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赵晓雯那句淬毒般的话砸过来之后,是更长久的、死水般的沉默,只有压抑不住的细微电流杂音在滋滋作响。南宫郁凌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塑料硌着指骨。
“赵晓雯同学,”南宫郁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试图压住底下翻涌的暗流,“电话里说不清楚。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有些事情,我们需要你回来一趟,当面谈。”
又是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在消毒水浓重的气味里爬行。终于,那边传来一声极轻、带着浓浓疲惫的抽气声。
“……好。”赵晓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我请假,尽快回来。”
电话挂断,空洞的忙音在解剖室冰冷的空气里回荡。南宫郁凌放下话筒,目光落在白布覆盖的轮廓上。妻子离奇死亡三天,丈夫被活活吓死,女儿在千里之外爆出母亲死于非命……这绝不是巧合的拼图。
四天后,云城笼罩在一场缠绵的秋雨里。湿漉漉的空气带着寒意,梧桐叶粘在积水的路面上。
“吟静”咖啡馆临街的落地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南宫郁凌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黑咖啡已经冷透。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又带着点湿意的叮当声。一个穿着朴素、背着旧帆布包的女孩推门进来。她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紧紧抿着,像一条拉直的线。正是赵晓雯。
她径直走到南宫郁凌对面坐下,动作有些僵硬,没看南宫郁凌的眼睛,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雨景上。
“赵晓雯同学?”南宫郁凌开口,语气放得比平时更缓。
赵晓雯这才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里面盛满了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恨意。“南宫法医?”她确认道,声音干涩。
“节哀。”南宫郁凌顿了顿,切入正题,“你在电话里说,你母亲林秀娟女士,三天前并非死于意外?”
赵晓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攥紧了廉价的牛仔裤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不是意外……是被那个畜生……活活打死的!” “畜生”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泣血的恨。
“为什么?”南宫郁凌追问,身体微微前倾,“你母亲……林女士,最近和他发生过什么大的冲突?或者,你知道他动手的具体原因吗?”
赵晓雯猛地摇头,几滴滚烫的眼泪终于砸在手背上,又迅速被她用手背粗暴地擦去。“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边缘的嘶哑,引得旁边一桌客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她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又低了下去,只剩下疲惫和绝望,“我只知道……我妈那天晚上给我发信息,说‘晓雯,妈妈有点怕’……就再也没消息了……第二天……就……”她说不下去了,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
线索在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南宫郁凌沉默地看着她,等她稍微平复。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张警官的名字。她接起。
“南宫医生!你在哪?灵异局那边的人到了!姓清玖,就在局里停尸房那边等着呢!说需要看看尸体,最好……最好也见见死者家属!”张警官的声音压着,但透着一股急切。
灵异局?南宫郁凌眉心微蹙。看来张队那边也觉得这案子邪门,直接搬了“专业”人士。她抬眼看向对面仍在无声抽泣的女孩。
“赵晓雯同学,”南宫郁凌收起手机,声音沉静,“收拾一下情绪。现在,随我去警局吧。你父亲的遗体……还在那里。有些情况,或许需要你协助看看。另外,有专门处理特殊事件的同志到了,也需要见见你。”
赵晓雯抬起红肿的眼睛,里面一片茫然和抗拒,但最终,她还是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一尊木偶。
市局地下二层,停尸房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和冰冷金属混合的气味,吸进肺里都带着寒意。张警官搓着手在门口踱步,一看到南宫郁凌带着赵晓雯从电梯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南宫医生,人带来了?”他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的赵晓雯,压低声音,“清玖先生在里面了。”他指了指紧闭的停尸房大门。
推开厚重的金属门,一股更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停尸房里排列着冰冷的金属柜,只有中央的无影灯亮着,照亮了解剖台。赵大勇的尸体依旧覆盖着白布,静静地躺在那里。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解剖台前。
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形修长挺拔,气质沉静得与这阴冷的停尸房格格不入。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很年轻的一张脸,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眉眼清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颜色很浅,像初春刚融化的溪水,清澈,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非人的疏离感。他手里拿着一个……不,那不是普通的文件夹。那是一个深棕色的、古旧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识,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清玖先生?”南宫郁凌开口,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笔记本。
“南宫法医,张警官。”清玖琴行微微颔首,声音如同质地温润的玉石,不高不低,清晰地在这冰冷的空间里荡开,奇异地中和了部分寒意。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南宫郁凌身后的赵晓雯身上,那浅淡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审视,没有怜悯,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坐标。“这位,想必就是赵晓雯女士。”
赵晓雯被他那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南宫郁凌身后躲了半步。
“嗯。”南宫郁凌应了一声,走到解剖台边,“清玖先生需要看尸体?”
