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约定

沈灯捻起一张燃火符,一点点微弱的火焰从他的指尖窜起又忽的熄灭,就好像是跳进了一个密封的瓦罐,四周一片漆黑,燃火符也失了作用,只有沈汀淡疏璃色眸子还在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他们既不在下坠也不在漂浮,以极缓慢的姿态游离在这片空间之中.

沈汀放开了攥着他的手,尝试着放了道雷符,结果同样是石沉大海。

他兀自叹了口气,看来暴力的放果然还是不行,只是现在客厅都被烧成灰了,他们俩上找"关健"去,果然钱难挣你难吃。

他盘腿在空中坐下,开始回忆客厅里的一切,因为魇大多是灵真实的记忆幻化,不过它们本身对境没有操控的能力,只会根据它们最深刻的记忆或情感变化,祸害他们这群莫名其妙就被拖拽进来的卦司怨种。

老旧的家具,推砌的杂物,模糊的通道走廊,突然燃起的大火......

沈汀最初的猜想就是灵体原身被烧死在这座房子中死后积怨,想要报复烧死她的人。

可现在静下来细想,来店中买花的女孩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林英霞出事被大火烧死那年,女孩应该不过.五六岁的光景,这么小的女孩真的是遭成火灾的元凶吗?如若只是意外,林英霞缘何有如此大的怨气,恨得究是命途多舛,还是满腔愤懑。

着一般人的眼光去想,是挺不甘的,将意外之祸归结到一般孩子身上,这样的灵不会归属东碧琅,毕竟天看的是人的本质,断不会因人生前行事如何,妄下论断。

江初风见他想得出神,便也盘腿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好似是浮在空中的房间一点点被火光噬。

火光中的女人奋力拍打着窗棂,声嘶力竭却又无济于事。

沈汀又抬手在他的额头上按了一下,他这样的体质很容易中魇,他们都已经身在魇中,他依旧能被幻境所迷惑,就像刚才若不是沈汀拉着他破窗而出,他可能已经藏身火海了。

可那个女人呢,无论跳窗与否,皆是死路一条,那种悲戚中又渗透进了绝望,是求生无门的垂死挣扎,还有对希望的望眼欲穿。

那股清凉的气息又一次顺着皮肤渗入骨髓,那女人的身影瞬问消失不见,只剩一层楼房在烈火中坍塌。

"我一直看见那人女人在中哭。"难道关健就是哭吗?江祈风将目光从上方移下,不过他想如果是关键也应该不会这么抽象,难不成哭一顿就能出去了?

果然,他见沈汀摇了摇头:"这个概念太广泛,好比我打你一顿你的哭泣和你因为考了100分时的哭泣就不一样,都是流眼泪但心情却是变化的。林英霞因为火丧命,我们通过她的记忆经历了相同的事,却没有因此哭泣,是因为人没有办法负复刻出两种相同的复杂情感。"

灵也很少会因为想要情感共鸣而创生一个魇境,毕竟他们是无意识的,极少数灵可能会因为想看见他人的恐惧来满足自己的特殊癖好,但林英霞决对不是,或者说整个东碧琅的灵都不可能是,她一定还有更深层面的关健,只是他们的线索渺茫。

唯一的突破口只有林英霞宁愿万劫不负,也要找到的那个女孩。

不过两个人现在都出不去,想再多也只能大眼瞪小眼,能回忆起来的东西也十分有限。

沈汀抱臂半晌,忽然道:“晕车吗?“

江祈风:什么?

