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瓢泼,雷云翻滚。
林笙疯也似的在雨中奔逃,泪同雨杂在一起,竟不知谁来得更猛烈一些。
浑身湿透,她告诉自己是该找来的,那念头如同盘桓在心头的山鹰,在梦醒一时分便俯冲进脑海。
一刻也耽搁不得。
真的冲到转角时,她又慢慢停了步子,似是那阵迷蒙又上了心头。
不知何去何从。
是啊,只是梦,这么莫名其妙,怎么可信?
上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天边又乍起一道惊雷,她抖然回身,又鬼使神差的何花店的方向走去。
都说这家花店的老板不是勤快人,可道言"艺高人胆大",手里活技灵巧还顾得什么起早贪黑,大是将将到了晌午将开门迎客,今日从早晨便开始下暴雨,花店暖黄的灯光却一直映进雨幕里,是黑压一片的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好像专门等着她似的。
门半敝着,那叫沈汀的年轻老板懒懒地侍弄着花叶,眼眸却朝着玻璃门,似是料到她会来。
林笙站到屋檐下,身上睡裙被雨淋个滚湿,整个人如同刚洗过似的往下淌水,不久便在地上积了个水洼。
沈汀一愣,旋即荡开一抹笑的起身:“看来帕子是不顶用了。"
林笙无声的张了张嘴,喉咙却一阵阵发紧,最后只有满腔酸湿和着雨水流下。
胸中隐着发闷,却又嫌不够着由头,说出来问什么毫都显着莫名其妙了些,喉咙隐隐发涩,"那个......
沈汀依旧扬着笑,递上一条毛巾,"要点什么?"
林笙失神的坐在柜台前,手里捧着怀热茶,指尖微烫,抖着杯中茶水晃荡,泛开园圈涟漪。
咋夜梦境如磬钟震响,敲得心神难平。
可依旧迷蒙,不知所求为何。
沈汀慢条斯理的斟了一盏茶,将一香袋搁在桌上--淡淡的绛色,还绣着金线的纹样,做工精巧,倒不像市场上寻常卖的那种工业制品,他从袋中捻出一枚枚珠子,大抵是琉璃玛垴一类的宝石,每一枚底色各不相同,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衬得他指节苍白。
那一枚枚小珠被一一摆好,两枚对应一方位,各持阴阳,二八共计十六枚。
沈汀从袖间取出一张黄符,放在阵中烧了,只留一小堆灰烬,他细看一眼,兀自叹着:“何时解脱,何事该求,天道徘徊之间......."
纵然收灵是卦司之责,这身因果却是他平白无故招来的。
世间万物皆有缘法,凭何破例?
林笙闻此才慢慢拾起眼眸,沈老板,我还能......见见她吗?
“你打算问什么?"沈老板顾自画好纹篆,眼底的笑意没化开,却没了让人再问的勇气,“往事不可追,就算我破例卖个人情帮了你,如今孤魂野鬼一个,连座坟也没有,前事都忘了干净了,问不出什么的。"
林笙抿了抿嘴唇,莫名的干涩,"她还记得我,她上前一步道:“我不问什么,我只是想见见她,我这辈子......"一滴泪珠滚落,她抹了把脸,"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她呢,哪怕就一眼呢?"
“她很吓人,沈汀道,毕竟被大火焚烧过,定然好不到哪儿去,"焦黑一片...”
林笙一怔,旋即溃不成军,"那也是我妈!"
那也是我妈
花店沉寂半晌,沈汀盯她片刻,旋即背过身去,留着满眼通红的林笙看着他的背影。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鼻涕,接着说:“我不想愧疚一辈子"
“您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世界上哪里来那么多想不想,不过都是缘分未尽罢了”沈汀抬手咬破了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液滴在那小堆香灰上,嘴里不知念了句什么,旋即,一道闪着金光的门破风而开。
花枝,纸页被吹得四处乱飞起来,林笙把扶住一旁的台沿,发丝被掀得飞散。
沈汀的发绳被风吹开,长发散乱却更添几分俊美,他侧面对着林笙,声音有些模糊,"虽然我一直不大懂道歉的意义,但她应该从未怪过你什么。"
“去吧,朝着亮光走,路未过半,幸许还来得及。"
林笙被风吹得睁不开睁眼,直到耳边呼啸声渐停,她才缓缓眨了眨眼睛,这四周一片虚无,显然已经不在花店了。
她四下张望,才发现这虚无的空间并非什么也没有,在那不远处,有一条白光乍现的道路,路上黑压压一片的人影密密麻麻的移动着,两道长影一左一右立在道路入口,身上皆着旧时服饰,脸上戴青铜面具,腰间佩青铜长剑,唯一双乌黑眸子恍若燦星,直直扫向她,声音清亮却洪亮悠远,仿佛从远古传来,"来者何人?"
