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沙枣枝头的雪松了,风过时簌簌坠下,敲在石阶上嗒嗒地响。
今日城内喜气洋洋,酒肆茶楼无不议论,百姓奔走相告,皆传扬节度使神威,言其率军数十人深入敌营救下人质,与河西军里应外合,大获全胜。
孟泠拥衾独坐窗边,眉峰深锁藏尽万般愁绪。孔见山约莫还有两日回府,可自那夜后曹海量再未出现,今已打草惊蛇,往后要抓个正着恐怕难上加难。
末了,一声轻叹散入无边夜色里。
次日,孟泠往春和居去,行至半途,见冯嬷嬷手底下的婢女唤一众洒扫小婢聚在一处叙话,“前几日夫人赏了嬷嬷一只镯子,通体透绿,成色极好,不想竟被哪个贪心贼偷了去。诸位姊妹若瞧见了,烦请到锦绣居递个信儿,嬷嬷定有重赏。”
众婢听了,争先恐后,惟恐旁人抢了头功。
孟泠悄悄经过,下意识捂了捂袖中。看来那日滚落的镯子还是被冯嬷嬷瞧见了,如今暗戳戳寻着呢。
她敛定心神,匆匆离开。
托春喜通传后,她方被引入 ,及至门前,忽有琴音传来。
琴音略显杂沓,间以三两鸦啼,不甚悦耳。孟泠凝神细听,辨出乃是那曲遥寄思念的《锦书来》,幼时她常依偎乳娘怀中,听母亲抚琴、父亲练武,酣然入梦。
又行数十步,春喜打帘,她先入,见到蔡姨娘破天荒地身着缟素,神色戚戚。
琴声停了下来。
檐角雪团滚落阶上,啪嗒一声,异常清晰。
孟泠往前两步,朝蔡氏行礼,“请姨娘安。”
蔡思屏将琴交给春喜,自饮一盏清茶,神色恹恹,“你怎么来了?”
孟氏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去攥那裙摆,甚是焦急,“本以为与金家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奈何夫人百般阻挠给搅黄了,今后可如何是好,还望姨娘提点。”
见眼前人面色如常,一言不发,她复开口,“这些年夫人处处为难,我无权无势实在难以招架,转念一想,府中唯一能与她掰掰手腕的也只有姨娘您了,故而斗胆求您庇护。他日若有出头之时,还是那句话,‘全力助您入主锦绣居’。”
换作先前,蔡思屏听见这话早沾沾自喜了,今日却出奇地淡定,眼珠子一转话也不肯说实了,只道,“夫人管理偌大的节度使府,难免有不周之处,你得宽谅才是,再者……我做得也未必有她好。”
怪了,蔡氏向来要与吴氏争个高低,眼下却肯退一步,料想是察觉她那些小心思了。不过孟泠尚知积习难改本性难移,故转而说道,“我虽是为自个儿打算,却也为姨娘您鸣不平。”
“三个姨娘中,独蔡家祖上出过京官,您相貌才学样样也不差,外头多少正头娘子不如您有派头,偏偏被吴姨娘压一头,变着法儿克扣月例,夏日少冰冬日少炭的,日子可是不好过。”
说着,她目光绕一圈,见蔡思屏眉心动了,便知有戏,故意扬了几分声调,“好在主君打了胜仗,待去净元寺上过香,又能得些赏物了。”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点火,蔡氏果然拉下脸来。孔见山每回得胜归来,照惯先上香还愿,再赏好些物件,只是必先经手锦绣居,到各院里已经所剩无几了。
蔡氏素来对此事颇有怨言,奈何吴氏每回都有借口,将事情轻轻揭过。孟泠察言观色,见好就收,“既如此,便不打扰姨娘您清静了。”
室内静寂,她默默退了出去。
被掀起的珠帘嗒嗒晃动,望着那清瘦的背影消失,春喜收回目光,“姨娘,婢子瞧这人惯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没的几分真。”
“我管她几分真几分假,但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蔡氏淡定的脸上肌肉颤动,“吴惜雨不过会些舞文弄墨的把戏,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
她目光凝落在墙上那副美人图上,声音渐低,“阿娘自小教我要争要抢,今日是她忌日,断不会容我忍气吞声……”
再抬头,今日这日光,着实刺眼。
孟泠顶着这轮白日,一路疾行穿出春和居,背上已是薄汗涔涔。行至转角,她眼尖瞥见那对隐匿于暗处的主仆,脚下一歪,整个人便摔了下去,袖中的绣金香囊趁势坠出,金丝线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亮得扎眼。
此乃阿娘为她攒下的嫁妆,可丢不得。膝上痛楚已无暇顾及,她慌忙俯身拾取,拂去灰尘,小心翼翼纳入袖内。
那冯嬷嬷却斜觑着,斩钉截铁道,“那香囊可不是一般物件,定是那蔡姨娘赏的,这二人蛇鼠一窝,恐怕要合起伙来对付您!”