“已经看过了。”清玖琴行的声音依旧平稳。他不知何时已经掀开了白布的一角,目光在赵大勇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僵硬的青紫色面孔上停留了片刻。他伸出手指,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尸体,而是在距离尸体面部几厘米的空气中极其缓慢地划过,仿佛在感知着什么无形的痕迹。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片刻,他收回手,目光转向南宫郁凌和张警官,语气平淡地陈述结论:“死因明确。剧烈惊吓导致的心脏骤停。死者生前最后一刻,遭遇了远超其承受极限的巨大恐惧。”
这结论与南宫郁凌的初步判断一致。但由这个来自“灵异局”的人如此笃定地说出来,却让张警官的眉头拧得更紧,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清玖的视线重新落回赵晓雯身上,那双浅淡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人心。“赵女士,节哀。令尊的遗体,暂时需要留在这里配合调查。等案子了结,我们会通知你领回安葬。”
赵晓雯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嗯”。她对父亲的遗体,似乎只有恐惧和厌恶,没有半分留恋。
手续很快办完。南宫郁凌送赵晓雯走出市局大门。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赵晓雯站在冰冷的雨幕边缘,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回头看了南宫郁凌一眼,那眼神空洞麻木,像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玻璃珠。“南宫法医,我……我先回去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随即转身,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帘和行色匆匆的人流里。
南宫郁凌看着她的背影,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沉甸甸地压着。
……
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各户饭菜混杂的气息。赵晓雯掏出钥匙,手指冰冷而僵硬,捅了好几下才打开家门。熟悉的、带着灰尘和破败家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却又混杂着一丝……奇异的、温暖的饭菜香?
她愣住了,站在昏暗的玄关,浑身湿冷,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水泥地上。客厅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餐桌上竟然摆着几盘热气腾腾的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碗冒着热气的西红柿鸡蛋汤,还有……她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这怎么可能?
她心跳骤然失序,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几乎是挪进了客厅。
厨房的门开着。一个穿着她无比熟悉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的身影,背对着她,正用锅铲在灶台上翻炒着什么,动作有些缓慢,却透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清晰得刺耳。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她回来,慢慢转过身。
是林秀娟。
是她的妈妈。
脸色是死人才有的那种青灰,嘴唇毫无血色,甚至有些干裂。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挽在脑后,露出光洁却毫无生气的额头。但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盛满疲惫和痛苦的眼睛,此刻却温和地看着她,嘴角甚至……努力地向上弯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晓雯,回来了?”林秀娟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像是坏掉的收音机里传出的失真电流声,“快,洗洗手……吃饭吧。这是妈妈……特地为你做的。”
她的手里还握着沾着油星的锅铲,指尖同样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赵晓雯浑身的血液彻底凉透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她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到极限,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妈……妈?”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濒死的战栗。
林秀娟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回来了就快吃饭吧。这是妈妈特地为你做的。”
糖醋小排的甜腻香气、西红柿汤的微酸、青菜的清爽……这些曾经代表家的温暖气息,此刻混合在一起,却成了最恐怖的毒药,疯狂地钻入赵晓雯的鼻腔,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那冰冷的视线“钉”在椅子上的。也不知道那双同样冰凉、毫无活人温度的手,是怎么把盛满米饭的碗和筷子塞到她颤抖不止的手里。
“吃吧,晓雯,都是你爱吃的。” 林秀娟就坐在对面,那张灰败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像是被无形的线吊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空洞得能吸走人的魂魄。
赵晓雯握着冰冷的筷子,指尖的寒意一直蔓延到心脏。她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目光死死盯着碗里白生生的米粒,每一颗都像是冰冷的蛆虫。她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手腕,试图夹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根青菜。筷子头抖得厉害,撞在碗沿上,发出细小却刺耳的“叮当”声。那青菜滑溜溜的,夹了两次才勉强夹起来一点,颤巍巍地送到嘴边。
味同嚼蜡。
不,是比嚼蜡更可怕。她感觉不到任何食物的味道,只有一股浓重的、属于泥土和墓穴的阴冷气息,混着饭菜那诡异的温热,强行塞满了她的口腔。每一次艰难的咀嚼和吞咽,都像是吞下带刺的冰棱,刮擦着喉咙,一路冻到胃里。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林秀娟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只有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牢牢锁定在她身上。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渣。
终于,碗里的米饭见了底。赵晓雯几乎是立刻放下了筷子,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噪音。
“我……我吃饱了,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我、我回房间收拾一下东西。”
她不敢等回应,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跄着冲进了自己那个狭小的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门外的客厅里,死寂无声。没有脚步声,没有碗筷收拾的动静。只有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注视感,穿透薄薄的门板,如影随形地贴在她背上。
赵晓雯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上,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巨大的、非理性的恐惧像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紧了她的心脏和喉咙,让她几乎窒息。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门外依旧一片死寂。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从湿漉漉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同样冰冷沉重的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哆嗦着手指,几乎按不准按键,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翻到那个名字。
拨号。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她的神经上。
快接……快接啊!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喊。
终于,电话被接通了。
“喂?赵晓雯?”南宫郁凌清晰冷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在这极致的死寂中,如同唯一的浮木。
赵晓雯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她紧咬的牙关,化作一声扭曲变调的、带着哭腔和极致战栗的尖叫,狠狠地砸向电话那头:
“南宫法医!南宫法医!救救我……我……我看到我妈妈了!她……她在厨房……她给我做了饭……她……她就在外面……她……” 赵晓雯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了恐惧的麻木,只剩下**裸的、面对非人存在的崩溃,“不!不对!不是看到……是我妈妈……她好像……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