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在旁心惊肉跳,道:“下官也总觉得哪里不对,听姑娘一说,恍然大悟。”
师爷继续说:“赫连将军,《外邦记》记载。圣元三年,旧阆国以少数兵力,佯装精兵两万,远击秋国边陲重地。
使调虎离山之计,实则绕行沧源部,主攻秋国首都,且大获全胜。
今日松县,不若当年秋国边陲重镇?”
赫连西坞不敢耽搁,忙将这个猜测告知穆从谦。两人回到城门,同李书音、师爷合计。
李书音取下白玉绞丝镯,交给师爷。
“选两个可信之人,择耐力佳速度快的骏马,带此物到边州,找知府杨大人,讲明松县困境。
请杨大人通知金州、清河、望郡,留心北燕动向,以防敌人突袭。务必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边州知府杨启,原在中都任职,乃三朝老臣。
元嘉十七年,杨启得天然白玉一块,制成白玉绞丝镯上贡。先帝将其赐予孙女升平郡主。他看见镯子,定会相信。
很快,形势陡然急转。
前三次,敌军佯攻,小打小闹。
第四次,一反常态,攻势极猛。
信兵旗语通知,敌人援军已至,前方情况危机,师爷百姓紧急撤离。
然而,城中凡能行走者,皆表示要留下守卫家园。他们把孩子托付给老弱病残,拿上柴刀斧头,涌向北门。
此情此景,李书音深受触动。以自己性命要挟,要留在城中,和松县军民共进退。师爷无可奈何,只好将情况上报。
为及时救治伤员,城门半开。
夜色凉,月暗沉。
鏖战至子夜,双方伤亡惨重。
敌军攻势不减,穆从谦下令关闭城门。
战况焦灼,能用之人,都已在城外,无人击鼓助阵。
李书音曾向穆从谦学过助阵鼓点,遂跑上城楼,拾起鼓槌,挥动敲击。
敌军久攻不下,鸣金收兵,养精蓄锐。三更天,派十几个黑衣人暗搞侦查渗入,被松县哨兵擒获。夜袭失败,龟缩至黎明。
天空泛起鱼肚白,李书音也累极,她站在城楼上俯瞰。
尸堆成山、血流成河,缺胳膊、断腿、掉耳朵、瞎眼睛、头皮撕裂……
惨烈程度,不可名状。
味觉和视觉双重冲击,她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墙根作呕。可胃中无物,只吐出苦胆汁。
昨晚百姓徒步撤离,为免败阵后,敌军追赶,北城门已被锁死。
孤军奋战,视死如归。
缓过神来,她开始搜索兄长身影。好一会儿,才在一堆伤兵中看到兄长。
他左手臂、背部都受了伤,正在包扎。
以前,她常收到兄长捷报。彼时,她不懂,只觉得兄长在说和隔壁小王打了一架,打赢了,那样稀松平常。
今日亲身经历,方知战争残酷至斯。
卯时三刻,敌军再次袭来,攻上北门广场。
松县守军被迫退至城下。
城破,就在须臾之间!
北面,另一股号角声响起。
敌军首领抖着满脸络腮胡,放肆大笑。
“穆从谦,别作困兽之斗,赶紧投降,大爷我发善心,还能留你全尸。”
松县守军只剩百十个活口,多已有伤在身。穆从谦拖着疲惫身躯,拼死抵抗,不应半句。
很快,雪狼旗帜出现在广场尽头。
最前面之人,是个女子。
墨一样黑的铠甲,血一样红的裙裳,身骑高头大马,手执红缨长戟。剑眉斜飞,目光犀利,英武飒爽。
络腮胡男人在乱阵中回头,确认后,狂喜:“兄弟们,我们援军到了,都给我杀!”
他浑身血渍,面目狰狞,简直像只疯狗。
出人意料,北燕援军一字排开,远远旁观。
女将军神情冷峻地盯上片刻,才慢悠悠地抬了抬手。
敌方停鼓声、鸣金钲。
络腮胡猛男疑惑,回首望向女将军,正欲开口。
“咻!咻!咻!”
几支利箭破云而至,他断气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死在自己人手上。
北燕雄狮军众将士见状,又惊又怕,噤若寒蝉,不敢乱动。
女将军把长戟扔给随从,搭箭,拉满弓,直指穆从谦。
人固有一死,穆从谦无畏死亡。他只是不解,如果擒贼先擒王,北燕何必先对自己人下杀手?
就在这时,箭头却缓缓上移。最后,定格在鼓楼。
阵地之巅,李书音双手持槌、发丝凌乱、面容憔悴,藕色长裙猎猎,尽显沧桑荒凉。
唯独,那双眼睛坚毅、明亮!
所有人屏息凝视。
敌军副将辫子男嚷道:“杀了她……”
“咻!”
