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已经是第三次走进这家花店,自从上个月开始频频做恶梦,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只是惯常疗法诸如牛奶,针炙一类的都收效其微,她还是经常梦见那个漆黑的看不清脸的怪物,就那样静静的站在她的床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总是吓得惊醒过来,冷汗早已湿透后背。
在她终于忍无可忍地预约了心理医生后,对方给她的结论是某种心理创伤在以梦的形式呈现出来。
“资料显示你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父母的信息栏未注明任何信息。"
她有些呆愣,自她记事起就一直生活在福利院没错,她并非没有向院长问起她父母的事,可直到她十八岁,找到工作离开福利院,院长却依旧对她的父母闭口不谈。
这里的孩子大多是被遗弃或无亲无故走投无路,每个人都可堪一句身世悲惨,只可惜她被送来时年龄不大,对小时的事可谓没有半点印象,或许是对她尚且真烂漫的不忍,她被扣压了知悉枉事的权利,所以她也自然而然的认为自己大概也是这样"可怜"的一员。
只是那位用心良苦的院长如今已经过世,医生只能给了她可能没什么大用的建议,去买些安神的花,或许有些帮助。
这实在已经是下下策了,毕竟林笙不可能用3000月的工资接受每做一次都价值不菲的催眠。
临走前,送她出门的小护士还是没忍住多嘴了一句:“再怎么节俭也不要伤了身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体检报告,体重不过只有同龄人的二分之一多一些,最近又没睡好,脸色一定更显憔悴,她勉强扯着嘴角应了一声,拖着瘦削的背影走了。
她遍访几家花店。
这个季节快要入夏,花店里无非都卖些玫瑰,矢车菊,风信子的装饰性花样,她又不喜香水百合那浓烈的气味,总害她想打喷涕。
南城的五月正巧进入雨季,一天之内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下雨,空气里都是潮漉漉的味道,她冒着大雨跑了半座城,原本想随意找个地方躲躲雨,断没想到那斜飞着檐角的传统民居下也藏着一家花店。
老板是个长相秀气的青年,正倚在吧台边随意地插着花,说是随意,每一步该怎么修剪又极有考量,纵然是半成品也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见她推门进来,那双流璃色的眸子呆泄了一瞬,旋即洒进了几分柔和的光线,似乎是见她脸上溅了这诸多雨水,还十分绅土地递来一块帕子,笑时若春风化雨。
她顿时觉得青年没有靠脸吃饭反而是世间的一大损失,不自觉看得有些呆了,以至于只记得青年的嗓音温润柔和,讲得什么是半个字也没听见,许是终于察觉总是盯着人家看似乎不大礼貌,才红着脸低下了目光。
只是她的气色委实难看,沈汀没有看出她目光下难掩的羞涩,依旧笑着询问她要些什么。
江笙抱着一束端香出门时,雨还在下,花瓣沾了伞撑开时下的雨水,仿佛被压出了些香气,在一方小小空间里,自由地在她面前弥散。
她对这种香气总有种莫名的了熟悉感,能让她久违的平静下来。
那是一种依赖感,是能让她安心的味道,就像每个人的被子都带着独特的气味,会让人产生眷恋,而她应该在某个时候在有这样气味的地方待了很在四,而她应该在某个时候在有这样气味的地方待了很久,竟生出了一种归属的意味,只是她不记得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花,鹅黄的花簇,杂在抽枝的绿叶之间,不止是这种花,那青年老板店里的许多花都是不常见的品类,倒是最寻常的月季,竟没有踪影。
闻着怀中花朵馥郁的气味,江笙反而有些郁闷,那时店里不止老板一个人。
她是看着沈汀去拿花时,才从视野里发现了另一个青年,那人坐在吧台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刀具,看向她前可能是在修剪花枝,大概是这里的员工。
这家花店招人的第一准则大概是卡颜,毕竟老板有张祸国殃民的脸,员工竟也没有差到哪儿。
那青年同老板大概一般年纪,也许更年轻些,脸上带着股稚气未脱的少年气,五官却是颇显艳丽的帅,淡青色的衬衫嫌热似的解开了几颗,露出锁骨边上纹的一朵芙蓉花,整个人顿时平添几分妖冶气。
