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难跃鸿沟

昨夜,顾彬以没有回到自己的床上,披了一件外套便守在唐霂床边,直到唐霂的呼吸一直维持在一个平稳和水平,才用双手撑着,趴在床边小憩。

他不敢睡的太深,夜间迷迷糊糊间听唐霂含糊地说了一声渴,便立刻离开床,去倒水给他。

还好后半夜唐霂陷入深度睡眠,他也停留在浅层的梦境。

*

“他”泡在重塑身体的蓝色液体的医疗仓,身上插满了管子,只勉强辨认得出露出一双蓝色眼睛。

男人看着助手送来的身体指标评价表,在分化倾向的结果圈了个加重的红色——哨兵,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吞吐着口中的雪茄,将一份协议书递给他。

“他”裸露的牙床空突突的,一张合只冒出几个气泡,但他未作过多犹豫,就用瞳孔确认了这份协议。

梦里的心境却和此刻奇异的吻合,他只是想要待在一个,离唐霂最近的地方。

顾彬以是遇到父亲后的名字,他随母姓,原名徐彻。他的哥哥四处宣扬,说他的妈妈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事实上....确实如此,他的妈妈早就拿着他爸打发的一笔钱远走高飞。

从小学开始,他身上就没有一处不是伤疤,校服和书本总出现在垃圾桶,枯草一般黄色头发打着结。初一的徐彻,更是瘦得像根火柴,是任人欺负的沙包。

校园里每一个人都知道,徐彻人皆可欺,是食物链的最底端。

厌恶的,轻鄙的,嘲笑的,漠然的一张张脸在脑子里闪过,他听见另一个自己在他耳边尖叫,那声尖叫掀翻了他的头盖骨,直直抵上灵魂,那个声音嘶吼着,叫嚣着要所有人死去,反正他本就是个无所谓的,不被认可的存在。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偷偷藏起的美工刀,面对着深渊。

如果,

如果。

如果不是有个初三的学长将自己干净的,带着阳光暖意的校服盖在他湿漉漉身上,如果不是他给自己买了新的课本,如果不是他给自己的伤口处理,教了自己那么多的有趣的知识……如果没有他

走廊外是连绵的雨,徐彻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慢慢绞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唐霂。

他的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着书本上的名字。

为了与唐霂再相见的机会,这个唯一的名额,他势在必得。

顾彬拿着唐霂剩下的书.坐在书桌前埋头苦读。他把自己困在房间小小的一角,手从未停止过书写,像是个按照固定程序运行的机器,字迹满满当当地填满了一日又一日重复的日常。

顾彬以望着手机上的,未送达的灰色晚安,将书写了一天的僵硬手指张了张,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才从书本中抽离,然后难免的,想起唐霂亮晶晶的眼,陷入痛苦和甜蜜的煎熬循环惩罚。

唐霂哥哥一次也没有回过我,我是不是给他添麻烦了……

书写上的不适感是慢慢加重的,起初顾彬只觉得指尖连同小臂一阵阵发僵。倒计时三十天这天,他刚抬手去握笔,笔尖还没挨上纸面,整支笔便直直脱手坠落在地,啪嗒一声脆响震得人心慌。右手不受控地抽紧,半点力道都使不上,根本攥不住东西。

顾彬咬了咬牙,只能虚垫着手腕借力,勉强撑着写完卷面。

也算恰逢其时,整张卷子最难的那道附加题,恰好是从前唐霂细细同他拆解过的营养剂配比。

*

天色已亮,窗外传来几声鸟鸣。顾彬以睫毛轻颤,显然是将要醒来,麻痹的知觉渐渐回归,他下意识弯了弯僵硬的手指,却意外地感受到自己的右手被软热包裹着。

一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瞬间睁开。

时间像是停滞了,面前是唐霂恬静的睡颜,那双手捧住了住了他的右手,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暖意。顾彬以视线定格在两人交握处,不知怎么按捺心头的血气上涌,连眨一下眼都不舍得。

直到唐霂的手也像是转醒般动了动,顾彬也才顶着通红的右耳缓缓起身,起身的一瞬间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本应盖在唐霂身上的被子,被子剩下的一半似乎因主人的脱力,只虚虚的搭在了床沿。

顾彬以捂着额头, 心跳像是轰鸣版剧烈颤动,虽然不舍还是动作轻柔地抽出了手,将被子盖回唐霂身上。他从口袋中拿出了体温计,捋开他汗湿的发,对着额头进行扫描。看见体温计上的数字,顾彬以紧紧锁起了眉,将手边的眼镜戴上,走出了门外,再轻轻将门掩上。

电话很快被接通,对面的男人声音是**后的沙哑低沉,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女人的喘息。

“....居然主动打电话给我,真意外。”

顾彬以眉头微皱,并不和他废话:“序列号S-934的营养剂,你有吗。”

电话静了一瞬,对面的男人似乎思考着什么,顾彬以眼镜下的神色漠然的可怕,耐着性子听他接下来的话,果然,电话那头缓缓传来男人嘶哑的声音:“有,不过....小老鼠,你拿什么和我换?”

