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前世今生4

青阳站在岸边,看着载着弟弟的小舟一点点隐入白茫茫的水色中。登儿立在船头朝她挥手,小小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融进楚国的晨雾里。

一阵风吹过,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对身边的侍卫道:“回吧。”

从淮水回来的路上,行至半路却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山道泥泞,寸步难行,护卫只得带着她寻了一处破庙暂避。

庙不大,山门塌了半边,正殿的屋顶漏着天光,神像早已面目模糊,不知供的是哪路神明。护卫们生起火,又分出两人去附近村落寻马。

青阳坐在火堆旁,烘着半湿的衣襟,忽觉身后有什么动静。

她回头。

神像的阴影里,有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似乎在看着她——不,不是看着,是盯着。那目光极沉,沉得像庙外无边的夜色,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近乎木然的戒备。

护卫也发现了,拔刀喝问:“什么人!”

那人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那样盯着他们,像一只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野兽。

青阳按住护卫的手臂:“别过去。”

她借着火光仔细端详那人。他的衣袍虽是破旧,却依稀能看出是绸缎质地,腰间还垂着一枚玉珏,沾满泥污,却未被夺走。

那不是乞丐能有的东西。

青阳解下自己的干粮,放在地上,朝他推了推。

那人看了一眼干粮,又看她,没有动。

青阳轻声道:“我们只是避一夜雨,明日就走。”

良久,那人的手动了。他极缓慢地挪过来,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试探陷阱,抓起干粮又退回了阴影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青阳没有再看他。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盯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护卫回来,在附近村落买下一匹马凑合用。

青阳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庙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蜷缩在角落里。

她想了想,把剩下的干粮都放在门槛上。

“走吧。”她说。

马走得极慢,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又暗下来。护卫说恐有第二场雨,得找个地方避避。

青阳望着前方,忽然道:“回那座庙。”

护卫愕然。青阳没有解释,只调转马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沉得看不见底的眼睛,让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躲在灌木丛里,看着公子登被刀箭声吓到时的眼神。

茫然、惊惶,无路可退的人,都是那样的眼神。

破庙还在。

她放下的干粮还搁在门槛上,一口未动。

青阳走进去,那个人还在阴影里,姿势都没变。只是当他看见她回来时,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又下雨了。”青阳说,“借此地再避一避。”

那人没有说话。

雨断断续续地下,马实在走不了山路。护卫们轮流在外面值守,青阳被困在这座破庙里,与那个沉默的怪人共处一室。

她渐渐发现了一些事。他防备,但也会试探。青阳和侍卫们的聊天他默不作声地听着,聊到滕国的风土人情,说着公子奚以往的佚事。第三日夜里,青阳闭眼假寐,听见他极轻极慢地挪过来,在她身侧停住。她感觉到他的手悬在自己脸旁,半晌,轻轻落在她发间——只一触,便倏地收回,像被烫着一般。

她睁开眼,坐直身子。侍卫在外面狩猎巡守,旁边有一丛篝火,摇曳着。

他没有逃,就跪坐在她面前,乱发后面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你是什么人?”青阳盯着他,“你身上的玉佩,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太久没有说过话。

“嬴连。”

青阳一怔。

“嬴连,这就是我的名字。”他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艰涩生疏,“去岁归国途中遇袭,护卫尽亡。”

他垂着眼,手指攥紧破烂的衣角:“我在......我这样的人,没人会找。”

青阳明白了。

不是被遗忘,是不相信有人会来找他,是等得太久,久到相信了“没有人会来”这件事。

“嬴”这个姓并不陌生,再加上他身上的那块玉佩、衣衫的花纹样式,她隐约对他的身份有了点猜测,“有人会找的。”

嬴连抬眼看她。

“你母国的人会找,就算不找——你自己也能回去。”青阳眼中神采奕奕,给人笃定的力量,“活着,才能回去。”

