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门外有片开阔地,方圆二十亩,可陈兵列阵。
昨夜鏖战,击退敌人三波进攻。两军皆疲乏,白日休整。
穆从谦正在给人包扎,听到一声“阿兄”,抬头看到小表妹,欣喜若狂。
把差事交给旁人,他忙迎过去。
中都城郊一别,彼此挂念。边关再聚,两人都几欲喜极而泣。
“阿时,你怎么来了?”
“路过。听说你在这里,我很担心。”
“明知危险,还往这里来。听话,赶紧南下,待事了了,我再去寻你。”
穆从谦转头朝赫连西坞一揖。
“赫连姑娘,我妹妹拜托你照顾。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们赶紧走吧。”
“我不走!”李书音环顾周遭,复定睛看向兄长,“我亦是南凉子民,他们能守,我又何以畏惧?”
“杀伐之事绝非儿戏,你若有恙,我怎向……怎向你父亲交代?”
“他知我立场,宁与玉碎不为瓦全。你无需向他交代!”
穆从谦迟疑,有所动摇。
“阿兄,你当清楚,此刻我孑然一身南下,不比待在松县安全。”
北境风云忽变,究竟还有多少内贼谁人知晓?穆从谦只盼援军尽快来!尽快!
权衡之后,他不得不答应暂时留下李书音。
唤人带李书音去找县衙师爷。
赫连西坞留下与他一道抗敌。
一路上,李书音从小兵口中得知,县丞和师爷都是今年年初上任,以前在腹地任职,未曾经历战事。
少时读书学政务,祖父和大伯亲自教导,应对大型突发事件,如何处理,她都曾习得一二。
无法上阵应敌,惟愿能在后勤上发挥点儿作用。
兄长在身边,无论困难多大,她坚信能熬过去!
师爷祖籍在腹地,但族中有弟兄在清河王麾下办事,自然听过赫连家两位女将军的英雄事迹,钦佩久仰。
姑娘既与赫连氏同行,又唤穆将军兄长,且观她气质出尘,遂以为姑娘亦通晓大事。
城中粮草足够支撑多久、老幼患者如何安置、后勤人员怎么安排、抢救物资剩余多少……诸事皆与李书音讲述。
凭借所学,李书音提出几条可行性建议。
视察到医馆,伤兵众多。有人担心,害怕等不到援军。
李书音安抚:“大家放心,穆将军派出三拨信兵,棉县距此不远,昼夜兼程最多明日晌午就能赶到。城中有穆将军和赫连将军联手,借松县地势之便,定能抵抗住敌人。”
“这位姑娘乃穆将军之妹,将军留家人在城中,必是有把握。我们要相信他们,和他们一起守住松县。”
师爷帮腔,大伙儿稍微安心。
两人接着巡视粮草、兵器库等地。
得知箭矢仅剩一千多支,李书音心中恼火,面上担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良好装备对战士而言无异于性命,怎能如此懈怠?”
师爷叹气:“我初到松县就已发现这个问题,向县令大人、谌副将都提过,无奈始终不得重视。”
谌忠,松县守军副将。因主将迟迟未定,故而实为一把手。这次,他带队同县令一起到望郡与会去了。
“箭矢缺少,我阿兄可知?”
师爷点头。
“可有应对之策?”
“将军忙于战事,暂时来不及考虑。”
阳光刺眼,李书音虚眼眺望北城楼,短暂思考后,道:“扎一百个稻草人,等会儿送到北门广场。”
城中粮草充足,师爷倒没问原因,答应照办。
而后,李书音和众人携手,将箭矢等物资运往广场,直忙到日落山西。
广场北面地势陡峭,立于山顶,可将敌军尽收眼底。黑压压一片,目测约三千人。
众将士正在广场上露营就餐,穆从谦带了块葱油饼来到她身边。
“入夜后,敌军可能发起进攻,城门即将关闭。除一线将士以外,其余人必须回到城中。阿时,你随机应变,如见势不妙,和师爷一起组织百姓撤退。”
“双方战损情况如何?我看敌军似乎没多少减员。”
穆从谦眉头难展,说:“我军在北面倒没多少损失,只是在南城门受挫,伤亡不小。眼下,实际可用之兵不足七百。”
七百守军,迎战数千敌人,简直螳臂当车。
“时移世易,物是人非,晋州内外早已变样,百姓南下不见得安全。可以城中数千百姓为赌注,我亦难安。”
“晋州靠不住,还有望郡、清河,不到最后一刻,胜负难料。松县占地势之便,有民心相拥,我们定能度过此劫。”
为宽慰兄长,李书音岔开话题,问起嫂嫂有无同行?