顾彬以靠在门上,视线在屋内被子里露出的浅色发梢上滞留,似乎是看得痴了,等到男人没听到回应,烦躁地又一次质问,他终于才开口:“新型催化剂的试验.你还缺**的测试结果吧?”

电话后的男人听见了这话,顿了顿,将黏到身上的女人毫不留情的推开,笑声中全是渗人的阴森,“成交。”

等到电话被毫不留情的挂断,顾浒东咧开嘴,从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奇怪声响,而后抑制不住放肆大笑,他向来看不懂顾彬以,讽刺着朝不保夕的老鼠,居然有为了别人求他的一天。

*

调整好了表情,顾彬以在门外站定片刻,才缓缓推开了房门,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右手突然痉挛了一下。

门后面是同学们准备的惊喜,或者不是惊喜,因为只不过是他年复一年,天复一天的日常——一整盆的,拖把冲洗后的黑色脏水。

“怎么有只小老鼠溜进了教室?”

有人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外面拉,他被勒的窒息,眼睛瞪大,血丝遍布,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留下两个空挂着的,钉在脸上的黑色空洞。

一直拖到厕所才放开他,他**的发搭在额头,蜷缩在肮脏的角落,一边呕吐一边咳水,脸色惨白。

耳鸣伴随着长长的白光黑光交替的眩晕,徐彻的呼吸减弱,听不见他们说话,甚至觉得只要他们再有一个动作,自己下一刻就要死去——或许徐彻早就已经死掉了,现在活着的,是个麻木的灵魂,空壳的行尸走肉。神智不清中,手突然传来刺痛,原来是一只长尾灰老鼠从他手背爬过,咬了他一口,似乎把他也当成了无生机的食物。

令人窒息的的死寂持续片刻,突然一阵急促脚步声合着巨大哄闹声从远至近传来,女生们的高声尖笑清晰可闻。隐约听到“新生”“唐霂”的字眼,原本按着他打的男生们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好奇,得到门外龚哥的首肯,觉得在这里揍这个臭烘烘小臭虫,不如去看热闹,于是抓着他头发的手松开,任由他的下巴狠狠磕在厕所的瓷砖,在他枯黄的头发上擦了擦鞋底走出了门。

下巴传来的震感痛彻脑海,牙齿重重磕在一起,像是将脑袋都碎裂麻痹。他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意识飘远,却在心里刻下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名字。

*

徐彻的校裤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黑色鞋印,被踹到了唐霂面前,膝盖着地,发出很大的骨头磕碰的声响,听着渗人,估计最少都青紫一片。那时唐霂正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写的有点困了,于是头枕在手臂上,视线里只有这自己的纸笔,被头顶突然的声响吓得笔都弹飞出去。

乌泱泱的人群挤满了教室,将他包围,大概有一个班的人数,他们站着,唐霂坐着,徐彻在下面跪着。

唐霂将头抬起,脸上还有手臂压出的未消红痕,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看着他,突然默契的安静下来,甚至还有点吵到别人的负罪感。

为首的少年穿着宽松的篮球服,他将唐霂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在徐彻身上稍微还算干净的地方——裸露的后背擦了擦递给唐霂,唐霂伸手去接,他却调戏似的放远一点,嘴角上扬。

“要投怀送抱吗?”

他今天上课时候就这么想了,同桌的少年看起来软乎乎的,声音也甜丝丝的,像他吃的糖里嚼一下便溢出来的甜腻夹心。

桌子的一角在地上划拉出刺耳声音,唐霂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把前移了一点的桌子摆正,坐了回去,干脆笔也不要了。

见他不理自己了,篮球服讪笑一下,好声好气地把笔放在了唐霂手边,而后看了一眼唐霂的笔记,再次吹了声哨,夸着“字真好看。”然后凑近他,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

人也好看。

唐霂不着痕迹地后仰一点,扫了一眼自己手边的笔,把抗拒压在眼底,一下也没动。“...你们有什么事?”

被称为龚哥的人双手撑在桌子上,手肘弯曲,身体前倾,逼得唐霂不断后移,脊背贴到椅背,脸和他只差一支笔的距离,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缩,等着他下一步动作。但是龚碌只朝他阴森森笑了一下,把唐霂放着笔记的桌子搬开了。

这下唐霂坐在教室里唯一的一把的椅子上,没有任何阻挡,人群贪婪地注视他,视线像有温度一般变成点点火星落在他身上,看的他好不自在。

只有一个人除外,自始自终沉默着低着头。但很快,那颗头颅就被龚碌抓着抬起来,被迫视线相接。唐霂只看了一眼,就皱着眉微微偏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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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感综合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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