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像他们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做垫脚石的。
他不知道亲生父母的名姓,只知道自己出生后不久,便以两瓢水的身价卖进了沙城城主府。那个时候他还不叫阿海,叫阿瓢。
沙城的城主府里住着副城主一家,副城主夫妻感情淡如清水,成亲很久后才生了一个男孩。金城主说,这孩子就是佛陀指尖拈起的明珠,因而取名金珠。
阿瓢与金珠公子年岁相仿,城主府中也没有其他同龄玩伴,两人很快走到了一起。从墙根的灰堆、庭院的假山树木、府内收藏的矿石珠宝,一直玩到公子习字读书。
阿瓢喜欢听公子读书,虽然书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懂,但公子闲暇时会挑有趣的讲给他。后来有一天,公子读着读着书,不知为何忽然停下来,呆看着书上的墨字,不发一言地怔怔流泪了。
他问,公子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公子说,你去过外面吗?
阿瓢十分诧异,沙城外面不全是沙子吗,公子你要去沙山啊?
公子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珠,然后给他讲了一个外面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有云气弥漫的山,有长到腰齐的草,有蝶绕花飞的田,有比盐还白的雪,连连绵绵的雨,还有比沙山还无尽的海。
海,海是什么?阿瓢问。
海,就像天空一样,不过我们摸不到天空,但能摸到海。阿瓢,日后我们长大了,我一定带你出沙城,去看海!
真的吗?我好喜欢海!谢谢公子!
阿瓢其实不喜欢海,他不明白公子为何哭泣,为何欣喜。只是揣摩公子的心思,公子哭泣他便也心痛难过,公子展颜他便雀跃万分。从此以后,他就有了个新名字,叫阿海。
阿海改名的时候,公子已经生病很久了。他眼见着公子身体一下子虚弱起来,有时候茶水稍凉,公子便放下书说累了。
下人们偷偷议论过,说金珠公子的病没得治,是娘胎里带来的,活不过下个冬天。说金城主会和夫人再生一个,金珠已经是个残废了。
阿海和他们大吵一架,桌子上的盘碗都摔碎了,惊到了午睡的夫人。管事把他押在院中,抽了好多鞭子。
他咬死不认错,最后被闻声路过的金城主宽宥。金城主盯着他的嘴看,然后训斥了其他人,亲自把他交到了金珠手上。
金珠给他上药,手一直在抖。
阿海几乎咬碎了牙,说不疼。
房里的煤油灯用了太久,灯芯都结起了一团黑黑的硬块。金珠替他擦去额头的汗,起伏不定的火焰映在金珠苍白的脸上,像他讲过的那些鸟雀、蝶蛾翅膀落下的影子。
阿海费力地挺起上半身,抓住金珠的手,将那瘦得只剩骨头的爪子紧紧贴在自己脸侧。
一遍遍地说,说给金珠听,说给自己听,说给天神听。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要一起去看海。
***
金珠十六这年的春天,没有任何神灵回应他的祈求。
没有奇迹。
金珠病的太重了,帕子上永远粘着血,从一年一病发,到几月一病发,再到几天……尽管没人点破,但所有人都清楚,也许某一次病发后,金珠便会永远离开了。
阿海从民间搜罗了很多偏方,金珠的药碗里稀奇古怪的东西每日一换,从灶头的灰、佛像上的金箔到阿海的血和肉。
不管他有多么虔诚,多么努力,也无法阻止金珠生命的流逝。
那天,金珠稍缓过来,央求他一同去院子里走走。
他搀扶着金珠,感觉靠在自己身上的不像城主府尊贵的公子,甚至不像与一同长大的兄长,而像一具沙城外吹了十年的风干尸骸。
他真想永远停在这一刻,风卷跑一切、沙山埋了沙城、太阳掉下来砸碎人间,什么都好。
这个时候,他们撞见了仓皇出逃的丁姓少年,从他嘴里得知丁家近来剧变。
金珠又愤怒又羞惭,巴掌停在阿海的脸边,用尽全身力气质问他知不知道登仙的事情,知不知道登仙与金城主有关。
阿海闭着眼,眼泪滚滚地流,说不出半句话。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街头巷尾的童谣,满城的寻人告示……金珠不出府见不到,但他怎么会不知道?
但那与他有何关,与金珠有何关?