他后半个字还没落地,沈汀已经从袖中掏中几颗圆滚滚的东西。

他随手掐了个法决附在球上,然后就扔摔炮似的把那几颗小珠朝着脚底下掷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几颗小珠在二人脚底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亮,彷佛要将这漆黑的境界划开一翻,江祈风下意识便捂住了眼睛,紧接着,他感觉整个魇境都不受控的晃荡起来,连带着他也跟着颤抖,那种应有的失重感终于随之而来,他开始往下坠落,耳畔的风呼啸划过,轰鸣声震得他耳膜生疼,紧接着便是一阵旋转,好像整个魇境都被人提溜起来四处乱甩,江祈风总算知道沈汀作何这么问了,他这个不晕车的都要被颠吐了,真晕还不得把胃也连着吐出来。

他只觉眼前金星直冒。

这样的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江祈才缓缓睁开眼睛,那种眩晕的感觉还未完全消散,他捂着嘴勉强起身,这才惊觉脚下的地面竟有了实感,眼前慢慢恢复清明,四周已经不再是无可视物的漆黑,但那比空洞的黑还令人震憾。

巨大的天幕仿佛一快高速跳转的电视屏,不断闪烁着零星的画面,不同的色彩交织飞舞,堪称混乱。

江祈风刚平静下来的胃被纷乱的画面刺激得又忍不住一阵痉挛,差点儿又要吐出来,好在一双手在此关键时刻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蜜饯。

那手法值得一句熟练,和当时往燕归嘴里塞桃酥时的动作可谓别无二致。

堪堪压下喉头那股反酸,江祈风顺顺心口,才偏头看向沈汀,来人背手而立,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和两眼发黑,腿脚不稳的江祈风形成鲜明对比,不自觉暗自瞠目,然后就见他名义上的师父脸不红心不跳地颤着手往自己嘴里也送了一块蜜饯。

原来都是装的。

江祈风无语凝噎半刻,才想起来问,不过问题太多,他思考了片刻,才挑了个重中之重:“你怎么随身带着糖?"

“为了预防这样的情况发生。"沈汀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说。

虽然认为沈汀可能就是单纯嘴馋,但他还是把拆台的话顺着口水一起咽进了肚子,选择换个问题:“你刚刚是把这里炸了吗?"

"啊,算是吧。”沈汀心虚的摸了下鼻子:“富贵陷中求,我就想试试能不能多炸点别的什么信息出来。"虽然两个人差点没颠死,但好歹算有点儿收获。

沈汀将刚找到的两颗玛瑙珠装回袖中,仰头看向天幕。

记忆碎片如同蛛网一般盘根错节,交替闪烁,一段记忆刚刚冒头又被另一段忆顶替,杂乱得如同房间中肆意堆砌的杂物。

沈汀有些哭笑不得,不太理解自己怎么能做到同时拥有两个极端,要么就是什么都找不到,要么就是太多压根不想找。

林英霞三十多年的人生碎片可能都在这张大屏上放电影似的飞速闪过了,而他们要在其中找到一个关于小女孩的关健,难度可能不亚于大海捞针。

不过沈汀的眼泪大概率来不及流成世界第九大洋,林英霞的灵体既没有了灵印保护又遭受了重创,虽然有月桂的熏养,也决不能过二十个时辰,否则就真的魂飞魄散了。

沈汀可能也要一语成谶,此生终岁不过二十五,依旧不得好死,顺带复辟一下封建王朝制度,拉了一个人陪葬。

"第一人称视角,林英霞的视线其实很小。"一直沉默看着天幕的江祈风终于开口。

抛开一些小时的零星记忆不谈,这个名叫林英霞的女人的记忆段永远只有家中客厅的一隅,街头菜市的一角和工厂工位的一小块地,这三点一线仿佛织就了她生命的全部,在她三十多年的生命中,占据了很大的比重。

“可我总感觉少了什么"江祈风皱眉道。

"灵的记忆其实很少."沈汀回答。

民间传说什么一碗汤就能将前尘往事尽数忘却还是太过仁慈了,灵们往往会一点点淡忘,忘了人,忘了事,最后忘记自己是谁,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琐碎生活中一遍遍重复的场景会烙印在识海最深处,最终也会被时间一点点消磨殆尽,这才能重新入世轮回,又复一生。

"所以记忆中往往是没有人的,她出逃十二年,该忘掉的早忘掉了,我只是没想到她会一直记得那个姑娘。"

"为什么这么执着呢,下一世便又不记得她了。"沈汀意味不明咕哝几声,最后却又摇了摇头,不过卦司不可能为了平怨手刃另一条生命,人间有人间的规则,他们却是听天由命的做派,奉命办事,千古如此。