“我还怕她二人不成!”吴氏把帕子捏皱,冷笑了下,跺脚而去。
——
更深露重,乌云沉沉,不知谁家笛声在夜气里化开,谢云旌将案上杂乱的宣纸一股脑丢进纸篓里,转头便见孟泠入房。
她身上沾了浊重的旱烟与脂粉味,他微微皱眉,往熏炉中添了一匙香,又递过一盏浓茶。
“今日到赌场去了?”
赌场中素有檀屑焚于炉中,本为清韵,奈何赌客口中旱烟粗烈,指间酒气酸浊,加之侍婢穿梭,脂粉与汗泽相杂。诸味交攻,汇成一室混沌之气。
她暗叹他神算,兴致甚高,“你猜我今日发现什么了?”
未等他答,便又接下去,“我见曹海量三番入赌场,遂尾随其后,好一番打听,才知他输多赢少,早欠了一屁股的烂账。好在咱们已与曹夫人通了气,近来盘账甚严,他没了法子,只得去借那要命的印子钱。”
一切按计划进行,本以为他听了会高兴一番,孰料反有愠怒,“跟踪曹海量我自遣人去就是,那赌场乌烟瘴气、鱼龙混杂,你独自前往,也不与我商议半句,可曾思量过此间安危?”
孟泠愣愣等着他训,心下却泛起蜜意。他恁般动怒,想来是实打实将她作妹妹待了,是以不觉气恼,反倒讨好地拉他衣袖,“莫气了,我原做了乔装的。若再遇此事,定先与你商议,再作行动。”
他眸色沉沉,径直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灌满他的衬衫。
声音似从嗓子里挤出来,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孟泠,保护好自己。”
尾音消失在夜风里,透过窗望去,黑云压得低低的,风起雨欲来。潮闷的空气憋得人心紧了又紧,她禁不住心慌,却还是往那边走去,“阿兄,有你在,我不怕。”
“你也别怕。”她目光灼灼,含笑凝望。
外间却陡然划过一道闷雷,雨珠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檐角的那抹昏黄灯光被雨幕搅得模糊,闪电亮起的瞬间,照见她乍然苍白的侧脸。
又是雨夜。
孟泠脑袋放空,牙齿咬住下唇微微发颤,人已不自觉地往壁炉靠过去。
谢云旌见状目光微动,闭窗,落栓,转身。
他凝望她一举一动,忽然问,“孟泠,你可否为我作一画?”
她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却未出声。正疑他如何晓得她会丹青,旋即记起映月居内尚晾着几轴画稿,心下了然。他那般心细的人,只怕早看在眼里了。
屋内笔墨纸砚样样齐全,她来到案前多点了根烛,灯火摇曳,满室清辉。
他定身而坐,目光无神。
孟泠细细端详眼前人,那张清瘦俊逸的面庞被柔光勾勒得清晰,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温柔可见。自腮帮子往下,顺着脖颈直延至衣裳里,细痕如星,遍布其间,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虽落魄当前,而清贵之气未尽。乍看之下,他衣着清贫,领口与袖口的布料已磨出毛边,可眼神清澈温润,带着三分疏离七分礼数,坐立之际,脊背永远微微绷直。
他生来当是雄鹰,究竟何故委落尘泥?
倏尔“轰隆”一声,她执笔的手一抖,方知自己离了神,这才略收心思下笔。
抬头、垂首,如此反复。从鼻尖到唇峰,从锁骨到指尖,每画一笔,眼神都在他身上再三流连。
他握着茶杯一动不动,许是火光太过灼热,额角竟淌下一滴汗。
画完最后一笔,孟泠搁下笔,招呼他过来瞧。
她微微歪头,将画上的俊俏郎君与眼前人作比较,片刻后轻蹙眉,自言自语般呢喃,“好像画歪了……”
“何处歪了?”谢云旌原本无甚兴致,见她这般较真,便也移步上前。
她入了神,耳边的话一字未听进去,只摇摇头,颇不满自己笔力生疏。忽而抬眼,瞧见他鼻尖那颗细小的痣,指尖便似有自家主意一般,轻轻抚了上去。
这一触极轻极快,却让两人霎时僵住。
孟泠方觉失仪,急急收手,垂首盯着自个儿发白的鞋尖,眼睫连颤,一连眨了十余下。
谢云旌则拂了拂衣裳,无头苍蝇似的在屋里转了两圈,逃也似的避至窗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雨停了。”
“嗯,雨停了。”她怔然回神,竟是头一遭,未及反应,雨已经停了。
窗开半扇,他倚在风里,认真问道,“方才落雨时,你是不是没那么怕了?”
“嗯?”她歪着头,先是茫然,随即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他早察觉她害怕下雨天,才用这般法子,引她分心。
她唇角欲动,复又紧抿,泪与笑一同漏出来,“不怕了。”
自此,雨夜于她,不再是那场血淋淋的杀戮,还有一人,笨拙地为她抚平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