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喇喇地掠耳,孟泠踉跄跟上,只瞧见他脊背如削竹,衣袂翻飞。
掌心滚烫,烧得人心慌。
也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次消歇。两人踉跄几步站定,弯腰撑膝,□□,喉间腥甜翻涌,肺腑似有火灼般地疼。
末了,侧目,相视浅笑。
二人并肩行于夜色之中,皆默契避开那日的不欢而散。
孟泠将今夜事情原委简单说明,谢云旌听罢却似早有预料,只点头淡淡道,“我送你回映月居。”
溶溶月色中,他静静跟在她侧后方半步之遥,影子悠恍,一大一小两只手掌靠近、交叠、晃开,如此反复。
她自顾自出神,忽然听他轻咳一声,将手负于背后,率先打破沉默,“你来府中几年了?”
“八年。”她虽不解其意,仍如实以报。
只见他踌躇再三,眉间拧了又舒,舒了又拧,方下决心启齿,“你在府中可曾见过一人:身长七尺,躯干雄阔,左腮边一颗黑痣醒目,右掌厚茧累累。”
孟泠沉吟片刻,道,“东厨有位李膳夫,马厩有个马夫。李膳夫须得卯时上工,马夫亥时末下工,这个时辰,想来他还不曾走。”言及此,她蓦地想起,取得节度使令牌那日她意欲同他共离开庭州,他却执意要留,彼时尚且不解,今略思量,原来等的便是此人罢。
自入府以来,府中人事她几乎了然于胸,听闻那马夫是从长安来的,不知可是他所寻之人。
他思忖须臾,随即拱手致谢。她顿步,仰头看去,“你毕竟初初入府,人生地疏,不如我随你同走一遭。”
他摇头,“我送你回去。”
语毕,他举步先行,她却转身,执意道,“我还是与你同去罢。”
走出几步,莞尔一笑,“待寻到人,我便远远看着,绝不打扰你们。”
谢云旌拗她不过,只得款款随于身后,步履所至不偏不倚,正踩在她影子的边上,一步也不敢多,一步也不肯少。
风声过袖,衣袂轻响,她脚步放缓,宁肯再多走一盏茶。
正行间,前方忽闻细碎步履之声,他反应迅速,一把扯她闪入两侧屋宇间的窄夹道。
夹道逼仄,只容一人侧身。谢云旌背朝外侧,身躯巍然如墙,将她严严实实笼在阴影之中。
未几,闻一小厮与婢女携手而来,夜深私会,笑语低回,竟在几步之外停了脚。须臾,有细微之音断续入耳,乃唇齿辗转之音,暧昧难言。
孟泠耳根霎时如染胭脂,面皮烧得滚烫,额头抵着他的胸膛,视线下挪,落在被他紧扣的腕上,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跳出嗓子眼来。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她却恍若饮了半盏醇酒。
有些醉了。
外头粗重的喘息声渐次入耳,她再抬头,恰恰撞入他眼中,一时忘了呼吸。
却看他,端的是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约莫一炷香后,那两人才终于离去。
谢云旌后知后觉松开手,拉开两人距离,淡淡道了句,“冒犯了。”
然月照偏移,倾泻而下,依稀可见他双耳殷红,面见窘态。
原来,他也并非万事不惊。
孟泠心下暗笑,面上却佯作未觉,转身抚定乱跳的心。
少顷,她回头,不料目光落在他脚边时,脸色蓦地变了。
掉落的玉梳一折为二,静静躺在地上。旧时画面掠过眼前。
六岁以前,母亲用这把玉梳为她绾发,“愿吾儿如春柳初生,亭亭不折。”
父母和离那日,她赌气以此梳相胁,掷地而断,却仍换不回母亲改意。后偷偷把断梳粘回,道自欺欺人。孰料命数弄人,至今日,终是碎了又碎。
良久,她收回旧物,轻轻叹了口气。
梳子有些年头了,却纹理温润,光华内蕴,绝非寻常人家之物。谢云旌应是看出来了,惶惶赔罪。
可自认命定如此,她不曾有怪罪之意,强扯出一抹笑朝他摇头,“不过寻常物件,不必挂怀。”
说罢,抬脚往马厩去,加快了脚步。
他兀自立在原地,似有所虑,良久方提步跟了上来。
至马厩处,马夫果然还未下工。
孟泠匿于暗处,遥见马夫背身而立,正对一粪夫劈头盖脸厉声斥骂,那粪夫佝偻其背默然受之,待对方骂得力竭,方一声不吭跛足而去。
剔粪者多夜行,她亦不过曾偶遇其一回。
谢云旌朝马厩走去时,适逢粪夫徐徐而过,他心中一动,没来由觉得此人似曾相识,遂多瞧了一眼,奈何那人面上火烧伤痕甚重,皮肉焦结,早已难辨旧时模样。
他继续往前走,正巧马夫下工,手提粮桶迎面而来,目光怪异地觑了他一眼。
未及对方看清面目,他便倏然转过身。
这不是他要找的人。
寻觅良久,此般光景已历不知凡几,心中却终究难免一沉。
失望复失望。
望着那背影渐行渐远,他一时恍然失神,怔忡良久,才缓缓朝孟泠走去。
恰在此时,方才那粪夫去而复返,两下里再度擦肩而过。
谢云旌耷拉着脑袋,浑未留意对方眼中暗藏的惊疑。待他走出五步远,身后蓦地传来一道颤巍巍的声音,试探着唤一声,“中郎将?”