“调任令下得急,我先行一步,她们随后。”
“我以为你们还在金州,计划到那边再探望嫂嫂,什么都没准备。”
提到爱妻,穆从谦稍微松泛,笑说:“我给她看过你的画像,她也盼着能见见你。对了,你不是随北燕使团北上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使团在河鼓沙漠遇险,我被魏卿所救。途径黄沙镇,他为事务耽搁,托赫连姑娘先送我到清河。”
“魏郎君?他不在中都?”
穆从谦离开得早,不知魏溪亭被问罪流放。
“嗯。中都风诡云谲,他不得已暂时离开。”
“东阳呢?”
穆从谦知道,时东阳这些年在中都浮生酒楼,以另一种方式守护主子升平。任何人都可能离小妹而去,可时东阳不会!
“说来话长,他出了点儿事,被发配到边州。”
闻言,穆从谦没有再多问,说:“你放心,边州离这里不远,过了这个风口,我带你去找他。”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要将李书音当作棋子,要敲打穆家。唯彼此疏远,方为上策。
四月份,穆从谦私自潜回中都,叔伯等人只让他探寻穆家境况。得知他还见过升平公主,纷纷指责他不顾穆府。
这些事,穆从谦都守口如瓶,不对表妹透露只字片语。
父系家眷皆不亲近、母系亲人皆言弃之、救命稻草远离是非、忠诚侍卫获罪发配。
小妹实在可怜……
曾几何时,身陷低谷,表妹始终不离不弃。此番她遭了难,自己怎能弃之而去呢?
哪怕人微言轻,也要帮她护她。
小妹惆怅不已,穆从谦拍拍她。
“没事,阿兄在呢,什么坎都能过。”
李书音笑笑:“嗯。”
另一边,赫连西坞正在检查弓箭,瞥见稻草人方阵,忍不住看向那个姑娘。
原以为她养在深闺会弱不禁风,哪知一路毫无架子。方才,数东西、搬物件、盛饭盛菜,都亲自上阵,半点不见娇气。
如果说亲民之举让赫连西坞对她有所改观,那扎稻草人向敌军借箭,便是彻底让赫连西坞放下偏见了。
也对,能让魏书念念不忘之人,又岂是泛泛之辈。
夜幕渐渐深沉,北门气氛愈发紧张。
穆从谦带领第一梯队三百人,埋伏在阔地边缘,据险要地势,阻击进犯之敌,完成借箭。
赫连西坞率领第二梯队三百人,驻扎广场,既要援助一线,又要和城楼守军打配合。
巡检司陆江带百余射手、魁梧百姓守城楼,以箭矢、石头等武器守住最后一条线。
松县军民蓄势待发,可毕竟敌众我寡,九死一生。月黑风高夜,旌旗猎猎,颇有几分悲凉。
城外,列阵待敌;城内,焦心如焚。
戌时刚到,远方号角声顿起,连绵不绝,气氛一下子紧张。
城门外,战鼓擂动、喊声天响,远方传来兵戈之声,扣人心弦。
一门之隔,城内,担架队、医务者严阵以待。所有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紧闭的城门。
城门紧闭,李书音紧紧盯着,心急如焚,时间过得尤其漫长煎熬。
这局打得久,足足两个时辰才击退敌人第一波进攻。
信兵在城楼打旗语,通知初战告捷,准备开城门救治伤员。
时间如此之久,李书音以为战况应会特别惨烈,谁曾料想,数十伤员多为轻伤,仅有七个士兵重伤。
重伤者抬回城中救治,轻伤就地包扎。李书音要前去帮忙,被师爷拦下,说穆将军与赫连将军都嘱咐,不让她跨过城门。
第二梯队纹丝未动,坚守在原地。
赫连西坞独自到前方探听情况,正和穆从谦交谈着什么。
突然,号角声再次响起。
赫连西坞边往回赶,边高呼:“关城门,快!”
李书音被迫和救援队退回城中。
这次,仅仅耗用半个时辰便击退敌人第二波进攻。更让李书音奇怪的是,这次己方也只有十几个伤员。
倒不是她觉得伤员少,而是总觉得哪里怪异。
东宫教习讲到元嘉十六年那场松县守卫战,虽以少胜多,却也损失惨重。
此次,松县千余守军,迎战数倍之敌,就算有地势之便,但北门伤亡小到这般,委实怪诞。
因此,李书音在城门口高喊:“赫连将军,我有事找阿兄。”
赫连西坞骑马来到她跟前:“前线危险,我替三姑娘传话。”
“敌军战损如何?”
赫连西坞眼睛一定,稍顿,答:“目测大概百余。”
“大张旗鼓,却未猛攻。”连赫连氏神情微动,她点明,“恐其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