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袭之事,两人心照不宣地缄口不提
李书音说:“中都客人到黄沙镇,二姐请魏卿随同会见,我跟莫郎君先来。晌午日头太盛,中途休息过久,不慎错过入城时间。”
赫连西坞半信半疑,碍于李书音身份,不好再问。
囫囵吃罢早膳,莫须弥将赫连西坞带到一边。
“北燕使团失联,公主和世子失踪,边境诸州都已收到消息,正在严查。魏郎君提议,从棉县北上,过武镇后,绕边境线,走人迹罕至地带,悄悄回清河。别进晋中!”
此前,赫连西坞已收到来信。
信中道,边地联合军演,各地武官齐聚望郡,那边戒严不便前往,改在棉县会面。
至于路线问题,并未细说。她猜测魏七大概要当面叮嘱。
故而,更觉蹊跷。
追问之下,莫须弥只好透露。
“小尾巴而已,他能应付自如。眼下他最担心升平公主,初十为限,届时他未至,便请你护送公主前往西浑邙山,托与齐先生。”
邙山中立,禁杀伐,出入必经严查。
“公主没有照身贴,如何能进?”
“魏郎君已着人办理,在清河郡昌隆坊找东家即可。”
晨曦微露,赫连氏面庞铺上一层金纱。赫连氏女儿姿容甚佳,个个巾帼英雄。
清河王受三朝帝王器重,其女虽为郡主,地位却比某些公主高。
样貌家世,不输李书音,唯情意难测。
她兀自苦笑:“事无巨细,安排周到,看来他从一开始就已下定决心,不惜堵上前程和性命。”
认识魏溪亭多年,莫须弥见过许多女子倾心于他,但他都明确表态、以礼相待,从不给人遐想机会。
因而,看到他为一姑娘不惜代价时,莫须弥起初亦难以置信。
然,情之一字最难解,爱了便是爱了,没有原由,情到深处宁可肝脑涂地。此中滋味,他莫须弥感同身受。
*
从苏农延口中得知,追风由魏溪亭亲手养大,出生入死,说是坐骑,更像战友。
李书音执意归还,莫须弥拗不过,只好答应。
送走人,准备前往马市,忽然看见熟识身影,忙拨开人群追上去。
“三姑娘。”
李书音驻足回首,眨眼功夫,再看,那身影已淹进茫茫人海。
“怎么了?”赫连西坞追上来问。
“好像看到了熟人。”
“谁?”
李书音杵在原地,惆怅惘然。
他不是进了大漠,往朔方去了吗?怎会出现在这儿?
昨晚,河滩惨况始终盘桓脑海,挥之不去,另外还受胡渣男的话影响,李书音彻夜失眠,今儿一直晕晕乎乎。
“许是昨晚没休息好,看花眼了。赫连姑娘,我们到马市看看,骑马比坐车快些,更方便。”
昨晚遇袭,敌人身份未明,她唯恐冲自己来,怕离得近,再给魏溪亭添麻烦。所以,她想尽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仍然担心东阳,要到边州探望。
边州离松县近,届时方便,还能走一趟松县,看看魏溪亭坚守多年的城池。
赫连西坞任由她决定,未反驳半句。
傍晚,两人打算找户农家借宿。
偌大个村子,原住民大多已经南下逃难,空房子已成为难民临时落脚点。
一户农家大娘见二人气质不凡,遂相邀进院。
正在卸行囊,李书音就听到院子外传来呵斥。前去查看,一个男人正将一个老妇人推搡在地。
男人衣着打扮明显富贵,嫌弃地拍了拍被老妇碰过的袖子。
老妇已上年纪、衣衫破烂,可怜兮兮地对男人磕头,口中连连祈求:“求贵人赏口饭吧,一口饼半口饼都成,我孙子快饿死了。”
男人冷哼:“关我屁事。”
李书音看不过,意欲上前,被赫连西坞拉住。
“难民太多,千万别露财,更不能施舍食物。”
放眼望去,马路牙子两边全是饥肠辘辘的人。
老妇苦求多人,无果,回到角落抱着孙子,伤心欲绝。
那孩子瘫软无力,不知生死。
李书音心生恻隐,前去查看。孩子一脸病容,气若游丝,已经回天乏术。吃不下食物,只能喂两口水。
即便如此,老妇仍感激涕零。
旁边,一个老者叹气。
“前些年他爹上战场,死了,没找到尸骨。听同乡说,那片地现如今已经被划给北燕。
他娘不肯南下,留在老家给士兵们赶制冬衣,落下病没钱医治,也走了。
大妹子原打算跟着去的,可孙儿还小,我们劝了很久,才答应一起走。
可苍天无眼啊,半道上孩子生病,咱们一行人兜里凑不出一个子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受罪。
村里没有口粮,我们得到城里才讨得了饭。孩子他……”
老者泪眼汪汪,揩揩眼泪,“他连口饭都没吃,就去了。”
众人无不痛惜。
老妇连失至亲,已然泪干,只是紧紧把孙子抱在怀里。
李书音看着这一幕,开始反省。
誓死不降,虽维持国之颜面,可百姓却受苦受难。
这样对吗?