"如果她杀了那个姑娘呢?"江祈风抬头问。

沈汀不疑有他:“卦司行诛杀令,这是无论在世间何处的通行的法子,以命偿命,不过在这儿倒是惨得多,是真正意义上的魂飞魄散,这可能也是林英霞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吧。"

江祈风默然,天幕上一交替闪烁的记忆彷佛真的在变淡,有些记忆停留的时间开始变长,有的则一闪而过,如同海浪拍岸后余留的泡沫,最终一点点消亡。

直到剩下最后一块。

江祈风忽然凉觉得很眼熟,天幕上展现得是一方窗户,俨然是们刚刚差点被烧死在里面的那个客,江祈风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记忆的碎片十分模糊,好像是用老式相机拍出来的泛黄的胶片,窗外的景物静止,不起一丝波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健,只一抹黄色格外鲜活亮眼,因为它是画面里唯一的活物。

那是一株栽在窗边的花卉,鹅绒般的黄色花瓣轻轻耸动着,大既是当时有风正吹过,记忆的主人眼中别的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唯有这盆栽除外。

那是因为她的眼中只有这盛放在窗边的艳色花朵。

或者还有站在窗边的什么人。

沈汀轻轻的蹙了一下眉毛,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林英霞最不能忘却的记忆竟然不是害她丧命的那场大火,反而是平静的一个午后,微风经过窗外,轻轻地扫着瑞香的花瓣,而她就或站或坐的靠近窗户,看着这样平常的一幕。

而过了不久,他才明白自己惊讶的不仅仅是林英霞始终忘却不了这样平淡的记忆,而是这段记忆,竟然是有声音的。

那时的画面中,的的确确还存在过一个人,只是她已经忘记了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只留下一段声音还藏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而那也成了林英霞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留念。

那个声音轻轻地从他们头顶的天穹落下,却在落入他们的耳膜中时是那么震耳欲聋,仿佛无痕水面忽然被掷入一颗石子,溅出丈尺高的水花,他们听见那个稚嫩的,喜悦的,五岁的女童声音带着些许撒娇,从四面八方响起,那记忆中的画面也似乎多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她说:“妈妈,这个花好香,是什么花呀?"

一个温柔的女声噙着笑意:"瑞香"

那是林英霞的声音。

两个声音弥散在空中,江祈风总觉得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地面开始不受控制的开裂,一条条岭狰狞的火龙猛然间从地底下窜出,以包围之势迅速将两人靠拢巨大的天穹开始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颤动,女童的哭号声穿过火墙贯入他的脑海,彷佛带着某种魔力,拽着他又一次坠入魇境。

火海中,那个女人停止了哭泣,她依旧跪在大火中央,任凭被火烧塌而断裂的横木砸落在她微曲的脊梁,她闭着眼睛,额头上是因为疼痛和炙烤而汗湿的头发,她用瘦弱的身躯支起一方天地,而她的怀中,是因为吸入过多烟雾而几近昏厥的五岁的女儿。

她没有因为恐惧而哭泣,她不敢哭泣,也不能哭泣。

如果她不坚强,她的女儿怎么办?

她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着,于是四面八方又响起她微微颤抖的声音。

她近乎轻柔的哼着歌,希望怀中的孩子不要入睡:“再坚持一下,妈妈给你唱歌。

“囡囡乖,我们不睡。"

“妈妈和囡囡一起出去,我们去买囡囡爱吃的糖好不好。"

轻柔地如同风似的话语如同墨般洇进心脏,泛开密密麻麻的苦涩,因为除了他们二人,谁也不知道母女二人在二十多年前许过这样的约定。

女孩虚弱的拾起手,钩位妈妈的小指,又伸出姆指在她曲起的手指上重重地按了下去,用稚嫩的声音和妈妈说

"妈妈骗人就是小狗。"

泪水终于模糊了视线,母亲强忍住声音中的哽咽,将额头贴上女儿满是灰尘的小脸,这是她作为母亲最后的倔强,她不忍女儿看到自己的脆弱,只好低着头掩盖一切。

"好,是小狗"