林笙心下一惊,虽然不知道这是牛头马面还是黑白无常,但肯定不是她能应对的。
在左的一位身穿皂服银甲,将手扶上剑柄,下一秒便要拔剑出鞘。
在右的定定的盯她片刻,抬手按下了银甲青年的手,嗓音掩在厚重的面具下,沉得发闷,"没有灵印,是阳数未尽的生魂,大概是误闯进来的。"
四方阵纳天地灵魄往生酆都,只是最近常有异动,各封地都加强了警戒,唯恐生出什么变故,统一决策下规定每日派两名司判把手奈何桥入口。
左司判仍保持那拔剑的姿势,语气不善:“你糊涂了还是我糊涂了,哪有生瑰误入四方阵的,再往前走就是酆都城门了,若出了什么差错,哪里是你我担待的起的。"说着,拔出腰间长剑便要将林笙劈砍向林笙。
林笙连忙躲开,见他追来,慌不择路的喊到,"不要,我是来找人的。"
"我看你是来找死的吧"左司判闻言轻笑一声,抬手又要挥剑,右司判连忙出声阻止,“无故斩杀生魂,不合!"
他们隶属春封地东碧琅,经手的都是些生性温和的灵魄,也就他们有这条规矩。
过了四方阵便是黄泉地府,好好的人也赶着投胎去呢,确于理不通。
左司判这才悻悻收了剑,"那我们也不能放你过去,烦请掐自己一把,醒了就回去了。"
林笙心中一颤,"我......"
"职责所在,抱歉。"右司判道。
左司判慢慢踱回了原位,"不过你就算是想早些投了胎,也请死了再来。"
这话属实难听,连右司判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但他的话也挑不出错理,右司判也只好压低了声音道一句"慎言",意在提醒,随后不再言语。
沈汀说过,阵门太阳升起后便会关闭,这一批亡灵也要转入轮回。
眼见着时辰越来越近,林笙也顾不得其他,往后一撤步,便径直朝着二人间的空隙冲去,就当豁出去了。
二司判没想她这么执着,急忙抬手去拦,可想他二人当职百千年,死灵无不恐惧尊敬,却不想拿着硬闯的小丫头半分法子没有。
林笙闭眼间,她已横穿过二人的身体,朝那载满亡灵的无尽之路奔去。
左司判怔愣片刻,腰间佩剑顺时而出,这便要追了去。
右司判手篆黄府,那东西伤不着生魂,可若沾着难免一阵灼烫,不到不得,他是万万不想动用。
刚掐完法决,那符便乘风飞起,从右司判的手中飞出,追着林笙而去。
下一秒,便被人捏在手中化成了飞灰。
右司判一愣,还没等他缓过神,金属"当啷"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他眸光一转,左习判颤着拿剑的手半跪在一边,神色不愤,抬头想要看清消袭击他的人是谁,只是看清了那人脸后还未出口的脏言脏语又被硬生生弊回肚子里--一锦袍儿郎倚在一旁,神色恹恹地看着手中符灰,随后尽数扬了,星星点点的灰烬淹进光中,一会儿便瞧不出踪迹,那二位司判瞧见少年的脸,登时不敢再有所动作,恭敬的半跪作揖,齐声到:“大人"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织绵就的袍衫上用金丝绣着暗纹,腰间缀着一串玛瑙珠,用绣花线穿着,细数着恰好八颗。
他眉心微蹙,似乎颇为嫌弃,又苦于没有地方净手擦香,神色间又添了几分郁闷。
半晌两人没听见动静,作揖的手也不敢放下,于是对视一眼,还是胆子大些的左司判抬头去看,神态动作尽显心翼翼。
少年抹干净手上的纸灰,才垂眸去看地上的二人。
目光交会,两人都下意识低头。
右司判"......"
