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齐国的军队,”青阳直直地盯着远处,“我要告诉父王,要快!”
她转身抓着姬奚的手臂,姬奚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别急,我带你回去。”
湛情迈动蹄子,向这边飞奔过来,姬奚带着她翻身上马,从山坡的侧边向薛城奔去。烽火台上,守城将士已全神戒备,城门紧闭。姬奚勒紧缰绳,向另一方急驰。
青阳看方向变了,急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放我下来!”
“城门关闭,你现在去就是找死!就算为你开了,可是给了敌军可乘之机!”姬奚唇线紧绷,疾驰到青阳平日里偷溜出宫的地方,他托着青阳上墙。
焦急慌乱之下,青阳发丝垂落几缕,跳下墙之际,她垂眸看着姬奚,有水光在落日余晖中闪烁。姬奚抬手握住她的鞋面,抬眼轻声道:“护好自己,我去找援军。”
青阳急促地点头,转身跳进去。
薛宫里,宫人四处逃窜,青阳想喊住都没人应声,她疾步走到寝殿,芍药正抱着一个包裹缩在角落里,见是她进来才泪眼矇眬地扑上来:“公主......”
“跟我走!”青阳抓住她的手臂就向寝殿外走去,“我平日出宫的地方,你从那里逃出去。”
“公主,那你——”
“别管我!”青阳大声,“活着才有希望!”她拉着芍药到墙下,努力镇静道:“活着再来见我。”说完不顾芍药的呼喊,扭头向宫里奔去。
“报——”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快速跑来,“齐军已到城外,兵马众多,只怕不消半个时辰便可攻开城门。”他单膝跪地,抱着拳,眼里泪光闪闪,“将军......还打吗?”
薛国的将军同样泪眼,头盔上的红穗像是落日下最艳丽的那抹残晖。
“打!”
一道沉稳笃定的声音传来,将军和士兵望去,他们的王上身披铠甲,身后跟着穿着官服的一众文官,所有人装束整齐,似乎都下定了某种决心。
将军颤声应道:“是!”随即转身高呼:“将士们!大王与我们同在!”
青阳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兵临城下,只有一群抱着必死之心誓要守城的君臣。
薛王快步走到青阳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青阳,听我说。齐军势大,薛城守不住了。你带登儿从密道出城。”
“父王,我不走!”青阳抓住薛王的手臂,恳切道。
“糊涂!”薛王眼中含泪,却语气严厉,“薛国可以亡,但薛国的血脉不能绝。父王乃一国之君,为君者,臣民之仰仗也,绝不能抛下百姓。”薛王眼神柔和下来,轻声道:“青阳,这是父王拜托你的,带着登儿,活下去。”
青阳泪如雨下,抽泣不已,而薛王眼神坚定,心意已决,耳边就是呼啸的飞箭与惨叫声,薛王强行压抑住眼睛里的动容,冷静道:“没有多少时候了,你跪安吧。”
青阳心恸不已,跪地叩首:“儿臣......遵命。”
薛国的将士嘶吼着迎敌,文官齐整地跪在城墙上,落晖舔舐着残破的城墙,在历史中留下一幅书写着忠贞与气节的画卷。
青阳被将士一路带到公子登处,小男孩虽面色苍白,却挺直脊背,已换上了平民衣裳。姐弟俩在几名忠心侍卫的护送下,从王宫密道悄然出城。
密道出口在城西三里外的乱石岗。刚出洞口,就听见南边震天的喊杀声和城门倒塌的巨响。青阳回头望去,薛城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王姐......”公子登小声唤道,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青阳抹去眼泪:“走!”
一行人刚走出乱石岗,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一队齐国骑兵发现了他们,为首的将领高喊:“那里有人!追!”
“公主快跑!”侍卫长推开青阳,拔剑迎敌。
青阳拉着公子登拼命向树林跑去,身后传来兵刃相交之声和惨叫。刚入林,箭矢破空声响起,一支箭擦过青阳的肩膀,带出一道血痕。
“王姐!”公子登惊呼。
“别停!”青阳咬牙忍痛,拽着弟弟继续奔跑。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方扑来,将青阳姐弟推倒在地——是芍药!
“公主,”芍药气喘吁吁地拿出手里的衣裳,“您换上我的衣裳,快!”她两三下套上青阳的罩衫,道:“奴婢去引开他们,公主......保重!”
她说着要往外跑,青阳拉住她:“芍药,你——”
话音未落,又一阵箭雨袭来。芍药猛地扑在青阳身上,青阳只听她闷哼一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颈间。
“芍药!”青阳翻身查看,一支箭深深没入芍药的后背。
芍药捂着胸口,强忍道:“快走!”说完,踉跄起身,向另一方跑去。
青阳眼前一片模糊,耳边传来敌军的呼叫和追兵的马蹄声,是芍药引开了追兵,她强忍悲痛,拉起弟弟:“走!”
两人跌跌撞撞在林中穿行,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甩开了追兵。夜幕降临,他们躲进一处山洞,青阳这才发现自己满手是血——有芍药的,有自己的。
公子登小声啜泣:“王姐,我们怎么办?”