让江笙特别郁闷的原因是师哥好看的五官此刻皱成一团,还颇为嫌恶地的拧着鼻子,她下意识嗅了嗅身上的衣服,除了皂角淡淡的味道,其他什么也没闻出来。
好在青年很快就将五官恢复原样,又默不作声的低头削着枝叶,她纵使疑惑也不好多问什么,可能做帅哥的多多少少都有点洁癖吧。
回到出租屋时时间已接近傍晚,雨也渐渐了下来,落在伞上也只有"沙沙"的一点儿声响。
老式居民楼的墙皮因为长年的日晒雨淋而已经斑驳掉漆,在四周青一色的徽派民居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里是一些外来务工人员的集散地,当然也包括一些像她一样的“有志青年"。
虽然人员混杂了些,环境差了些,但胜在价格公道,江笙也不用沦落于顿顿都吃泡面。
她踢开楼道里随意丢弃的纸箱,勉强把门口清理出来,低头在包里翻找钥匙。
房子的隔音不算好,她翻钥匙时还能听见对门那对异地情侣又在隔着电话吵架,而隔壁房间则传出老式收音机依依呀呀的唱戏声,各家各有各家事。
江笙叹了口气,将这儿算作人间烟火气,或许还能好受些。
生活有时单调到乏味,做完工作不知不觉就已经夜半三更了。
林笙将花插好放在床头,人刚一枕着枕头,那股浓重的困意便袭卷而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生拉硬拽的将她的眼皮扯了下来。
她依旧是不大敢睡的,挥之不去的梦魇像一把利剑时时悬停在她的头顶,彷佛只要她一闭上眼睛,便会当头劈下。
可恐惧终究抵不过困意,她埋在被子里的眼睛终究还是阖上了。
这天晚上,她不出所料的还是做梦了,只是梦里不再是那个满面模糊的黑影死死的盯着她看,她梦见自己身处一个狭窄的客厅,阳光透过窗台酒进来,照亮了每一隅。
她很恍惚,恍惚这是不是一个梦,她只能把它当作一个梦,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梦,但她情愿这就是个梦。
这里说不上来的熟悉,就像随意丢弃在时间长河中的一个片段,被忽然地拾起,重新张贴在她的眼前。
林笙抬手朝那窗台摸去,她好像记着那里是放了什么东西的,阳光被隔挡在窗外,模糊到失真,只薄薄的斜洒了窗棂一层,似乎是为了映照某物而被记刻下的。
她慢慢走近,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窗边鹅黄色的花瓣杂在抽枝的绿叶之间,被栽进一个小盆。
她好像见过这样的花,花叶随着微风晃荡,弥散着舒心的香气,她伸直了手臂,想要触摸那淡黄的花蕊,窗台却越变越高,长大似的往上延展,而她伸着稚嫩的手掌,仰头看着灰白的窗沿。
这具幼小的身体踮着脚尖,发现了自己身高的劣势,又不服气似的蹦跳几下,只能恰恰瞄见花盆棕红色的边。
小姑娘的好奇心旺盛,林笙见这双小手呆泄片刻,又转身跑开了,她赶忙跟上,只见小姑娘在客厅角落看着那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椅子,伸手握住了椅脚。
林笙刚暗赞一句聪明,小姑娘拽着椅脚的手忽然一松,“啪叽"一声摔坐在地上。
林笙:......
可能是惯性太大,地板又太硬,小姑娘摔得疼了,扁着嘴就哭了出来。
林笙:......
她生平没哄过小孩,也没人被当成小孩哄过,听着小姑娘号陶大哭的声音,也只能在人家脑子里干着急。
“我知道你很想哭,但你先别哭。"林笙想了半天,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于是小姑娘哭得更大声了。
林笙不知所措,那小姑娘的情绪似乎也能反映到她身上,她忽然感觉一阵阵失落像潮水一般拍在她身上,慢慢蚕食了她的理智,不存在的她轻轻俯下身,想要抱住这个小小的身影,情绪铺天盖地的袭卷而来,将她拽进一个更深的漩涡,窗外的场景抖然变换,狂风骤雨接踵而至,平地掀起一阵阵黑雾,而她就是那个风暴的中心,她怎么会有那样的情绪呢?林笙反问自己,好像二十多年来埋藏在心底的情绪都被哭声冲刷出来,在这个噩梦中无限放大,使她备受煎熬,她其实也很想哭,也想因为不小心摔了一跤就能毫无顾及的放声大哭。
可是这个世界给她的磕绊太多了,她甚至开始规划自己的眼泪,到底值不值得,好像比她苦难者大有人在,悲伤也就变成了一种奢侈。
有人告诉她,你很坚强,你很勇敢,你很乐观。
可没有人告诉她,哭出来,就好了。