这是薛王对她说的话,也是她活到今天的支撑。

她折断旁边的蒲公草捏在指间,道:“你看这个蒲公草,长成后便会被风吹散,但无论被吹到哪里,它依然可以扎根生长,再长出下一朵花,便如同我们人一样,无论如何,都不会被风困顿。”

嬴连看着她,很久很久。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那颗沉了太久的潭水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雨停后,青阳做了一个决定,“我可以派人送你回秦国。”

嬴连怔住。

护卫急道:“姑娘,公子还在等您——”

“再传信给他,让他再等我几日。”青阳看着嬴连,“这个人要是留在这里,会死。”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笃定。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她太像了。薛国灭亡那一天,她也曾在乱葬岗的灌木丛里,用同样的眼神看着这个世界。

嬴连没有说话。

但当青阳起身走出破庙时,他跟了上来。

嬴连六岁便被送去齐国为质,八年间无人问津。如今八年期满,秦王终于想起他,召他回去,却没想到行至半路遇袭,护卫们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他一个人。

“我躲在那座庙里,想等人来找。”他说,声音沙哑,“等了三个月,没有人来。”

青阳沉默地听着。

“那天你们进来,我以为是来杀我的。”他侧头看她,“你为什么把干粮给我?”

青阳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你比较像我的亲人。”

嬴连怔了一下,嘴角微微牵动。那也许是一个笑,也许只是太久没有做过这种表情。

“你不怕我?”

“怕。”青阳说,“但你比我还怕。”

嬴连又沉默了,许久,他说:“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青阳教他认路上的草木,教他如何在野地里生火,教他用树枝叉鱼。嬴连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人,突然被放出来,连呼吸都要重新学。

他偶尔会看着青阳,目光里有探究,有不解,有某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丢下我?”有一夜,他忽然问。

青阳在烤鱼,头也不抬:“丢下你,你会死。”

“我的死活,与你何干?”

青阳抬眸看他:“我也不知道,可能,同命相怜?”

嬴连没有再问。

这日到了秦国边境,比起数月前,嬴连的面目变得更加清晰,姿态更加挺拔,他走上前,亮出一枚青玉符——这是质子的信物。

领兵的将领上下打量嬴连,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公子!末将奉命寻找公子数月,以为公子已经——”

嬴连上前一步,虚扶起那将领:“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这十年质子生涯从未存在过。

嬴连双手后背,隐隐有些王者的霸气,对那将领道:“你去禀报大王,说质儿嬴连回来了。”

青阳在一旁看着,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将领领命前去,半晌,青阳面向嬴连,略行礼道:“殿下既已回国,便就此别过,愿殿下得偿所愿。”

嬴连身后是巍峨的秦国皇宫,他看着青阳,沉默了很久。

“你救了我一命。”他说,“此情后补。”

青阳在夕阳里笑了笑,她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嬴连站在营门前,玄色衣袍终于换了新的,不再是那身破烂的旧衣。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沉,沉得看不见底。

只是这一次,那沉潭里,有一点亮。

“嬴连。”她喊他。

他抬头。

青阳说:“后会有期。”

嬴连没有说话。

但当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时,他仍然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之后,他转身。

这里有秦国的将领,有士卒,有陌生的面孔。这是他的国,他的家,他本该属于的地方。

可他忽然想起那座破庙,想起那个给他干粮的姑娘,想起她说“你比我还怕”时的眼神。

孑然近十年,竟然是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让他心里生出一丝暖意,而且......竟然让他放下戒备和怀疑。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远处有雁阵南飞,叫声凄厉而辽远。

山河依旧,乱世如沸。他们在这片动荡的土地上,有人重逢,有人归国,有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青阳骑马望向前方,丘壑辽阔,她想起嬴连站在秦宫前的样子——玄色衣袍,沉潭似的眼睛。普天之下,金戈铁马,狼烟四起,又有多少像嬴连这样的人,远离故国,饱受苦难。

她再一次感受到,战争是多么的残酷,让百姓流离失所、奔波惊惶。

天下,何日能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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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生存手册
连载中尔因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