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时节,”
像是早就将这自我介绍在口中咀嚼过无数遍,以至于他可以不假思索地将这几个词吐出,语速不紧不慢。
他将学生时代人人皆知的词作他姓名的解释,最后一个词说出的时候却顿了顿,
“青青子衿。”
“沈、时、青。”云喜无声地念了一遍,将字音和字形一一对应,然后看向他。
早已在眼中研究过的面貌在此刻才真正鲜活了起来,开始在她脑海中占据一席之地。
图像没有名字之前先人将如何记忆,如何定义它们啊。
那很难吧。
“我知道了。”云喜点头,她生平第一次给人难堪,第二次想给人难堪……好像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但她就是想这么说。
“我的名字你已经叫过了,就不介绍了。”
说完她就转了回去。
苏洋看着这萦绕着淡淡火药味的场景沉思了一下,觉得有点不对劲。
“岂止是不对劲啊?我敢说云喜绝对烦他烦得要死。”黄然帮周日佳抱了一摞书,陪着她搬到楼上去。
“……我怎么觉得他俩还有点般配呢。”周日佳嘟着嘴回忆了一下刚刚那场景。
夕阳余晖下,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虽然是唇枪舌剑但是目光交接时已然滋出火花。
“云喜什么时候怼过别人吧,你想想。”周日佳胳膊肘怼了黄然一下,让她给刚搬完桌子的孙一水让路。
黄然讪笑着让开,转头怼了怼周日佳,让她麻溜地走,却被孙一水叫住了。
“你们刚刚说什么?”
“啊……没什么啊。”孙一水一天到晚给云喜找茬,黄然不打算和他多说什么,三两步就推着周日佳上了台阶过了转角。
上到四楼后她探头看着默不作声下楼梯的孙一水,那么高的人那么低的头。
活脱脱一个失意狂拽少年。
她和周日佳对了个眼色,两人二话不说就往五班跑。
黄然瞧见后排有一个空着的位置就把书和周日佳背上的书包全砸在了上面然后火速回了班。
根本没注意到这桌子旁边还有一个睡着觉的脑袋。
那些书歪歪扭扭地□□了几分钟,然后哗啦啦地全部往旁边砸了下去。
“谁啊!谁砸老子?”
“哈欠!”黄然捂着嘴打了个喷嚏,抽了抽鼻子,“谁想我了?”
“你能不能认真点?你最爱看的两男争一女。”周日佳转头横了她一眼。
“你俩能不能回自己位置上,给我一张干净的凳子?”南商无语地看着叠在一起坐的两个人,而她被她俩霸占了座位,只好站着,头靠在窗户上。
李哲刚刚过来说不用搬的或者搬完了的可以直接放学,着急吃饭的、着急洗漱的、恋家的全跑了,教室里一下子走了一大片。
现在还在班里的粗略算算有五种类型。
一种是以学为先废寝忘食不放过任何一秒的学者,一种是慢悠悠收拾东西决定等别人都弄完了他再过去的时间管理者,一种是拿多媒体放电视剧的追剧爱好者,还有一种是凑一块聊八卦的八卦家,最后一种是被聊八卦的明星选手。
走廊窗边那一大排就剩下四个人,写作业的云喜,看着前排的沈时青,在最后一排视奸他俩的孙一水,还有捂着耳朵背……
黄然不可思议地拂开南商的书,打开语文课本翻了翻。
我靠这是最后一章的文言文啊?!
“这新同学绝了。”黄然张大嘴巴。
“于秋秋嘛,一直很刻苦。”南商瞟了一眼黄然翻开的课本,习以为常地说。
“把书给我归位。”她指使道。
黄然不敢怒也不敢言地一本本把书放好。
云喜行云流水地写完最后一套物理卷子后弯了弯嘴角。
她拿出手机给周叔发信息,说她准备下楼了。
云喜将那本笔记还有桌上的水杯全放进书包,拉好拉链便准备要走。她起身时看了沈时青一眼,那弹幕还是没有出现。
不是见人就触发的类型吗?那下午的弹幕到底是不是因为他?
