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交易

他低着头,像个被宣判死期的死刑犯,没有刽子手,他的头却被卡在了断头台中央,动弹不得。

一直以来,他死死控制自己,自我封闭,不听他们热火朝天的议论,不想没有唐霂的未来,像个小丑固步自封,将自己的囚于这个只有两人的小房间。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奢求更多,但是......就不能不分开吗?那柄悬空的利刃,终究将他的一腔热血都斩灭。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身体剥离,连呼吸都失去力气。

连续几天的雨声催人入眠,又让人觉得烦闷抑郁。

徐彻的脸好了很多,他对着厕所的镜子做鬼脸,咧开嘴角,翻出眼白,拉长舌头,样子不忍直视。没有人会想对着这样一张脸笑的。这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母亲对他说的话,却仿佛一个诅咒,烙印在他的心间。

镜子里的另一个他突然开始大笑,嘴角撕开,鲜血横流,声音尖细到令人头痛,在他脑海又哭又笑说着唐霂哥哥怎么会喜欢你的脸呢,你只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他不堪忍受这种痛苦折磨,一圈击碎了镜面,玻璃碎片深入掌心,变成一条条与掌纹重合的血线。

*

休息室里的灯光突兀的亮起。

今晚唐霂没有回酒店,他趴在桌子上,情绪不高的样子,连徐彻悄悄坐到他脚边都没注意,沉默很久后,才开口问了句。“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不来比较好。”

他的声音小的可怜,不像是问徐彻,像是问自己,问空气。

但徐彻能看到他眼角沁出的泪珠,听到他声音弱了下去,闷在了桌子上交叠的手臂里,话尾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我想回家了。”

徐彻被欺负时也有独自落泪的时候,但后来,他明白在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是不值钱的玩意。

偏偏有人的眼泪就是无声的兵器,他无力辩驳,唐霂一哭,他仿佛被一把利刃反复刺穿心脏,那种阵痛感让他深吸一口气,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于是无端端的,那种奔溃感没有了,什么分离的痛苦,什么新的深渊,他都不在乎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一步一步的绕过唐霂,没留下一点声音,安安静静地走出休息室,远离那个小小的白色房间,然后奔跑在一片黑红色的海洋。

——

“咚!”

灌篮声同一道惊雷一同炸响,篮球从篮筐坠落,在地板跳起小小的高度,滚落到角落。

小弟们谄媚着给他递水递布,夸着龚哥真厉害,又说宿星河怎么奈何的了他,龚碌摆了摆手,说了声没意思,招呼小弟们吃顿夜宵。

突然一股巨力将他掀翻在侧,撞的他侧脸都扭曲变形,像一滩溅起的泥巴。

徐彻全身的力气压在他胸口,揪着他的衣领,龚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徐彻对着左眼来了重重的一拳。那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龚碌惨叫一声,声音在整个篮球场里格外凄厉。

他被这剧痛激怒,睁开右眼勉强看徐彻一眼,抓着他的手腕就想往外掰。

“上次在厕所没搞死你,你他妈现在自己找死是吧。”

站在旁边的小弟虽说被吓了一大跳,大多还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着小臭虫不要命了吗,被打了那么多次还不长记性,我们龚哥一只手就能把你制服。

但很快他们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此时此刻的徐彻和以往大不一样,力气大的不像话,龚碌两只手都没掰过他一只手,直接被勒到窒息。

他们刚想靠近上去,就被徐彻一脚踢开,三四个人都奈何不了他。

眼看他拽着龚碌衣领往楼梯走,有人咬咬牙,从背后掏出了刀向他刺去,没想到徐彻直接用手去接,刀尖刺穿掌心,鲜血直流,刀柄也被徐彻反向抓着抢了过去。

小弟们被他疯了一样的动作惊呆,后退了几步,眼里有了惊惧。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他们只在亡命徒和精神病患者身上看过。

但他们都不知道形容这个状态最准确的词应该是,回光返照。

雷声一道接着一道,徐彻脸被劈的一阵漆黑一阵惨白,双眼却红的像有血不断滴落,如同地狱爬出的可怖罗刹

他右手拖着龚碌从楼梯一路走到了五楼,左手拿着刀,不是正常的拿,是把掌心从刀尖穿过去,反向握着刀柄。

龚碌的脊椎骨不知磕断了几节,篮球服红的刺目,像是褪色一样在楼梯上留下一路血色,眼前一阵白一阵黑。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暴雨啪嗒砸在脸上,甚至有几分痛感。

龚碌刚从窒息的眩晕中清醒,便尝到满嘴的雨水,定睛一看,徐彻已经把他放在了天台的外围,下面是他走了无数次的坚硬的校园石板路。

他的身体只有肚子压在平台上,前后都够不到地面,那种悬空的反重力感让他毫无形象地嘶吼。

“徐彻!!?你疯了吗!!!!你他妈疯了---------!”

他第一次叫徐彻的名字——他以为自己不记得小臭虫的原名了,却在这种生死边缘被刺激的硬生生喊了出来。他疯了一样垂死挣扎,毫无技巧,全是蛮力,可是徐彻按住他的双手纹丝不动,像是两根锁链将他牢牢禁锢。

龚碌在他手底大声尖叫,涕泗横流,崩溃地求饶,甚至向他道歉。徐彻一句也没听到,他耳朵里是噼啪作响的火苗,看着下面的火海,眼神发死。

“你把他弄哭了。”

徐彻的语气很淡,平铺直叙,龚碌奋力扭转脖颈看他,才发现他眼里已是一片死海。这使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和一个疯子根本没有交流的可能性。

“你该死,我也该死。”

跳下去,警察来了,学校封锁,唐霂哥哥就可以离开了吧。

“你他妈!!!!!!————-”

他将龚碌双手反剪,头往下压,一直到对方的重心偏移到平台之外,便松开了手。

手心一下子变得空荡了。虽然他手里总是空空荡荡的,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绝望至极的惨叫,又似乎只是耳旁的风突然高声啸叫,轰隆的雷声将坠地的声响吞没。

他并不关心。

他的世界里,红色被黑色吞没了,他无力地趴在地上,一瞬间像是回到了那个肮脏的厕所,鼻尖萦绕着浓厚氨气和劣质蚊香的味道。

厕所外面是曝光,他不由自己地在地上蠕动,像是五班教室后面被椅子碾烂后腿的壁虎,在血肉模糊中一点一点,向门口靠近。

一双白得透明的手突然从光中伸出,他耗尽力气,将未被拗断的右手抬起,紧紧握住了。

交握的瞬间,鼻子里被灌进鲜甜的空气,他浑身的痛觉消失了,站了起来,被那只手牵引着走到了一处亮与暗的交界线。

徐彻往前一步,踏入白光中的脚便成了透明的骨头,但因为他的这一步,才看清楚了牵着他的小天使的样貌,小天使似乎对这样的情况很是苦恼,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靠近了。

他们又开始僵持,这次僵持了很久,直到一阵奇怪笑声传来,徐彻后知后觉这是他的笑声——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笑过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徐彻长长久久地注视对方,像是要将他眉眼印入瞳孔,一笔一画镌刻心上。然后张开双臂,闭上双眼,像是在拥抱着谁那样,直直向下倒去。

耳畔急促风声作响了短短三秒。

火柴燃烧后,只剩下一粒向某个白色房间倾斜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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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感综合症
连载中夜雨声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