万众瞩目之下,那支利箭贯穿辫子男胸口。
事发突然,他甚至还没回神,眼睛瞪得像铜铃。低头看看身上的箭,又抬头看看女将军,难以置信。
“帝……”
“咻!”
又一支箭破风,贯穿他的喉咙。
他痛苦地捂住脖子,趔趄几步,直挺挺地栽倒。口鼻涌血,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主副将接连被杀,围城敌军惊慌失色,纷纷缴械,跪地求饶。
女将军眉头微蹙,身边人立刻抬手示意噤声。
转瞬,她敛住戾气,换了副和善面孔。
“此番围城,非北燕本意。我以两个贼子性命致歉,还望海涵。”
“呵。”赫连西坞愤怒,冷嘲,“两国修睦之际,你们擅自发难,犯我南凉。就这么轻描淡写,一笔勾销?”
面对指责,女将军不恼不怒,平静地问:“要不,我再杀几个人给你们泄愤?”
她右手一抬,背后几十个弓箭手整齐地搭箭开弓。
这次,不止瞄准北燕士兵!
气氛骤然紧张!
松县守军警惕,做好尽忠准备。然而他们都心知肚明,困兽之斗,徒增伤亡罢了。
但凡女将军手落下,阵中所有人都将变成活靶子。
“住手!”
穆从谦惊诧,回望。李书音已奔至垛口。
“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女将军漫不经心地瞧着她,道:“北燕,镇国帝姬。”
阿木尔?
半月相处、沙漠杀戮,李书音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阿木尔那张脸。
和城下帝姬完全不同!
陆江等人同样吃惊。
戍边官员,大多听说过镇国帝姬。
传闻中,那位帝姬巾帼不让须眉,上战场厮杀拼功绩,颇受浑图可汗器重。而今更是掌管一方,拥有自己的戍卫军。
此人竟是……
“你,下来!”
语调慵懒,压迫感却极强。
穆从谦呵止:“不准!”
“巴图鲁之师正在集结,我一走,他们立刻就会踏平松县。你们援军赶到,只能看到尸山血海。打也好,谈也好,选择权在你手上。”
陆江疑惑。这位姑娘没有官阶品级,更非松县守军之首,怎会由她做主?
“陆大人,劳烦放我下城楼。”
城楼两侧各安一个滑轮装置,原本用于战事紧张时运送物资。城门紧锁后,这便成为上下城楼的唯一办法。
陆江不敢擅作主张,探身看向穆从谦。
“吾乃升平公主,穆将军亦听命于我。”
陆江闻言,大吃一惊。
“当前形势不容我们抉择。我下去,尚存一线生机;不去,所有人必死无疑。”
穆从谦身受重伤,几欲昏厥。朦朦中看见表妹乘吊篮下城楼。
她周身似升腾着火焰,于耀眼光芒中,宛如神明临世。
和北燕镇国帝姬相比,南凉嫡公主显得娇娇柔柔。
但她一路跨过尸山血海,目不斜视,琥珀色眸子一片沉静,端的是大气威严。
孤身赴敌营,那份镇定,让完颜明珠都为之一振,钦佩之意自心底蔓延。
两军之间,两国公主彼此颔首照意。
“你就不怕?”
“帝姬存心为难,不必等到现在。”
“魏七郎之恩,只够偿还一次。我已经放过你一回。”
“两国交战,对朔方了无助益。”
直击七寸,讲究快准狠。
完颜明珠略沉思,忽而笑道:“素闻松县毛尖千金难买,不知今日可有幸吃一盏?”
满地尸首,唯余血海,岂有清茶?
“松县军民为御外敌,劳心勠力,无暇烹茶。下次,帝姬随北燕使团再赴南凉,过境时,松县军民定备清茶一盏,欢迎客人。”
听罢,完颜明珠倒没为难。
两人另寻别处,再叙私语。
没人知道她们谈了些什么。
在此之后,双方在阔地划出条楚河汉界。
第二日清晨,北燕军撤退到边境线以北。
傍晚,边州、晋州联军抵达松县城外,宣告危机解除。
边州知府杨启找到李书音时,她正在尸山血海中搜寻活口。
昔日玉叶金柯、帝王宠爱,如今血衣着身、形容憔悴。
这种事竟然发生在晋州!她亲生父亲驻守大半辈子的晋州!
杨启惭愧,叩拜:“微臣救驾来迟,罪不可赦。”
文武官员、黎民百姓黑压压地跪满广场,直达城门。
北城门下,停着辆马车。车旁站着一个人,雅白窄袖锦衣、银狐面具,身形消瘦,风吹欲倒。
她看见,他也屈膝、伏地,卷入这场洪流之中。
刹那间,嗓子里像被什么堵住,难以呼吸。
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面是横尸遍野,一面是高呼千岁。
这一刻,李书音的信念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