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客栈,完颜明珠将这幕尽收眼底。
早听闻南凉重嫡,今日所见,方知此事非虚。
一颗弃子,因嫡出身份未被剥夺,哪怕落魄至斯,依然会受到臣民敬重。这在北燕或者楚国,绝无可能发生。
相较于个人才能和品行,更看重出身,难怪南凉国力日落西山。
完颜明珠哂笑,气定神闲地自斟自饮。喝完一杯,将茶盏倒扣,起身离开。
在门口碰到魏溪亭。
面庞苍白如纸,唇无血色。
印象中,魏七郎总风姿绰约,完颜明珠未曾见过他这幅模样。
“帝姬。”他微微颔首,声音有些虚弱。
完颜明珠还礼,问候:“受过伤?”
“小伤,无碍,多谢帝姬关心。我们公主还在处理事情,稍后才能送帝姬出城。”
原来,完颜明珠担心再出乱子,自请留下为质,直至松县援军赶到。
她身份特殊,没人敢动她!
“无妨,我自己走。”
“那在下送送帝姬。”魏溪亭侧身。
“魏郎君留步,不必相送。”
完颜明珠走出几步,忽又停下。
“上次她明明害怕至极,这次倒冷静许多。”
天光云影,照透窗牍,魏溪亭思绪万千。
“你总在为她铺路,可曾问过她所思所想?我们相处时间虽不长,但我认为,她比想象中更坚韧。或许,你可以跟她聊一聊。”
“是。多谢帝姬提醒。”
完颜明珠走到门口,身后之人提醒。
“他就在马车里,帝姬是否见见?”
完颜明珠身形微滞,停顿片刻。
“不见了吧。”
“他很想见你。”
“我心中有愧,无颜见他。劳请魏郎君带个话,让他尽快回朔方,我无法支撑太久。”
期盼许久,只为重逢。然而,真正将要面对时,反倒望而却步。
尘世重浊,不如意者六七。自己亦是如此,满怀愧疚和自责,不敢去见书音。
目送镇国帝姬离开,魏溪亭回到桌旁独坐垂首。
忽闻轻声呼唤。
“魏卿。”
清风入户,倏忽醒神,门外空空。
*
先前,李书音帮着收拾残局,远远看见北燕大军陈列在边境线上,乌压压一片。
若没有镇国帝姬周旋,只怕松县早已沦陷。
帝姬虽为北燕人,却实打实地救了松县。这个恩情,谁也无法抹平。
刚才,她在断壁残垣中碰到一个人。
棉县城外,那个坚持“无人,怎谈立国”的男子。听闻松县被围,单枪匹马逆流而上,壮烈牺牲。
他所持观念,即为“留得青山在”,却丝毫不影响他为国冲锋陷阵。
这等英杰,李书音由衷钦佩。亲自为他盖上白布,鞠躬致敬。
之后,她前去看望兄长。
兄长重伤昏迷不醒,她非常担心,正在屋外等候情况。听到下人来禀,说镇国帝姬被拦在北门阔地。
生怕出事,又急忙赶往北门。
幸好,松县援军只是堵住去路,尚未伤及北燕帝姬。
援军停满整个广场,去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独自身在敌营,完颜明珠从容不迫,无畏无惧。
李书音手持虎符,下令援军开道。又下马,亲自向完颜明珠表达歉意。
完颜明珠点头,应下,策马而去。
送别帝姬,李书音转回城内。
松月客栈外,无行人,无马车。
鞍桥冰凉,缰绳些微硌手。她骑高头大马神情恍惚,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眼花。
他来过吗?
好像见到了,还跟他说了话。又好像梦……
赫连氏曾说,乾德门追送,已招致流言蜚语。七哥行路艰难,至少目前离他远些为好。
因着这话,李书音甚至不敢问旁人,不敢问他们有没有看到魏溪亭。
怅然之际,杨启副官来禀。
“城中伤员众多,医疗物资供不应求,需尽快将重伤者转移。赫连将军请公主前往县衙,共同主持大计。”
赫连西坞右手和腹部都受了伤,幸好口子不深,她简单包扎后,随即投入到善后工作中。
不久,诸事议定。
众人散后,赫连西坞将她拉到一边,小声说:“先前在北门,我好像看见七哥了。”
“就是他。”
“他驻守松县多年,这里人人都认得他。虽然戴着面具,可终归人多眼杂。”
“放心,杨大人已经安排好。”
赫连西坞仍然忧心忡忡。
“援军已至,困局已解,不要担心。将军为国为民,升平敬佩之至。我会书信告知皇上,为你们请功。”
“外敌进犯,身为军人,理当冲锋陷阵。此为西坞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职责所在?李书音心弦微动。
“我将要见魏卿,赫连姑娘是否同去?”