青阳抱住他,望向洞外漆黑的夜空:“天大地大,自有你我容身之处。”
与此同时,滕国。
姬奚带着一百轻骑,正快马加鞭赶往薛国。突然前方斥候来报:“公子!前方发现齐**队,正在攻打滕国东境!”
“什么?!”姬奚勒住马,“齐国不是扬言全力攻薛吗?”
话音未落,远处上已出现齐军旌旗。显然,齐国为防止滕国支援薛国,分兵偷袭滕国边境。
“回防!”姬奚咬牙调转马头。他是滕国太子,不能置本国安危于不顾。
滕国东境守军不足,姬奚率轻骑加入战斗,血战一整夜,勉强守住关隘。清晨时分,他铠甲染血,望着薛国方向——那里烽烟已散,只有死寂。
“薛城......破了。”副将低声道。
姬奚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青阳......”
属下道:“公子,齐军暂时退却,但可能再次进攻。王上有令,命您回都城商议对策。”
姬奚闭眼片刻,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你带大队回防,我绕道去薛国。”
“公子不可!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姬奚不再多言,只带了最信任的两名亲卫,换上便装,绕过齐军防线,向薛国方向潜行。
亡国之后,薛城已成焦土。
齐**队在城中大肆搜捕薛国王室余孽,城墙悬挂着薛王和几位将军的首级。姬奚混在难民中进入城中,所见皆是断壁残垣和未及清理的尸体。
他找到青阳常说的那处宫墙,却发现那里已被齐军把守,他暗中搜寻,却无青阳踪迹。
傍晚,姬奚与亲卫在一处废墟会面时,突然被一队齐国巡逻兵发现。混战中,亲卫为掩护姬奚,引开部分追兵,两人失散。
姬奚左肩中箭,躲进一处地窖,用剑斩断箭杆,简单包扎后,继续寻找。
终于,在第二日,他从一个老宫人口中得知,有人见过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往南去了,女子肩上带伤。
姬奚立即南追。此时他已衣衫褴褛,伤口感染引发高热,全靠意志支撑。
青阳与公子登一路南行,昼伏夜出,靠野果和偶尔偷来的食物维生。公子登染了风寒,高烧不退,青阳冒险到一处村庄求医,却因口音被村民怀疑,只得匆匆离开。
这日傍晚,两人躲在一处破庙中,公子登昏睡不醒,青阳摸着他滚烫的额头,绝望感几乎将她淹没。
突然,庙门外传来脚步声。青阳握紧匕首,躲到神像后。
门被推开,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走进来,跌倒在地上。青阳屏住呼吸,借着微光看去——那人虽满身伤痕,却有着熟悉的轮廓。
“姬......奚?”青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地上的人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光彩:“青阳?!”
青阳冲过去,两人在昏暗的破庙中紧紧盯着对方,姬奚的高热让她心惊,而他肩上的伤口已经溃烂。
“你怎么......”青阳哽咽难言。
“来找你。”姬奚艰难地抬手,拭去她的眼泪,“我说过......我会来的。”
青阳摇头,查看他的伤势:“你伤得很重,登儿也病了,我们必须找到大夫。”
姬奚强撑着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往前三十里......有滕国暗桩......拿这个去…...”话未说完,他已昏了过去。
青阳咬牙,将弟弟和姬奚安置好,拿着玉牌连夜出发。天亮时,她终于找到那处暗桩——一家看似普通的药铺。
掌柜看到玉牌,脸色一变:“姑娘请随我来。”
在滕国暗桩的帮助下,公子登和姬奚得到救治,滕王见到姬奚怒斥他行事莽撞。
一连几日的颠沛流离和国破家亡的处境让公子登迅速成长为一个稚嫩又沉稳的青年,他跪在大殿上,对着滕王和姬奚二人抱拳道:“多谢殿下相救,登不胜感激。如今大国四处兼并,百姓生活难以平静,更何况柔弱女子。奚公子先前与我王姐订立婚约,不知可还作数?”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姬奚上前扶起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青阳,“若是无齐国举兵,我与你王姐如今本该已经是夫妻了。”
“登虽无大才,乱世之中亦想施展一番拳脚,只是不忍王姐与我一同远离故土。太子殿下,还请善待王姐,登没齿难忘。”
三个月后,公子登跑进来,手中拿着一卷竹简:“姐姐,楚王答应让我入太学读书,还说等我成年,可任官职!”
青阳接过竹简,手微微颤抖,这是薛国灭亡后,她第一次看到希望。
姬奚轻声道:“楚王雄才大略,有意牵制齐国。这既是机会,也是庇护。”
青阳在侍卫的保护下,送别公子登到淮水。几个月前尚且稚嫩的孩子已成为身姿挺拔的沉稳青年。
“我有时会梦见芍药,梦见父王,梦见薛城的大火。”青阳的目光落在公子登的脸上,“但我也记得父王的话,也希望你记得——活着才有希望。”
亡国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而一个国家的气节,不在疆土是否完整,而在文明是否传承,精神是否不朽。
公元前418年,薛国为齐国所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