记忆结束前的最后一幕,母亲将女儿送出窗台,女儿的衣裙擦过瑞香的花瓣,带走了走后一丝香气。

那母亲松开手,她的眸光追随着女儿的身影,最终却在火中慢慢黯淡。

大火却在江祈风的眼中愈烧愈烈,他下意识地想冲过去,想呼喊一声,却如同被捆住双脚,他的眼能看见,他的耳能听见,却仍旧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吞没了那位母亲弯曲的脊梁,连同着那个再也无法实现的约定,一同被埋葬在废墟之中。

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这种猛烈的情绪狠狠地撞在他的心口,将他那点微弱的慌乱撞得四分五裂,随之而来的不甘迅速蔓延,从灵魂的某一处开始疯长,如同春风吹过的野草在胸腔中丛生,那种拼命想抓住一个人的情绪使他一阵阵心慌,就好像在某个瞬间,他面前的林英霞变成了其他,,变成了一个缥缈的影子,一个又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他的心脏瞬间开始剧烈的跳动,就快要冲破皮肤,他奋力的挣脱桎梏,想要握住他的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

下一秒,废墟中的林英霞阖上了眼,江祈风被一阵狂风刮出了魇境,又撤回了天穹之下。

他惊魂未定的看向旁握住他肩膀的沈汀,对方却扫视着剧烈震荡的天穹,沉声道:“魇境要塌了。"

他的心脏跳得更快了,逐渐塌陷的地面,震荡不止的天穹,还有步步围逼的大火......他感觉此生没有遭遇过这么强的感觉冲击,他还浸在那个母亲的回忆里,不知道怎么协调自己太过庞杂的情感。

沈汀扫过袖间荷包,捻了两枚玛瑙珠夹在指间,抬手挥去,那几粒圆珠便带着破风之声扫过围困他们的重重火焰。

霜寒降下的那一瞬,丈高的火焰被瞬间熄灭。

远方的天穹发出"轰"的一声,天光顺着破碎的孔洞撤落进来,地面爬上了几条狰狞的裂痕,一块块掉落万丈深渊。

整个魇境开始大规模的崩坏,大有吞没一切的势头,沈汀拽住江祈风的胳膊,踩着最后一点儿火星子朝着天穹那巨大的缺口处飞身跃去。

天边刺眼的白光洒进魇境,驱散了这里最后一丝黑暗。

江祈风带着那个埋葬了十多年的约定。

重见天日。

燕归发现两个人今天起的格外早,照平举而言,忙活了大半个晚上沈灯能躺尸到下午,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江家小子影响,连生物钟都调过来了。

不过看着两眼下横挂着那两黑圈.不用想也知道沈大店长干完本职工作还有精力去做贼。

燕归斟了杯新泡的碧螺春推到他面前:“醒醒脑,咋晚上哪儿发家致富了?“

“没有,入境了。”沈汀累的很,没心思听他揶揄自己,只端茶抿了一口,轻描淡写的回道。

燕归晃了晃脑袋:“那还真是难为你沈大猫爷折腾那么久,炸个窟窿简单又直接,还能睡个好觉......"

直到看见沈汀一脸木然。

燕归这才讪讪的住了嘴,毕竟沈汀真想一道雷符碎了这小小魇境,林英霞应该连飞灰都剩不下。

燕归沉默半晌,单手握着白瓷的茶盏往嘴里送了一口,转了话题,那怎么出来的?

他见沈汀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最后还是松手将茶杯放在桌子上:“你说呢?"

燕归顿时好奇地凑近:“关健是什么?别说你在境里把人家姑娘千刀万到剐了。"

"两个字而已",沈汀修直白皙的指节轻轻扣着杯壁,发出好听的"叮当"声,若冰碰青瓷,碎玉击地。

天地生人,万物本初,人自仓颉造字依始,变化万千。

却自降生时,便刻在血液中流淌,亘古不变的浓厚深情始终不过两个字——妈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等闲
连载中iltem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