她垂下眸子,连同小姑娘的哭声一同淹进呼啸的风中,如同一点点星火便燎满整片平原,灼烧着酸胀的胸膛,下一秒就要引火烧身,自我焚毁。
这个梦太过真实,林笙被困在自我的情绪中,如同被夹住尾巴的困兽。
四面的黑雾便如同枷锁镣铐,限制她的一切,包括呼吸,只能在哭声中舍弃自我,在黑暗中紧阖双眼。
阳光忽然洒了进来,穿透层层的雾障,径直洒在她身上。
耳边的哭声,渲嚣的风声戛然而止。
林笙茫然地抬起头,一道温润柔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和着清浅的阳光,吹散了围绕她,折磨她,淹没她的黑雾,在她眼底埋进一丝光亮。
那女声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如山间的晨雾般朦胧,却莫名地令人心安。
小姑娘停止了哭泣,在女人轻柔的安慰声中渐渐平静林笙奋力仰起头,想要看清那女人的脸,却被一片模糊遮避了视线,只能看见女人及腰的长发和略显削瘦的背影。
女人抱着小小的女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阳光照在女人微侧的脸,微微有了点轮廓,那是一副并不精致的眉眼,却泛着暖黄色的光。
那不是一张美人的皮,那是一位母亲的面。
林笙看着女人的眉眼,那与自己有八分相似的眉眼,鬼使神差的呢喃出声,女人有所感应似的回头看去,她的目光落向林笙,却又在下秒看向转动的门把手。
门锁转动的咔嗒声响起,一个浑身醉意的男人拖拉着身子进来,又将门重重摔上,林笙看了眼男人,目光追随着转移到了那女人惊恐的眼中,那双满是粗茧的手下意识搂紧了怀中的女儿,只听的"碰"的一声,男人挥起拳头便朝着女人的面门打去,女人瞬间栽倒在地,却用臂弯紧紧护着女儿的脑袋。
后面发生的一切连林笙自己也不大记得了,只记得阳光忽明忽暗的闪烁,男人的咒骂和小女孩的号陶声刺得耳膜生疼。
男人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女人身上,骨头摩擦发出"碰碰"的声响,小姑娘大叫着冲过去拽位男人的裤脚,涕泪横流的央求,却被一脚踢飞到一边,小小的脑袋撞在桌角边,顿时暗红一片。
林笙不可置信的看着一切,女儿受伤的那刻,女人发疯般地推开挥着拳头的丈夫,将幼小的女儿抱进怀里,随后,客厅又乱作一团。
母女俩瑟缩在墙角,母亲将女儿围在怀中,任由喝醉的丈夫发泄怒意,而林笙试图掩挡男人的拳头,却无计于事,那些到肉的拳脚会穿透她的身体,最终换来女人一声声的闷哼。
她眼睁睁看着一切,直到男人摔门离开,她才被惊得回神时,嗓子已经哭得哑了。
墙角的女人身形单薄,身上青紫一片,肩膀不自觉颤抖着,林笙赶忙上前,想要看一看女人的伤势,女人却忽然起身,吓得林笙踉跄了半步,勉强站定后才反应过来女人碰不见自己,她抬眼看去,只见女人将女儿抱起,缓步走到窗台边。
她的脸上满是伤痕,将她原本干净的面庞变得狰狞,可林笙却并不害怕,反而是一种剜心的痛楚在心底蔓延。她明白女人如此习以为常的原因,她的唯一一次反抗,也仅仅是因为男人伤害到了自己的女儿。
这个女人,这位母亲,什么时候为过自己想一回。
她看着女人的背景,又觉得没来由的悲伤,这就是她的母亲吗,一个温柔却不得不那么卑微的女人。
她听见女人轻轻地哼唱起歌谣,轻和柔软,带着淡淡的哑意。
窗外阳光轻晃,又摇进了窗里。
林笙定定的看着女人的背影,眼中不知什么在闪烁。
女人的声音温和得化了水,是催着林笙遗珠的河,怀中五岁的自己轻着眨了眨眼睛,方才因痛楚而流的泪痕已经风干在脸上,她懂事得蜷在母亲怀里,晾着伤口的疼,也没嘴上吭上一声。
微风闪过窗棂,吹得枝叶轻摆,花香顺着窗缝遛进这个几近破碎的家。
小姑娘动了动鼻子,花香绕在鼻尖,久久不散,她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带着幼童的稚嫩,听起来却令人莫名的心疼。
她没有问起那些大人世界中复杂的是非黑白,没有好奇为什么父亲总是这样对待妈妈,对待自己,她的声音永远那样天真,却直直的撞在林英霞心口最柔软的部分,钻得生疼。
她听见怀中小小的女儿轻声问她:"妈妈,这是什么花,好香。"
林笙的目光落向女人的侧脸,她顿了半晌,温声回答,眸光同阳光般明亮,就像是是一抹新的希望,也是绝望的曙光:“那是瑞香。"
那是瑞香。
就当,做了个噩梦,以后,都会好眠了。
妈妈和你拉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