换做以前,赫连氏必定毫不犹豫地同行。而今,她深深明白,魏溪亭心中所思所念之人就在眼前,自己贴上去只会招人嫌。
“我先去探望伤员,等会儿再见七哥。”
“好。”
叮嘱几句注意修养之类的话,李书音告辞。杨启副官等在外边,驾车送她去往城西。
独门大院,外围戒严,她独自进门。
绿萝漫过围墙,风轻轻地吹,它们轻轻地摇晃。院里无人,只有东南角那个小凉亭里有声音。
小炉火正旺,水壶盖子被汽水儿掀得噗噗响。她拿布包着提手,将水壶提到一旁。
蓦地,像感应到什么,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子。
屋檐下,魏溪亭出现在那里,安安静静,温温柔柔。手上拎着一瓶青梅酒。
水雾朦胧,隔着眼帘,真像在梦境里。
他总能不经意地出现,随时,随地。似乎只要在心里念着他,他就会像神一样降临在身边。
他坚定地走来。
他越靠近,李书音越难过。
魏溪亭在凉亭台阶下,低头道歉:“对不起,不该让公主先行。”
李书音笑笑:“我倒庆幸你没一起来。见你无恙,甚好。”
相邀入座,他呈上果酒:“去年新酿青梅酒。果味浓,不醉人。”
“多谢。”她端坐着,看他斟茶,短暂沉默,“我不知道你以前过这种日子。”
斟茶动作停顿,魏溪亭抬眼看她。
“唯余战壕冷,不见归家人。
以前,我始终坚信不疑,将士守家国,君王死社稷。
直到亲眼目睹边关惨况,不禁怀疑,从前所持观念,是不是错了?”
诚如所料,魏溪亭从容应对,继续倒茶。
“臣见过北燕奴役之下的朔方百姓,生存艰难,命如草芥。臣懂公主所想,进犯之敌,虽远必诛。”
“如果还有其他选择呢?”
她眉间平静,眼底深邃。
“除了誓死顽抗血战到底,还有忍辱负重留得青山。哪条路,才适合南凉?
西浑崇文,北燕尚武,楚国推贤。南凉呢?南凉重嫡!
出类拔萃也好,平庸无为也罢,只要占据嫡出身份,人人都会供着捧着。
落魄如我,逃亡路上,地方官员还会对我行叩拜大礼。
晋王入主中都,从内到外大兴改革。国力渐盛之时,面对北燕威吓,却也不得不暂时抛弃君王尊严,俯首称臣。
以前我固步自封,不懂其中道理;而今,我明白了。
江山危矣,当选贤才。
魏卿宁可放弃光明前程,窝在苍凉边陲,固防松县。你一定深爱这片土地。
我与你一样,爱着这个国家。若我赴燕,能给南凉复兴争取几年光阴,我愿意去。”
她视他作知交,袒露心扉,欲求意见和建议。
殊不知,魏七郎表面冷静,实则惊惶。
“公主,时先生正在赶来,臣可以安排你们离开南凉。等事情有了转机,你们再回来。”
天可怜见,他多害怕她重蹈覆辙。
比起看她孤身远赴敌国,他更宁愿亲自送她跟其他人走。
前世,五月三十,他于松县城楼,目送她只身离境。
今生,五月三十清晨,河鼓部边塞荒野,打猎归来不见她,他几欲癫狂,以至于方寸大乱,直呼其名。
精心筹谋计算,成功避开那个时间,明明……明明成功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过不去?
听了她这番话,魏溪亭慌张、恐惧,声音颤抖,卑微乞求。
“如果公主不想去邙山,臣也可以亲自护送你们去南疆、去楚国、去哪里都可以。有很多办法处理两国关系,公主不必……不必去北燕。”
李书音轻轻地摇头。
“镇国帝姬说,雪鹰之师突袭,是北燕内部纷争。大局着想,浑图可汗只能大事化小。
这次攻松县,下次又会是哪里?
若要安稳,唯有强大,南凉需要时间。
我赴燕为质,一本万利。
再者,我若不去,就是二姐去。
她生性自由,醉心医术,以后定大有作为。不该被困在俗务之下。”
魏溪亭比谁都清楚。
无论前世今生,在她心中,国在首、民为先,从不负公主之责。
预料过拦不住,也早已经为她铺好了路。可真正听到她铁心要走,魏溪亭依然难受至极。
他低头饮一口茶,平复心情。片晌,放下杯子。
“臣无畏马革裹尸,亦可忍辱负重,但凭公主抉择。无论公主做何决定,臣都支持。”
李书音以茶代酒:“与卿相识,三生有幸。”
一盏饮罢。魏溪亭问:“什么时候走?”
“明早。与镇国帝姬一起,她护送我到牙帐。”
“臣送送公主。”
李书音含笑婉拒:“你被流放到望郡沼泽地,大庭广众之下,贸然出现在晋州松县,于你不利。就不送了。”
流放之事,可以从很多人口中得知。谁说的,他不再追究。
“沙漠遇险,幸得行商所救,送至望郡,偶遇西坞姑娘。途径松县,遭遇雪鹰之师突袭。
从始至终,我们从未见过。
这是口径,你要记住。
黄沙镇见秦老、十三里坡见祥子、为何出现在松县,这些问题,监察御史问起,你应该都有法子应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