算了,来日方长,再看几天。
云喜收回视线,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往后门走。一班旁边有个小楼梯,是由蓝色玻璃围起来的圆筒状的楼型。
楼梯边种着漂亮的玉兰,春天花开的时候转过楼梯拐角,可以在窗边看见枝头上一朵朵振翅欲飞的白鸟。
拐过后排的时候因为孙一水看着她,所以云喜也和他打了个招呼。
“拜拜。”
原以为打完招呼就能很快回家,却没想到她没能走出这个门。
孙一水拉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云喜被迫止住了脚步,她很惊诧,不知道孙一水想干什么。
“有事吗?”
孙一水几乎是在伸出手的一瞬间就后悔了。但伸都伸了,也没办法当做无事发生。
他心里没底,仰头看着她的时候觉得她好像轻轻巧巧就能溜走,好像只有站起来才能让他有安全感。
所以他站了起来,俯视着云喜,将她整个人收容在他视线范围之内。
云喜只到他肩膀,在几步的距离之内,更显得娇小。他肩膀骤然放松下来,神情却全然相反,因为接下来的话他紧张地连嘴唇都在抽动。
他肩宽腿长,几乎将云喜完全遮挡,前排的人几乎看不见她在哪,只知道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只能看见她白色的书包带。
孙一水刚近一步,云喜就退开了很多步:“我们去走廊说吧。”
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她不喜欢被压制。
教室后排门还闭着,这里实在太暗。云喜伸手拉开门,外面的光和微凉的空气便扑了进来,室内滞闷的气氛一下子开始流动了。
后门打开又合上,年久失修的教室门吱呀响了一声。
黄然和周日佳两个人一下跳起来。别说她们……看剧的不看了,写作业的也不写了,连背书的都不背了,全爬到走廊那边占了靠窗的每一个位置看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简直隔了一条银河,孙一水站在后门边,云喜都快走到楼梯口了。
黄然咋舌,为孙一水默哀三秒。
“我是想问……以后我还能问你题吗?”
云喜点点头:“可以。”
“我要是回来的话,还能和你做同桌吗?”
“老师怎么分就怎么坐吧。”
“那你会反对吗?”
云喜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必要反对。旁边坐头猪,只要它洗澡而且不拱她,她也是无所谓的。
所以她说——
“不反对。”
“那我……”
“我对你想干什么都没有意见。只是我急着回去,你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孙一水闭口不言,云喜便觉得他是默认没有,便转身下楼了。
“这萧瑟的背影。”
“这惨淡的风景。”
“这苦逼的话语。”
“喜姐是这样的,情窍未开伤了多少少男心啊。”
于秋秋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窗外很久,然后回头继续背起了自己的课文。
然而她捏着书页的手攥得筋骨都绷起。
怪得……今天这人为什么两副面孔。下午还不理她,这会又和她古里古怪地问了一大堆没营养的话。
云喜百思不得其解。
她掏出手机,发现周叔给她发了两条信息。
【周叔:今天可能还要顺路接一个人去西江公馆吃饭。】
【周叔:云总说你也一起。】
多半是老爸和什么相熟的叔叔约饭吧,西江……菜挺好吃的。
对于很多事情云喜都没有很强烈的意愿,简直一蓬摇头晃脑的狗尾巴草。去或不去,完全取决于对方。
云喜打字……OK。
周叔好像一直看着手机,这会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手机屏幕在这一刻亮度自动调到最高,晃到了她的眼睛。
常言道,走路少玩手机,尤其是下楼梯。云喜就一脚踏空,马上要和楼梯板来个亲密接触了。
好在有人拉住了她……的书包。
云喜就这么在空中定格了一秒。但地心引力并不是吃素的,只有脚尖踩到实地的云喜整个人还是要摔下去。
书包带子勒住了她的手弯,但却挽救不回她的颓势。
眼见着她整个人就要脱离书包独自亲吻大地,云喜慌乱地伸手往地上撑,希望能够减少点伤害。
然而那人猛地扭身往前一奔,双手托着她手臂,抱着她摔了下去。
还剩下四级台阶,那人脑袋砸到地板的沉闷响声听得人牙酸。她的手机噔噔噔地欢脱地自己下楼,完全不管它的主人,然后滑溜溜地直接坠楼了。
云喜被托着几乎毫发无伤,也就下巴磕到
了那人的胸膛。
她的心跳得很快,劫后余生实在是让人太过心惊胆战,连累他人的负罪感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云喜从他胸膛上抬起头:“你没事吧?”