谢云旌闻声,身形陡然一僵。
左骁卫中郎将。
这称呼,已许久不曾有人提起了。
此一迟疑,身后之人大喜过望,疾步抢前,拔高声音,“中郎将,当真是你!”
谢云旌回身,目有惑色:“你是……”
“陈进!”
他细细端详眼前人,残损之貌渐与记忆中旧影相叠。刹那间,他瞠目结舌,胸中气血翻涌,唇齿大张,虽未成声,其喜欲狂!
寻到了,终于寻到了!
山穷水复之处,竟遇峰回路转!
陈进乃他阿兄谢云阔的副将。
八年前,阿兄身为河西节度使,被诬陷通敌叛国,却在押解回朝途中失踪。他遍寻陈进,正为此事。
陈进一见故人,心中怆然,积年委屈倾泻而出,“当年将军命我死守古寒关,他自往接应粮草。可粮不至,信亦无。敌军愈攻愈猛,我等拼死抵抗,血战不退,及至余众不满三千时,传来将军私吞粮草、通敌叛国的消息。”
“可我十二岁便随将军上战场,最知他恨敌入骨,他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此事一出,军中人心尽散,六万敌前不堪一击。我察觉其中有异,还是偷偷跑了。”陈进咬牙抹一把泪,“中郎将,我心知此举无异于逃卒,可我并非惜命之人,苟全性命至今,不过是为有朝一日能为将军洗清冤屈!”
“我本打算前去长安,可又听闻您被治罪,无路可走之下,只得奔回故里,又途遭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人家见我模样丑陋,皆不愿雇我做工,我只好昼伏夜出做些苦力养活自己。”
谢云旌听罢,仰面欲长吁一口,气至喉间却戛然而止,胸中翻涌如沸,几欲呕出。末了,他无力垂手,“是我对不住你们。”
昔年他意气风发,自请押粮驰援古寒关,不想遭人暗算,谢家由此倾覆。古寒关尸骨累累,阿兄失踪,阿姐自尽,阿耶斩首,独他一介罪臣,苟活至今。每思及此,皆如万箭穿心。
“中郎将,我说这些并非要你赔罪。世人道你有罪,道你谢家有罪,可我陈进不信。”语至愤处,陈进一拳砸在膝上,目眦欲裂,“将军何许人也,岂肯畏罪而逃?定是遭了贼人毒手!半途掳走将军,定有所图,如此想来,将军性命当可无虞。”
谢云旌颔首,举目四顾,压低声音道,“不错,我来寻你,正想问你阿兄的消息。”
说起此事,陈进来了精神,“你来得正是巧!前几日我收到风声,将军如今在凉州,只是尚不知真假。”
谢云旌闻讯,只觉得连年来在暗流中挣扎的疲惫感稍得缓解,抬目看向远处等待的孟泠时,唇边自绽开一缕笑意,眼中华光比檐下灯笼还要亮上几分。
“是真是假,咱们一去便知。”
与陈进别后,他并未立即奔向孟泠,而是沿墙来回踱步,待心绪稍平,方抬步而去。
此地偏僻,甚少人踏足,夜黑风高之际,足音愈显清响。孟泠见他事了,四顾而前,眼瞅他眉目舒展,知事已成,不觉随之莞尔。
二人并肩而行,她心中郁结稍解,眉目间松快了几分,偶尔侧目偷觑,及至他回眸望来,又急急垂下眼帘。谢氏轻咳一声,权当瞧不见这些小动作,面色如常道,“孔见山今早收到密令,已启程前往伊州,与金家的婚事,应能搁置些时日了。”
“如此甚好。”
得吴氏周旋几日,此事才算按下,这段时日正好思量报仇之计。
正筹算着,他也问起,“今得知真相,你欲如何料理?”
“此事尚未有定策,须好生计较,定不叫他们好过。”
他喉结一滚,又问,“了结之后,你作何打算?”
她困于府中多年,还能有何指望?心绪渺渺,暗自叹道:若终不得脱身,怕唯有死路一条罢了。
就这般静了许久,见她未有回应,他指节攥紧又松,转而道,“那日,是我的错,给你赔不是了。”
说罢,他躬身长揖,久久不起。
二人心照不宣,这礼,赔的是前番那“不宜再见”四字。
“咱们各有难处,我不怪你。”语未竟,见他仍伏着身,她忙拍了拍他的手臂,“你为我挨过五十杖,又助我查清阿娘的死,我已是感激不尽了。”
谢云旌这才直起身,目光与她相接,缓缓点头,“既如此,那便叫他们,血债血偿。”
之后,各无所言。
忽觉凉意拂面,未及反应,雨丝已至,细如牛毛,密密斜织,沾衣欲湿。
谢云旌抬手将她护在宽袖下,抄偏僻甬道跑回映月居。
微风卷来潮湿的泥泞气息。
他倏然想起,八年前被贬至庭州时,亦是这般潮湿的天气。
那时,他日日独立边台遥望四方,孤惶难遣,而今……他看了眼往怀里躲的人,忽觉漂泊八年,难得心有所寄。
“孟泠。”他突然唤她姓名。
孟泠拉他避入屋里,拂去鬓间雨丝,仰头望去。
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映出她的身影,他不疾不徐开口,字字清朗,听得分明:
“待腊雪融尽,春分时节,我带你离开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