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蝶恋花(八)

谢云旌默然,孟泠忽觉失仪,忙退一步,“冒犯了,还望阿兄海涵。”

他站在窗前,摇了摇头轻声道,“她是妹妹。”

“她与你年纪相仿,只是性子截然不同。”其声愈沉,似陷入旧忆而不能自拔,“她甚是闹腾,喜雨,总是不躲不避,跑去院里踩那水坑,踩得一身湿透才肯罢休。”

孟泠望着那清癯背影,唇边泛起苦笑。她从前也是爱雨之人,奈何八年前那场雨,化作漫天腥红,浇顶彻骨,冷至心头。

她默然良久,幽幽一叹,“她定是活得恣意,如骄阳当空,无拘无束罢。”

他却道,“她死了。”

“举家上下,无一生还。”

两句话狠狠砸在头顶,她霎时语塞,连喘息都在发颤。她本想问,他待她这般好,是不是因着这个“妹妹”?可话到嘴边终究咽回,再说下去,每一个字怕都如刀割其心。

残烛将尽,她自觉当另起话头,可死寂压心,咽哽难言,只能近前拍他肩,孰料他蓦然回首,面色忽沉。

他问,“你可还记得,成亲那夜,你允诺过我什么?”

孟泠惘然,旋记起,那夜他要赶她走,她拗不过,应下一句,“等你伤愈,我便如你所愿。”

如他所愿,远离他。

近来他处处顾念,本以为此事已揭过,两心默契不提,孰知他不知想起了什么,骤然变色。

未容她分说,他已续道,“你母亲旧案我自当追查到底,只是府中耳目繁杂,你我日后,不宜再见。”

说罢,他抬脚欲走。

孟泠惴惴喘息,急急探出手去,紧攥住他一片衣袖,“若是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我给你赔不是……”

那声音里尽是哀告,“你能不能,别将我推开。”

这偌大府邸,她堪可交心者唯他一人,故拼了命地想攥住这点指望。

奈何他毫无怜惜,拂袖甩开她手,冷硬道,“孟泠,我说过,离我远些。”

话音未落,人已决绝转身。

烛火跳了几跳,终于燃尽。

如今,他也要离她而去。

黑暗里,孟泠瘫坐榻边,伴着一缕淡淡药香枯坐整夜。

此后三日,二人再未交一言,唯以飞笺互传查案进展,纵使偶尔在廊下碰见,他的目光也不曾有片刻停留。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所有线索串起来,偏走进了死胡同。

是夜,孟泠虽早早就寝,却因心头悬着阿娘一案辗转反侧。正心烦,忽闻屋外有步履声,破天荒来了位客人。

开门一望,竟是周氏周荷。

屋内已无烛火,无处添明,只得于黑暗中延客就坐。

二人对坐,周氏先搁盏,徐徐道,“你近来是在查我吧?”

孟泠眼中闪过讶异,却强作镇定,莞尔道,“姨娘这是哪里话,好端端的,我查您做甚?”

她此言倒非虚。先前阿兄有提及周氏,不过此人皆由他查,其中瓜葛她不过略知一二。

周荷却不信,所幸面上未见恼意,反倒挑明了说,“查了这些时日,可曾探得莲子巷里住着的那位,便是我生母?”

孟泠未料此事,心中怏怏,想起黑市中曾有说书先生传诸府秘闻,言及周氏:九岁被拐,颠沛八载,辗转转卖七次,直至懿安三年,方入北庭节度使府。今好不容易寻得家人,谁知家中只余一个病弱老母尚待奉养,实在多舛。

这般看来,周荷时常往莲子巷里贴补银钱,便讲得通了。

“我本以为,你已放下了。”月光在周荷清冷的面容上镀了层淡淡光辉,只闻哀叹一声,“我来时,先夫人还未进门,及蔡、吴姨娘入府,争端渐起,相继有人死去,因我不争不抢方得苟全至今……”

“我阿娘无意抢什么,这位子也是被逼着上的,她何错之有?我亦无所图,只求脱身罢了,奈何无人肯放过。”想起阿娘张氏,孟泠牙齿咬得咯吱响,眼神立时阴冷,“能活下来的,要么无威胁,要么无价值,而非你所谓的不争不抢。我放不放得下,凶手都不会罢休。”

闻言,眼前人沉默良久,应是认同了这番话,兀自点头,“你母亲是个好人。”

如今,孟泠最听不得的便是“好人”二字。这样好的人,偏偏落得那般下场。阿娘予连心银钱,孰料成催命符,每思及此,痛彻心扉。

她低头用指腹拂去眼角湿意,做出送客之态,“姨娘若无他事,请回罢。”

周荷却未动,反倒朝外头吩咐一声,只见其贴身老婢推门而入,身后随一女子,手提油纸灯,暖黄灯光虚虚映出腕头处凹凸的铜钱烙疤。

孟泠立时意识到,这便是她苦寻之人。

“说说,你唤作什么?”老婢冷眼下,女子搁下油纸灯,双手叠在腹前深吸一口气道,“婢子荑兰。”

“你再说,你名唤什么?”

周荷声气凌厉,使其不由地瑟缩,即刻改口,“婢子春露,今在蔡姨娘院里奉着守灯的差事。”

孟泠心中豁然,怪道寻之不得,敢情是此人昼夜颠倒,时辰相左。

“你都知道些什么?”