她慌忙撑在地上爬起来,蹲跪在那人旁边虚扶着他手臂:“还能站起来吗?很不舒服吗?你身上有手机吗?需不需要打急救电话?”
“你动不了的话我去喊人?”云喜说着便要跑出楼道叫人,二楼是实验室和年级办公室,一般什么时候都会有老师在。
“不用了,你怎么说得那么严重。”那个人拉住云喜,又蓦地松开。他手肘撑着地慢慢自己爬起来,“摔了一下而已,不高。”
云喜看他用劲的时候手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肯定受伤了。
便不容拒绝地托起了他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你还是搭着我手臂下楼吧,我家司机叔叔就在外面,到时候我们先送你去医院看。”
淡蓝的窗光漫过云喜的侧脸,晕开一层朦胧柔光,整个人都似浸在缥缈的幻境里。
那人看着云喜关切的眼神,奇异地被她吸引着想听从。
他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隔着粗糙的校服外套,他的体温一点点将她外衣晕暖。
云喜也一样。
他们的体温通过纤维传递。
“腿能走吗?”
“……可以。所以应该不用扶着。”他尝试着收回手,云喜却没有松开。
她还是扶着他下了楼。
恰巧高耸的楼宇挡住了夕阳,他们被迫陷入一场巨大的昏暝。
阳光漫射在她的眼睛里,他发现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像一对通透又明亮的原色宝石。
“走吧。这里离校门还有很远。”
越过阴影,阳光刺进沈时青的眼睛。他晃了晃眼,再看着云喜的时候,突然止住了脚步。
“怎么了?”
她安静地扶着他的手臂,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通透、清澈,就像真的只是一对原色宝石。
好像无论是谁站在面前,都只能通过她,看到自己。
明明在班里他们还有别的交流,明明刚刚他们还互通了姓名,可现在似乎那些全部清零了一样。
她眼里有我吗?
十一月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刮过他的侧脸时似乎要结冰。
沈时青心口倏地一痛。他收回手,语气淡淡:“我自己走吧。”
云喜才不管他说什么,又托着他的手臂:“走吧。”
沈时青握紧拳头,肌肉绷紧,强硬地停住了。
两个人陷入僵持中。
巧的是,玻璃反射的光晃到了云喜的眼睛,沈时青因着她的动作看过去——那是光荣榜的照片墙。
他的面容也被模糊地倒映在光荣榜前的玻璃上。
沈时青目光穿透那些重影,直直看向照片上的云喜。
她懒懒地抬眼,从容地看着镜头。
一张图片就此定格。
拍照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就在相机取景器之外。
那会她看人,目光一掠就过,非常漫不经心。可她的眼里是有你的,陌生人、校友、朋友、亲人、好人、喜欢的人。
可现在她看人,像是看着花、草、溪水和游鱼。
就算目光停在你身上再久,都毫无意义。
万里长征第一步,他好像就踏错了路。
这不是他想要的。
“我是谁?云喜。”他突兀地开口。
在这个只有微微风声的广场上,他清浅的声音竟然别样地有穿透力。
“沈时青。”云喜看着他说。
听到她嘴里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居然真的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