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陈年霉味、廉价烟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浊浪猛地扑了出来。
南宫郁凌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抽了抽鼻翼,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薄薄的乳胶手套。
塑料薄膜紧绷在皮肤上的细微声响,在这骤然死寂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南宫医生,这边。”张警官的声音从屋内深处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见惯了场面的疲惫。
南宫郁凌抬脚跨过门槛,鞋底踩在油腻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黏滞声。逼仄的客厅几乎一览无余,靠墙一张破沙发,一张歪斜的折叠桌,几个空啤酒瓶滚在地上。所有的混乱都被中央地板上蜷曲着的人形阴影压了下去。
张警官蹲在尸体旁,下巴朝地上的死者扬了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南宫医生,您看看,”他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厌恶,“就他,赵大勇,这片儿出了名的滚刀肉,赌棍加酒鬼,欠了一屁股债,老婆也……”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可这死相……啧,不像自然死亡。”
南宫郁凌没接话,只是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地上那个叫赵大勇的男人,以一种近乎怪异的姿势扭曲着。
他的脸侧贴着冰冷的地砖,嘴巴大张,形成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仿佛死前那刻正用尽全身力气在无声呐喊。
暴露在惨白灯光下的皮肤是一种不祥的灰紫色,眼球可怕地向外凸起,瞳孔扩散得极大,几乎吞噬了所有的眼白,里面凝固着纯粹的、冻结的恐惧。
那恐惧如此具象,如此强烈,仿佛能穿透死亡,直直钉在每一个看向他的人心上。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只有墙角几只肥硕的蟑螂在光影边缘窸窣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南宫郁凌的目光像手术刀,冷静地切割着死亡呈现的表象。他伸出手指,没有直接触碰尸体,而是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仔细描摹。最终,停在那双死死抠在地砖上的手。指甲翻裂,有几个甚至完全崩断了,指缝里嵌满了暗红色的污垢和水泥碎屑。
“初步看,”南宫郁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法医特有的那种毫无波动的清晰,“急性心源性休克。心脏骤停。”
张警官“嘿”了一声,带着点意料之中又难以置信的复杂意味:“吓死的?就他这号人?”
“表象如此。”南宫郁凌站起身,乳胶手套在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应激反应剧烈。瞳孔散大,肢体末端明显挣扎抵抗痕迹。具体成因,需要进一步解剖确认。准备运回局里吧。”他利落地摘下手套,团成一团,扔进旁边助手递过来的黄色生物危害垃圾袋里。
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靠拢过来,准备搬运尸体。就在他们挪动赵大勇僵硬的腿时,动作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南宫郁凌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气流掠过墙壁,猛地定住。
就在沙发上方,一片被油烟熏得发黄的墙面上,挂着一个廉价的塑料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的赵大勇咧着嘴,显得意气风发,一只手用力地搂着一个女人的肩膀。
那女人,应该就是他的妻子,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嘴角的弧度像是被无形的线硬生生扯上去的,眼神飘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僵硬和空洞。他们的女儿,一个约莫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拘谨地站在母亲身边,眼神低垂,避开了镜头。
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像冰冷的细针,刺了南宫郁凌一下。他盯着照片里女人那双空洞的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张队,”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这屋子,仔细搜过吗?”
张警官正指挥着人搬动尸体,闻言回头:“刚来的时候粗略看过一遍,没发现明显打斗痕迹,也没找到凶器什么的。怎么了,南宫医生?”
南宫郁凌没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每一个角落。突然,厕所的门莫名的打开了,霉味、烟味、汗味、淡淡的血腥味……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那股血腥味……他的视线最终投向客厅侧面那个突然毫无声息打开的狭窄的、光线昏暗的门洞——厕所。
他抬脚走了过去。
厕所很小,一个蹲坑,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地面脏污,水渍混着说不清的污垢。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寸寸扫过墙壁、地面、角落。
就在蹲坑后方,紧贴着墙根与地面接缝的地方,一小片不起眼的暗红色痕迹,如同干涸的泥点,黏附在灰白色的瓷砖上。
颜色已经发黑,几乎与污垢融为一体,但在她刻意搜寻的目光下,却像黑夜里的火星般突兀。
那不是新鲜的血。颜色、形态、位置……都不像赵大勇尸体周围溅射或流淌的血迹。
“张队,”南宫郁凌的声音从狭小的厕所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找人过来。这里,有血迹。拍照,提取样本。所有地方,重新仔细勘查一遍,尤其是这个厕所。”
下午三点,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
无影灯冰冷的光线笼罩着不锈钢解剖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沉重得几乎能压弯人的脊梁。赵大勇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覆盖着白布,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南宫郁凌站在旁边的办公桌前,没有穿白大褂,只是蹙着眉,指尖捻着一份薄薄的档案纸。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大勇……四十六岁……职业:无业(嗜赌)……”他低声念着关键信息,目光迅速下移。下一行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的视野:“配偶:林秀娟……死亡日期:四天前(即八月五日)……死因:意外跌倒后颅内出血(待补充详细报告)……”
“意外跌倒?”南宫郁凌的指尖在那个括号上轻轻点了点。
三天前妻子意外死亡,三天后丈夫在出租屋被“吓死”?巧合?这概率比连续中两次彩票头奖还低。
他脑中瞬间闪过出租屋墙上那张全家福里女人僵硬空洞的笑容,还有厕所墙角那片不起眼的暗红。
档案继续往下:“独女:赵晓雯……现就读于临江市XX大学(大二)……”
南宫郁凌放下档案,拿起桌上的内部座机话筒。听筒里传来单调的拨号音。他按照档案上登记的联系方式,拨通了赵晓雯的电话。
“嘟……嘟……嘟……” 等待音在空旷的解剖预备室里回响,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终于,在漫长的十几秒后,电话被接通了。
“喂?”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传来,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是赵晓雯同学吗?”南宫郁凌的声音保持着职业性的清晰平稳,但下意识地放缓了些,“这里是云城市公安局。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你。关于你父亲赵大勇……”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没有哭泣,没有惊呼,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透过听筒弥漫过来,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南宫郁凌甚至能听到对方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呼吸声。
“他……怎么了?”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赵晓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涩得可怕。
“赵大勇先生今天上午被发现于其出租屋内,已经不幸去世。”南宫郁凌清晰地陈述道,目光落在解剖台上白布覆盖的轮廓,“我们需要你尽快回来协助处理相关事宜,并且……”
她的话没有说完。
电话那头的沉默被打破了。不是哭泣,而是一种短促的、类似呜咽又像冷笑的抽气声。
紧接着,赵晓雯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冲破牢笼的尖锐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狠狠砸在南宫郁凌的耳膜上:
“协助?处理他的后事?”赵晓雯的声音猛地一沉,那股压抑的尖锐陡然化作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决绝洪流,冲破了电话线的束缚,“警官……我妈……林秀娟……她三天前,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死的!”
解剖室里冰冷的光线似乎骤然凝固了。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无比刺鼻。
南宫郁凌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起一点白。
解剖台上覆盖着白布的人形轮廓,在无影灯下投下沉默而巨大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