春露咚一声扑地跪倒,朝她连磕三个响头,才徐徐开口,“婢子原是吴姨娘院里的灶下婢,奉命入春和居,后成了蔡姨娘的贴身侍婢。彼时蔡姨娘私放印子钱被继夫人发现,继夫人心慈,念在初犯故只口头训斥,可吴姨娘却命我撺掇蔡姨娘去毒害继夫人。”

“适逢前几日连心被继夫人责罚,蔡姨娘便说动连心去认错,意欲在她端去的那碗粥里下乌头。”说到此处,春露抬头瞧了眼,后立时心虚垂下,声音愈小,“可临了蔡姨娘却反悔,把粥倒了重换一碗,我便在途中偷偷添了乌头。”

“继夫人果然中毒,蔡姨娘以为是碗没洗干净所致,慌张之下,命人拦截郎中车驾,继夫人性命便给耽搁了。”

说到最后,孟泠通体冰凉,僵立不能动,缓了许久才发觉自己还活着。

她心如死灰,喘气都难,鼓足了勇气才问出口,“你言下之意是,我阿娘竟是活活等死的?”

片刻后,春露点头,她再也绷不住,转身泪如决堤。

她们怎敢!怎敢呐!

一拳猛砸在案,却什么痛也无知觉了。

春露吓得又连磕三下,孟泠却不为所动,只问,“我记得,吴姨娘彼时病卧,闭门一月有余,她如何指使你做这些事?”

“那都是演给外人看的。”春露不知是怕还是愧,两行泪滚下来,声音也粗了,“吴姨娘身体其实无碍,婢子亦不明其中缘由,只晓得每至亥时她就不许下人们进屋伺候,只有冯嬷嬷在门口守着。”

行事如此诡秘,必有蹊跷。看来这吴氏藏着不少秘事,且多半与阿娘的死有关。

她锐盯着春露,后者见状,叩首至额血涔涔,“前几日吴姨娘对我老娘起杀心,幸得周姨娘相救,婢子断不可能再向着仇人,故所言句句属实!”

孟泠未笃信,却也未说不信,只谢过周荷,后者道,“是我该谢夫人才是,那笔银钱虽未救上我母亲,但此恩情我从不敢忘。”

兜兜转转,世事弄人,孟泠一时语塞,道不出个因果来了。

送走周氏,她即刻奔向密道口,欲将此事相告,转瞬却思及二人近来疏远,遂止步,低眉苦笑。

本来这事也不该麻烦他的。

只是她身无倚仗,加之吴惜雨掌家,硬碰不得,唯有耐下性子,待其露出马脚。

锦绣居荒草深处藏一废洞,她日日自洞中潜入蹲守。

夜半,残月半璧,斜挂西窗,风盈袖底,凉透骨中。她抱臂搓手,蜷于窗下,失神凝望着清冷月华。

亥时,吴惜雨屏退下人,孟泠立时警觉。片刻后,只见冯嬷嬷领一男人入屋,夜色中瞧不真切,但见其形肥硕。

窗上烛影摇出吴氏袅娜之态,孟泠忽闻嗔声,“死鬼!你还知道来看我!”

她猛地瞪圆了眼,捂着嘴戳破窗纸,果然见那二人交颈相拥。

吴氏竟敢与人私通!

那口气还未喘匀,男人便开了口,“玉韬一堆烂摊子等着我收拾,夫人又看得紧,我也是百般周旋才溜出来,雨娘当体谅不是?”

孟泠闻声,心下剧震,万不料这奸夫竟是曹家曹海量!

只闻得里头吴惜雨声音软下来,颇带委屈,“妾焉得不体谅?只是若非我主张这门婚事,也不至于害死你儿,是以心焦,唯恐你怪我。”

“人是那孔氏逆子所杀,与你何干?”曹海量冷哼一声,“家里那个生不出蛋,我不得已才过继立嗣,只盼晚年有人在跟前,也算和和美美,谁成想他命薄,无福消受。”

“你谋这门婚事,意在使我曹家于庭州有一倚仗,否则世道愈艰,只怕有钱没命花。”声调一转,屋内响起一阵调笑,“若你为我诞下一子,曹氏家产,便可无忧。”

吴惜雨却半推半就,只道,“惯会哄我!你当我不知,这家产是你妻家之物,哪有你半分?”

“她这些年身子不济,田庄铺子交由我打理,送到嘴的肥肉,哪有不叼的道理?”

屋内二人你侬我侬,孟泠却惊出重重冷汗。曹夫人要她查阿娘之人死,果然是要借刀杀人。

正筹算着对策,草窠中蓦地扑出一猫,唬得她踉跄后退,脚下碎瓦“嘎吱”一声脆响。

这番动静被屋内人察觉,霎时声息俱无,两道人影徐徐逼近窗边。

孟泠屏息不动,却见那两人不肯干休,立时转身朝外跑去。

钻过狗洞,她拼力狂奔,头也不敢回,怕被瞧清了脸,招得死路一条。

冯嬷嬷虽不敢大张旗鼓,手脚却利落得很,不多时便撵了上来。

孟泠气喘吁吁,却片刻不敢停。她瞅准了方向,正要拐入转角,不料身后一闷棍砸来,正中膝弯。整个人往前栽去,袖中滑出一只玉镯,骨碌碌滚至冯嬷嬷跟前。

青绿莹莹,冷冷泛光。

她顾不上捡回镯子,却蓦地听得一声闷哼,遂侧过头,余光瞥见身后人被套头踹了一脚。

月华之下,熟悉的面孔落入眼帘。

他牵起她的手,掌心相贴,嗓音低沉令她渐渐心安。

“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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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蝶恋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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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逢他
连载中逢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