少年烦闷地挥了挥手,他二人才慢慢起身。
也难为他二人这么怵他,这少年乃是天道生物,瑞兽麒麟,便是他们顶头上司四灵主之一流也不过乎平起平坐,这小祖宗平时脾气便大,哪里惹了他不痛快,摆个尾巴便将这四方阵掀个底儿朝天,哪里是他们担带得起的。
思及此,那右司判不免一阵胆寒,但放了生魂过路,罪责同样不小,左右思量,还是咽咽口水,大着胆子开口,"大人,那姑娘......"
不问也罢,一问起十六便直想尥蹶子,江祈风也就罢了,一个凡人蝼蚁也值得他那主人费这么大心思,平日间有些装逼的活全让那臭白泽上了,这种小事才想着召自己出来。
右司判见他神色不快,以为他嫌自己多话,便拘着礼不敢再多言。
好在十六气恼片刻才想起他们二人还在,他平日蛮横惯了却也不至于将天道规距踩在脚底下,弊着一口气后还是大发慈悲的开口,那稚嫩的嗓音同他用身的气场着实不符,"左右就一个,见完了该见的就出来了。"
"可......"
他二人面面相觑,左边那位又一躬身,"这规距如此,您别让我们难办。"
说到底还是怕担责任,十六不耐烦地用手,"树挪死,人还挪活呢,放心吧,要问责也落不到你们头上,全找我林十六便是,可还有异议?"
“可....."
"再可什么?需要把你们带去卦司亲口问九郎不成?"
两人一听卦司,瞬间噤了声:“不敢,您做主便是。"
他们不怕卦司,自然更不可能怕沈汀,但耐不住东碧琅顶头的那位护着,一个十六就够他们胆寒了,都是底下打工的,哪能这点眼力见没有。
沈汀既然敢示下,那想必燕归该是知情的。
右司判又躬身一礼,"既然是沈大人的意思,那必是有自己的定数在的。"
十六见二人不再多话,冷嗤一声,化了道金光回去复命了。
左司判见他飞远,这才抡着己然举酸的胳膊抱怨,"这小祖宗,可吓死我了。"
"罢了,看好你的门吧。"右司判掸掸身上的灰,站回了原位。
"你便是会多看些脸色,哪生得这么会批责人?亏得人前尊他一声沈大人,也不知何等货色,叫这些个大人物这么护着,他们卦司猫爷的名号,哪个人不知道?"
左司判性子急,躬身半晌腰酸背痛,眼见十六走了,语气中的愤懑暴露无疑,禁不住的拿古调子评起是非,"就是最上头的也不敢违了天道做事,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阿洛!"右司判见他越说越刻薄,忍不住喝了一声
左司判一怔,撇着嘴暂时熄火,却还是不服到:“就是现任大卜筮也没有这么大架子,它卦司不过千年,说的好听点是同求解脱之道,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幌子而已,早就已经散称一锅粥了。”
右司判神色淡淡,"上头的事,哪敢置喙。"
左司判虽不满,见他如此神色,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恹恹地站了回去。
右司判兀自叹了口气,目光沉沉的看着地面,过了半晌,才又道,"我虽也不痛快,但总念着一句话。"
左司判音色懒懒,"什么"
麒者,兽也,非王者不臣。
林笙飞也似的穿过漫长的人流,那些飘也似的魂体被风打散,又飘飘然复了原,浑浑噩噩地朝着那光门行进。
林笙站住脚步,那亮眼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深吸一口气,随着拥挤的灵体构成的河流,缓缓走入了门中。
直到脚触到另一块坚实的地面,林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广门的背后是一大片绛紫色的花地,风拂过,乱了林笙的眼,花瓣恍过后,怎么就忽然红了眼。
那群花环绕的桥上,分明驻足着一个女人的侧影,凭群灵渡过她自岿然不动,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儿似的。
站了那么久,林笙忽然觉得,这黄泉府畔果真这样冷,风大得迈不出脚,只好任凭眼泪落在黄土上,浇出一朵朵绛紫色的花。
原来是这样来的,这千顷万顷的花海,原是那泪洒黄泉的人儿用眼泪浇灌的,怪也生得这般好看。
都说思念无声,此刻却闷在胸膛,破茧而出的那刻,炸开漫天彩蝶,一心将这天下思念凝成的花儿都落到各家。
好叫从此再无相思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