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看了会做噩梦的脸——双颊青紫,左眼肿的眯成一条线,鼻子被打歪得明显,嘴唇被揍的高高肿起,破的皮垂落下来,还淌着血,因为被抓着头,扬起的下巴里,唐霂甚至可以看见他被血侵染的牙。
龚碌抓着徐彻的头,着他肿痛的膝盖在坚硬的地板滑行了一个成年男人身位的距离,然后在贴近唐霂的椅子时,突然抓着他的头往椅子的边角上狠狠地撞去。砰得巨大声响砸在唐霂脚边,吓得唐霂整个人神色发白都缩到椅子上去,余光中看见椅子角上已然沾了点点血迹,触目惊心。
“你们这样....是犯法的!”
龚碌看他缩在椅子上,吹了吹自己拽徐彻头发的手,安抚了一声“哎,可是这条小土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他接过小弟递过来的绳子,在徐彻的脖子上系了一圈,另一段绑在了唐霂的椅子上,而后,视线在停驻在唐霂的鞋子上。
唐霂鞋子侧边的纹路是白的,学校早上下雨,不少泥土堆积在地面,现在他将脚搭在椅子的横杠上,龚碌这才看到鞋底沾着一层泥,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可惜....鞋子本来干干净净的,来到我们学校才弄脏了,不如你把鞋子舔回白色吧。”
话音落下,人群躁动,大声叫好,有人甚至提议龚哥把唐霂的鞋子脱下来,直接扔在徐彻面前。也不知道是想看椅子上少年裹在白袜里蜷缩着的脚,还是羞辱徐彻的意味更多。
唐霂被他们吓得脚趾蜷缩,更是不敢与自己的鞋子分离,一声等等还没有说出口,便感觉龚碌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阻止了他起身的动作。向来粗鲁惯了的少年下手不知轻重,唐霂稍一挣扎,就感觉肩上的力气在加重,甚至在他的肩膀压出了一点红痕。
余光中的那抹浅红直接让徐彻心态崩溃,他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憎恨自己的无力,在心底骂自己是窝囊废,但他实在舍不得唐霂疼,于是头低下去,脸贴在地板上,舌头舔了两下脏兮兮的地板,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我....我可以。”
他说得又快又急,声音在教室格外清晰。见唐霂的脚还踩在椅子的横杠上,龚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盯着在地上的徐彻,看他的眼神像在看虫子的尸体,语调变得越来越低。
“你也不忍心,明天徐同学意外“自杀”,对吧”。
*
门后面的唐霂还在安稳沉睡,顾彬以松了口气,望向自己的右手,那里还在以扭曲的姿态不受控制的抽动,手指僵硬的卷曲着。
唐霂醒来时,顾彬以正慢慢地搅动着手里的粥,粥是刚刚买的,还有点烫。见唐霂醒了,顾彬以笑着开口。
“哥哥早上好,感觉怎么样?”
唐霂脑子还是晕晕的,他出了一身汗,只能感觉到热,于是如实回答,“....有点热。”
顾彬以应了声嗯,将粥放在一旁,把唐霂扶了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一个抱枕,然后去拧了一条湿毛巾,将他脸上和脖子的汗擦去,就着这个姿势喂了唐霂一杯温水漱口,才给他喂了粥。
粥很清淡,是唐霂喜欢的莲子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霂总觉得粥里混合着一点药味。
顾彬以看着唐霂把混着口服营养剂的粥喝完,又睡过去,松了一口气,悄悄伸出一只手,与唐霂裸露在外的手十指相扣,将交握的双手放进了被窝。
最后在唐霂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
第一周周四。
等到确认外面一点也看不见室内,唐霂将书包里的在饭堂打包的粥拿了出来,粥是温的,饭堂阿姨喊着小娃娃多吃点,手也不抖了,本来唐霂点了一碗半的量,愣是将整个大大的保温杯都填满了。
“你先吃点东西吧。”
唐霂想起第一次见他时,觉得那根本不能算是个人,更像是他第一次来黑街打点时,路边臭水沟上躺着的没了气息的,眼角发白的土狗,他不忍心看那样的画面,于是偏过了头。
徐彻拿过碗坐在地上,唐霂顺手拍了拍自己手边的沙发,两人僵持了不到一秒,前者落败。
粥是按他自己的口味打的,似乎太清淡了,于是唐霂转过头问徐彻,明天想点吃什么,反正学校给他的卡是自由卡。
而徐彻捧着温热的粥,想起自己曾经被逼着吃过的东西,不敢直视唐霂的眼,怕下一秒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但他连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流露,他嘴角扯动了一下,是想笑的,但他知道幅度再大一点嘴角就该开裂了。
他是不怕流血,但他不想让唐霂哥哥午休还费心给他疗伤。
于是他低着头,说谢谢哥哥,哥哥给我什么我就吃什么。
我很乖的,别不要我。
*
第一周周五。
唐霂想起自己有一本笔记落在教室了,想回去拿,结果刚推开教室,就有人贴上了他的后背,往他耳朵吹了一口气。
“小糖心,找我吗?”
