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喜春来(二)

两日后,孔见山回府,府中上下,一时纷然。

晨光初透,院中已无片暇安处。仆婢往来如织,步履促促,西厢库房启锁,香烛黄纸、蒲团幡幢,一一清点入箧;东厨灶火不熄,素果净糕渐次摆上朱漆食盒。

孟泠换上素衣,对镜将青丝松松绾了个髻,穿过角门至朱门前等候。

旧岁往净元寺进香,她从不得随行今年忽开了例,多半是孔见山贼心不死,意欲趁此良机,要叫各富商家主母暗中相看她。

马夫套好车,锦绣居、春和居的不愿收容,她只得被人撵至周姨娘那驾窄小马车上,蜷于一隅,远远缀在车队后头。

净元寺坐落于半山腰,一个时辰后,车至山脚下,众人下车,改步行上山。

昨夜暴雨,雨歇微凉。风过处,薄雾散而为岚,此时山景,浓淡相宜,如水墨天成。

石阶湿滑,苔痕新绿,偶有残雨从叶尖滑落,滴答有声。孟泠一个不慎,脚下打滑,身子摇摇晃晃往后仰,谢云旌闻得身后响动,下意识往后跨一大步,旋即又觉不妥,硬生生别过脸去,只作不曾察觉。幸而孟泠手快,攀住了近旁树干,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路都走不好,要你做什么用的?”吴惜雨回头瞪她一眼。

时逢初一,一路香客如织,闻声纷纷侧目,吴氏恐损了府上清誉,咂咂嘴,悻悻然噤了声。孟泠垂首不语,亦步亦趋跟在末尾。

一炷香后,遥见松柏掩映处,黛瓦隐现,檐角微翘如欲飞之势。寺内焚香袅袅,香客穿梭,诵经祈愿声若有似无地萦绕耳际。

入庙中,孟泠后背已出了层薄汗,转头更见谢云旌汗珠坠地、脸色煞白,顿时两眼澄明目带询问,见他摇头才略略放心。

小沙弥领着一众人朝里走,不料与曹家夫妇打了个照面。

因着曹玉韬一事,两家已生隔阂,故纷纷横眉冷对,默声经过。孟泠与曹夫人相顾无言,随即将目光转到曹海量腰间的绣金香囊上,正是两日前她在春和居前掉下的那只。转头细观吴惜雨,果然见其神色有异。

这两奸夫□□许久未见,如今她的香囊又莫名出现在曹海量身上,吴氏指不定如何猜疑,可有的急了。

在大殿拜过佛祖,上香还愿后,吴惜雨独将她留下,勒令她在佛前多跪两个时辰,美其名曰求阖府安康。

孟泠早有预料,一言未驳,跪在蒲团上,背绷得紧直,只盼着吴氏火气再大些,最好与曹海量在庙中私会,好抓个正着。

谢云旌朝这背影多看两眼,还是转身踏出大殿。

他穿过寺庙后门,沿着百步石阶行至后山,见四下无人,吹起两声口哨,陈进旋即闪身出现。

“你为何住在庙中?家中亲人何在?”

陈进拍拍破烂的衣袍,苦笑道,“您有所不知,成弘十一年,庭州华云县城门被破,我父母死于敌军铁骑之下,我被云游经过的无念法师收捡,自小是在这庙中长大的。”

说着,他将一手卷递上,谢云旌展开,正是往来所需的通关文牒。其间包含个人信息、事由与随行清单,末处钤盖朱红色官印,曰“北庭节度使印”,只余路线与日期有待填写。

“中郎将,你可是要去寻将军了?”说起此事,陈进难掩兴奋,可当谢云旌提议同往凉州时,他嘴角耷拉下来,眼神躲闪,“我如今这副模样,帮不得什么忙,同行反倒拖累。眼下世道愈乱,流放期限已至,即便你离开庭州,圣人也无暇顾及,待寻到将军,您能传信告知一声便好。”

瞧着眼前人萎靡模样,谢云旌不禁想起,昔年他前往凉州看望兄长,遥遥见陈进领骑兵营策马归来,高举旌旗扬声呼,“贼军已破,豹骑幸不辱命!”

“贼军已破,豹骑幸不辱命!”

众将同呼,响彻云霄。

反观当下,昔日意气风发的骑兵将领日益颓丧,孤身跛脚穿入通往山下的丛林小径。

思绪在胸腔里翻涌,谢云旌一拳砸在粗壮的树干上,拔脚追上陈进,“兄长见到你,定会高兴的。”

趁其怔愣时,他拍拍那身腱子肉,不容反驳道,“就这么说定了,咱们一起走。”

晨雾渐散,东边山脊漏下一线金芒,旋即千丝万缕的光箭射透雾障,嫩芽破土,草木向明。

——

孟泠跪足两个时辰,跨出大殿已是午时,孔、吴二人已由无念法师引去偏殿用膳。

日头正悬檐角,光瀑泻下,烫得门环泛起细碎金芒,她蹙眉抬手,眯眼适应强烈的日光。

再睁眼,恰恰瞧见谢云旌静立于寺内巨大的菩提树下。古木参天,虬枝盘错,其间系满红绳,底下家家户户双手合十虔诚祈愿。

她款步至树下,帮一老媪挂上寄福的红绳,自言自语,“这菩提树当真有这么灵?”