金珠的巴掌终究没有打下去,阿海的脸却火辣辣地痛。
丁姓少年留下了一颗药丸,说是从掳他来的那华服男子身上偷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但金珠和阿海清楚,这是易容丹。
金城主老谋深算,却从未把孱弱的儿子当成威胁。借金珠的身份,他们很快搞清了整件事情。
沙井中取之不竭的水、每月准时的水府使者、无故登仙的凡人百姓……原来都是为了金沙玉。凡人所制成的金沙玉力量有限,但……先天灵根,就不同了。
即将前来赴任的沙城城主孟郁青,就是金宝的目标。
金宝想让丁姓少年吃下易容丹,代替金珠假死,尔后杀孟郁青救金珠,摆脱嫌疑洗清罪责。
阿海悚然,他甚至不敢转头看看金珠的神色。
那该死的煤油灯炸了朵花,彻底熄了。房里什么声音也没有,连金珠的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阿海心一横,抓起剑就要出门。
金珠拦住了他,问他要去干什么。
阿海不答话。
金珠抓紧了他的手,说,不要。不要为了我……伤害别人。
阿海又哭了,他眼里的金珠破碎成水中的倒影。他压抑着哭声,问金珠,那我呢?你要我怎么办?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感到,金珠冰冷的手指落在他的脸上,轻轻替他擦去泪水。
金珠计划的核心,就是借用丁姓少年登仙亲眷的身份,利用易容丹,让行动方便、体力好的阿海吸引孟郁青的注意,让孟郁青能尽快感知凶险,至少产生畏惧,早日离开沙城。
但事情的发展出离了他们的预料。孟城主进沙城当晚的接风宴上,金宝便准备让金珠假死,伺机出手。
金珠服下的易容丹还未失效,阿海只得匆匆服下另一颗,顶替金珠假死。
金宝知金珠体弱,为免出问题,假死药的分量下得轻。第二日一早,顶着金珠脸孔被安置在府中密室的阿海醒转,按照二人分别时仓促的交代,扮作登仙者,引孟城主去蚁巢。
没想到,那便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们放走了替身,没有等身尸体入墓,金宝便另找了一个新的。
这个新的尸体,便是忧心情况、从孟城主身边跑来寻他的假阿海,真金珠。
阿海脑里“轰”的一声,胸口一沉,呕出一口血来。
他想,我才是阿海啊,你们抓错人了,杀错人了。
***
阿海逃走了。
他什么也没带,跑到沙城外。他跑了很久,太阳落下又升起,把他的皮肤烤得滋滋作响,发出难闻的味道。
他想去金珠故事里的外面。
想去海边。
可是他怎么跑也跑不出去,眼前所见只有漫天黄沙。
他像头畜生一样嘶叫,他骂:你骗我!没有外面!外面只有沙子!
但他太久没喝水了,那声音太微弱,风声一卷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恍恍惚惚地,远远似乎有人在向他招手,他眯起眼,好像看到了金珠。
金珠冲他喊,阿海!快回去!我们的事情还没做完!
阿海想,什么事情呢?你死了,我还有什么事情呢?
金珠很温柔地笑着,脸上的表情生动又活泼,让阿海想起了幼时的夜晚,藏在被窝里只讲给彼此的悄悄话。
小小的金珠说,我以后要做英雄。
更小的阿海问,什么是英雄?
金珠想了想,回答他,愿意牺牲自己保护弱者的就是英雄!
阿海疑惑,我们是小孩,小孩不就是弱者吗?
金珠憋着笑,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说,你是弟弟,我是哥哥,我保护你,我就是英雄!
阿海停下脚步,不再追远处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金珠笑得更灿烂了,勉励地看着他,微微点头,像在肯定他的想法。
金珠,哥哥,你要我保护谁呢?
***
金珠死后的第十年,阿海二十四岁。
自从金宝行迹败露,生前恶事为仙阙所知后,沙城的变化很大。
这天是山神庆典,街上挤满了人,庄家绸缎歇业一天。阿海一早起床,做完洒扫,便关上门,两手空空地出城去了。
他去城外的佛寺,随着人群上香,又随着人群离开。有个不认识的小沙弥拦住了他,神神秘秘地将他拉去一旁,从袍子里掏出来个签筒,问他要不要求一签。
阿海笑问他,你到底是哪家弟子?
沙弥拨着念珠、摇着签筒说,兼听则明,不收你钱。
阿海只当是过节凑趣,随手摇了一签。
沙弥捡起卦签,又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个本子。本子用了很多次,边缘磨损、上面也有好些字迹不清晰了。
沙弥吐了口唾沫,捻开粘连的内页,指读道,你这签,下卦为坎上卦为震,乃是解卦。
阿海问,何意?
沙弥说,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冰解雷动,春雨润泽,万物复苏,好卦啊!
阿海心中一动,嘴上却说,你这小沙弥,佛祖脚下,还敢学江湖道士求签问卜?
小沙弥不以为意,果真没要钱,将东西收好同阿海道了别,临走留下一句话——
施主,你我难道不都清楚,这世上本无神佛,神佛自在人心。
阿海呆站在原地。
金珠,你走后,我常去拜佛,从不见那佛手里拈着明珠。
我一直不解,以为是佛像旧了破了,或者是我拜错了佛。
可如今,我终于懂了。
你不是佛陀指尖的明珠,
你是海里的明珠,
你是阿海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