南凉。就这么轻描淡写,一笔勾销?”

面对指责,女将军不恼不怒,平静地问:“要不,我再杀几个人给你们泄愤?”

她右手一抬,背后几十个弓箭手整齐地搭箭开弓。

这次,不止瞄准北燕士兵!

气氛骤然紧张!

松县守军警惕,做好尽忠准备。然而他们都心知肚明,困兽之斗,徒增伤亡罢了。

但凡女将军手落下,阵中所有人都将变成活靶子。

“住手!”

穆从谦惊诧,回望。李书音已奔至垛口。

“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女将军漫不经心地瞧着她,道:“北燕,镇国帝姬。”

阿木尔?

半月相处、沙漠杀戮,李书音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阿木尔那张脸。

和城下帝姬完全不同!

陆江等人同样吃惊。

戍边官员,大多听说过镇国帝姬。

传闻中,那位帝姬巾帼不让须眉,上战场厮杀拼功绩,颇受浑图可汗器重。而今更是掌管一方,拥有自己的戍卫军。

此人竟是……

“你,下来!”

语调慵懒,压迫感却极强。

穆从谦呵止:“不准!”

“巴图鲁之师正在集结,我一走,他们立刻就会踏平松县。你们援军赶到,只能看到尸山血海。打也好,谈也好,选择权在你手上。”

陆江疑惑。这位姑娘没有官阶品级,更非松县守军之首,怎会由她做主?

“陆大人,劳烦放我下城楼。”

城楼两侧各安一个滑轮装置,原本用于战事紧张时运送物资。城门紧锁后,这便成为上下城楼的唯一办法。

陆江不敢擅作主张,探身看向穆从谦。

“吾乃升平公主,穆将军亦听命于我。”

陆江闻言,大吃一惊。

“当前形势不容我们抉择。我下去,尚存一线生机;不去,所有人必死无疑。”

穆从谦身受重伤,几欲昏厥。朦朦中看见表妹乘吊篮下城楼。

她周身似升腾着火焰,于耀眼光芒中,宛如神明临世。

和北燕镇国帝姬相比,南凉嫡公主显得娇娇柔柔。

但她一路跨过尸山血海,目不斜视,琥珀色眸子一片沉静,端的是大气威严。

孤身赴敌营,那份镇定,让完颜明珠都为之一振,钦佩之意自心底蔓延。

两军之间,两国公主彼此颔首照意。

“你就不怕?”

“帝姬存心为难,不必等到现在。”

“魏七郎之恩,只够偿还一次。我已经放过你一回。”

“两国交战,对朔方了无助益。”

直击七寸,讲究快准狠。

完颜明珠略沉思,忽而笑道:“素闻松县毛尖千金难买,不知今日可有幸吃一盏?”

满地尸首,唯余血海,岂有清茶?

“松县军民为御外敌,劳心勠力,无暇烹茶。下次,帝姬随北燕使团再赴南凉,过境时,松县军民定备清茶一盏,欢迎客人。”

听罢,完颜明珠倒没为难。

两人另寻别处,再叙私语。

没人知道她们谈了些什么。

在此之后,双方在阔地划出条楚河汉界。

第二日清晨,北燕军撤退到边境线以北。

傍晚,边州、晋州联军抵达松县城外,宣告危机解除。

边州知府杨启找到李书音时,她正在尸山血海中搜寻活口。

昔日玉叶金柯、帝王宠爱,如今血衣着身、形容憔悴。

这种事竟然发生在晋州!她亲生父亲驻守大半辈子的晋州!

杨启惭愧,叩拜:“微臣救驾来迟,罪不可赦。”

文武官员、黎民百姓黑压压地跪满广场,直达城门。

北城门下,停着辆马车。车旁站着一个人,雅白窄袖锦衣、银狐面具,身形消瘦,风吹欲倒。

她看见,他也屈膝、伏地,卷入这场洪流之中。

刹那间,嗓子里像被什么堵住,难以呼吸。

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面是横尸遍野,一面是高呼千岁。

这一刻,李书音的信念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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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公主(重生)
连载中三里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