老媪眼神不好,耳朵倒是灵,弓着背乐呵呵回她,“当年高公在庭州任大都护,栽下这棵菩提树。他清政廉明、两袖清风,咱们庭州百姓信他,便也信这棵树。”

“高公”二字落在耳畔,谢云旌失神。

“你真当自个儿是戏本里的侠客,一有风吹草动便往上扑,如此鲁莽行事,早晚要吃大亏!再这般不知死活,休怪老夫不讲情面,先打断你的腿,总好过你丢了性命!”

昔年兄长困于居涵关,他忧心如焚,以一辩数百朝臣,自请督运粮草支援。下朝后,白发萧疏的老者身着紫色官袍,在菩提树下扇了他一巴掌。后来,他腿脚完好,性命无虞,左右亲随却一个个赴了黄泉。

想到这,他听闻那老媪苍迈的声音,道一声,“可惜……”

还未及多想,旁侧便有人接了话,“可惜高公最后为保那佞贼惨死,糊涂啊!”

高公丰功伟绩汗青难尽,其名传扬千里,孟泠虽未曾有幸与他谋面,却印象颇深,经年过后,未曾想他早已魂归幽冥。

其中缘由她不得而知,正想多问一嘴,一抬眼谢云旌凭空消失,便歇了这心思,举目四顾,步履凌乱。

隔着人海,她远远瞧见那青色身影折身往后山小径去,立时紧跟上。

威严大殿前,谢云旌单手撑着石像,五指死死扣进石隙,指节泛白。她察觉不对劲,心下担忧,忙赶过去扶住,后听闻不远处传来嘤嘤细语声,遂闪身入殿。

其内无神像供奉,案上香早燃尽,供果落了灰,四处透着阴森的冷意,俨然一处荒废古殿。

他抱头蜷在窗边,十指深陷发间,青筋如蚯蚓般暴起,面色惨白,唇上却咬出一线殷红。

“阿兄?阿兄!”

汗发了一层又一层,孟泠在他身侧跪坐下来,捏着帕子拭去汗流,见他实在痛得难以呼吸,咬牙将手臂放到他嘴边,“你咬我吧,痛就咬我吧。”

他不肯,转身面壁,咬紧了牙,不肯发出一声呻吟。平日里理得齐整的中衣领子完全敞露,颈线明晰,锁骨起伏,喘息一颤又一颤,躺在地上几乎没了意识。

她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痛苦,深锁的眉头、痉挛的指节,一样一样如刀子剜在她心上。她别过脸去,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断珠似的砸在手背上。

他如此自顾不暇,究竟凭的什么一次次给她生的希望?

她上前环抱那清瘦的腰身,后抖着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谢云旌痛到极致,耳中已听不见她叫唤,目光开始涣散,恍惚间回到古寒关。

旌旗倾倒,被烧得卷曲,七万将士从焦土残垣中爬出,枯瘦的、焦黑的、沾满血污的手掐上他脖颈,问他,“你有悔吗?”

未及他回答,又有一只手掐上来,三只,五只,十只。

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扼住他的咽喉,扣住他的肩膀,扯住他的衣襟,声音叠着声音。

“你有悔吗?”

“你有悔吗!”

孟泠见他蓦地自扼咽喉,顿时吓一跳,可那手的力道越来越大,令他再喘不过气。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脊背弯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

“你这是做什么?”她瞧得心疼,蹲下去拉他,“你快起来。”

可他不肯。

“我悔。”他的肩颤得不成样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令她手指僵在半空,大抵也能猜到是心魔缠身。

他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闷响一声比一声重,地上渐渐洇开暗红的血迹。

“够了。”她的声音也是抖的,尾音碎在喉咙里,发不出半个音。

她终于忍不住,慢慢地、用力地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温柔地一次次唤他。

“阿兄。”

“阿兄。”

他没应声。

甚至不知是谁在唤他,可淡淡的沙枣花香令他卸下防备,整个人软下去,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了她腰侧的衣料。

她的肩膀湿透了。

“当”的一声,寺里钟声响起,旷远绵长。到了僧人们诵经的时辰,谢云旌眼皮动了动,后知后觉地从她颈窝里慢慢抬头,眼神空洞茫然,声音还是哑的,“我怎么了?”

孟泠还在考虑如何解释,他却单手捶头,已记起七七八八,即刻以青衫拭去浊泪,扶她起身,后退两步,略带懊恼,“冒犯了。”

“你在这等我。”她不曾怪罪,亦不问他发生了何事,只静静待他冷静下来,捏着绣帕寻了条小溪流打湿。

谢云旌听见渐近的步履声,双眼旋即被一只素手阖上,冰凉凉的帕子敷上来,酸胀感得以缓解。片刻后,她把人拉到窗边,借着日光认真擦拭他脸上泪痕。

两人不过咫尺距离,他低头时,发丝垂落她眉间,遂下意识伸手撩开,指尖划过眉骨,耳垂乍染上胭色,不由地往后退。奈何方才腿弯得麻了,身子歪歪扭扭,只好伸手去够她身后的窗棂,待稳住身子,才发现臂弯不偏不倚将她圈住了。

她脊背贴着窗沿,仰起脸时,鼻尖擦过他的喉结。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喜春来(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第八年逢他
连载中逢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