她不知道,内心十分茫然。
*
第三天上午,两人终于看到松县界碑。
烈日当空,热气难耐,路上行人寥寥。她们到路边茶棚歇脚。
吃罢两盏凉茶,赫连西坞还未解渴,到柜台续杯。李书音在隔壁摊子买蒲扇,正在付钱,忽闻阵阵马蹄声。
两人对视,旋即聚在一处,神情紧张地盯住马蹄声的方向。
片刻,一纵士兵打马现身,全副武装,约四五十人,浩浩荡荡地驰往北方。
所过之处,尘土飞扬。眨眼消失在尽头。
自幼于军中行走,赫连西坞顿觉不妙。装满水囊,扔给李书音一袋:“快走。”
走?去哪儿?
李书音云里雾里,丝毫不敢耽误,赶紧到旁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北面也传来马蹄声。
弹指之间,两匹良驹自林子那边飞驰而来。
前面的少年十六七岁,边打马边高声喊话:“北地危险,赶紧南下,切勿逗留。”
其后之人半百年纪,不及少年元气十足。
重复喊两三遍,路人皆惊惶逃离,连摊主都收拾钱款跑路。
赫连西坞手持长/枪,横马拦在路中间。
“让开!”少年斥责无果,勒马停下,大为光火,“何人挡道?贻误军情担待得起吗?”
赫连西坞掏出腰牌,表明身份:“吾乃清河王次女,赫连西坞。何事慌张?”
少年态度转变,恭敬地回禀:“松县告急,我们去外地求援。”
“城中百姓可否撤出?”李书音最担心此事。
“绝大部分百姓誓与松县共存亡,不肯撤退。”
赫连西坞问:“哪支敌军来袭?”
“敌军挂白底雄狮旗,另有河鼓、沧源、阊述三部旗帜。斥候兵禀报,敌方约五千人。”
“松县守军多少?”
“边地联合军演,松县半数兵力牵往望郡。”
松县铜墙铁壁,占据地势之便,易守难攻;元嘉十五年,松县战役大败敌军,令来犯之敌闻风丧胆。
因此,常规守军仅两千左右。
调走一半,剩千余人,迎战五千敌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昨夜敌军猛攻,穆将军带人坚守阵地。至今日晌午,才消灭南面敌人,开出通道让我们外出报信。”
“穆将军?”李书音心头发紧,“哪个穆将军?”
“原金州总兵穆从谦,前两天走马上任。”
赫连西坞:“松县以南属南凉境内,敌军如何能从南城门攻打?”
“家贼!”李书音接话。她眼珠子转动,似在思索,似在缓神。
军情紧急,信兵告辞。
桌上茶杯水波微漾,亦如李书音此刻心境,一圈圈涟漪勾人心弦。
“松县危险,公主先南下暂避。”
“边地告急,身为公主,我岂能逃?而且,我兄长在那里!”
“公主如果出事,魏书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即便他在,也拦不住我。”
她目光坚定,视死如归。
赫连西坞心中不由得生出敬佩,略忖度,同意随行。
“七哥千叮咛万嘱咐,公主身份,切不可轻易暴露。”
李书音点头:“明白!不到万不得已,定严守秘密。”
边疆告急,不知便罢,既知道了,又怎能装作若无其事?
两人疾驰七里路,背后传来一阵吁马声。
李书音回头定睛一看,竟是前两天在棉县城外遇到的胡渣男。
来不及打招呼,对方迅疾如风,很快将她们远远地甩在身后。
狂飙半个多时辰,抵达松县城外。
松县处在两山之间,有南北两个城门。当前,大部分兵力集中在北面御敌,南城门楼上,仅四五十个士兵严阵以待。
南城门外,老弱妇孺正在打扫战场。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阵亡者全部穿南凉军服。百姓们却有意识地在选择……
起先,李书音感到奇怪。待走近细看,发现端倪。
某些人虽穿南凉军服,但五官深邃,明显并非南凉人士。
这更坚定她此前猜想——边地有内鬼!
看到生人靠近,城门卫军高声喊话:“来者何人?”
“清河郡主,赫连西坞。”
卫军领头人闻言,小跑过来检查。
清河王家两位姑娘征战疆场多年,本事了得,这事儿边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确定身份后,卫军领头人又问李书音身份。她只道自己是穆将军之妹。
有赫连氏作证,领头人倒没为难,恭敬地将人请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