龚碌献宝似的从背后掏出一束玫瑰花,是从校外卖花的小贩买的,刺都被挑干净了。
唐霂不想和他纠缠,不动声色拉开距离,拿了花,表演了一个随时随地打哈欠,说着好困就往休息室走去了。
龚碌被他捂住嘴的指缝间溢出的撒娇般的声音勾得魂都丢了,怔怔靠在门背,盯着他的背影,难得没有再追上去。
而坐在休息室里的徐彻,眼看着唐霂将一束玫瑰丢进了垃圾桶。他想起自己藏在校服里的笔,那是他翻了一晚上垃圾桶找到的,唐霂周三丢掉的笔,他缝了很多很多很多层布才放心。
太好了......
他心底居然能为此生出一丝低低的窃喜。
原来哥哥丢掉那支笔,不止是因为碰过我觉得脏,也是因为被那个人碰过啊。
*
周六没课,唐霂去买了药箱,转头问徐彻“会处理伤口吗?”。
徐彻迷茫的摇了摇头,干巴巴答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身体恢复的还算快。”,但配上他缺了的牙,说话漏风的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唐霂又叹了口气,拿出了背包里的碘酒,顺便和他讲起了药理。
他的声音就和他本人一样具有吸引人的魔力,徐彻听的入迷,连眨眼都忘记,复述一遍都一字不差,一字不漏。
见自己的教学成果如此明显,唐霂生出几分作为老师的微妙自豪,于是将自己的笔记给了他一份,将手机号写在了笔记上。
“以后有不会的,也可以问我。”
*
第二周很快到来。
下课后,他们总将唐霂围个水泄不通,但不是为了问他学业上的问题,他们对他充满旺盛的好奇,狂热到一种无法理解的地步,问他穿几码的衣服,能不能喝酒,有没有喜欢的对象,性取向是什么。
他们也许没有恶意,因为他们互相交友模式就是这样,习惯了这样的表达。但是唐霂疲于应对这种社交,只想躲的远远的。
于是中午,唐霂总是充满倦怠感,徐彻假装自己已经处理完了伤口,把灯关了哄他上床去睡觉,自己在黑暗中摸黑上药,不小心把伤口捅裂了,也咬着牙在沙发上连一点动静都不曾发出。
沙发是唐霂让他睡的,他一开始死活不肯,唐霂微恼,干脆用了歪理,“反正你也坐过了,那就是你的。”
徐彻躺在沙发上,视线悄悄停驻在床帘后面的一个影子,这个姿势看的肩膀酸痛,他却浑然不觉,能这样不眠不休看一个中午,连小小的影子也放进脑海里好好珍藏一番。
废物,你什么都为他做不到。
另一个声音又开始在他脑叫嚣。
他有些后悔地想,要是当时不护住头,护住脸就好了,就算傻了残了智障了,这样此刻还能做几个擅长的鬼脸,逗唐霂哥哥开心。
即使只有那么一刻,他也想要成为温暖唐霂哥哥的太阳,或者,只是一点微光。
最后一周的周一,雨下的很大,整个天空都是黑色的,昼夜颠倒,风穿满楼,白雷频现,亮色割裂。
徐彻在休息室门口,等了很久,时间和知觉都麻痹。他不知道自己的等待有没有结果,有没有意义,他只是想呆在这个唐霂哥哥可能会出现的地方,仅此而已。
走廊外是连绵的雨,有雨滴溅落在他的面颊,留下微凉的触感。
徐彻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慢慢绞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唐霂。
他的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着书本上的名字。
“小彻?”
他欣喜抬头,眼前是唐霂的姣好眉眼,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外套边缘已经湿了一点点。
“适合你的营养剂…我配好了。”
唐霂将一管未开封的试剂放入徐彻的掌心,0s128营养剂的配方正规店全都买完了,唐霂去黑市时,运气好还能买到一份。
“还有六天我就要走了.....”
话音刚落,徐彻的面上便覆上一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