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祈风竞能从那模糊不清的脸上看出一丝恐慌的神色,转而又迅速演湮灭,它开始不知所措的低吟,发出如野兽一般的声音,最终化作一声愤闷的低吼,嘲着相反的方向逃窜。
“现在想起来逃了。"燕归冷哼一声,抬手间数道巨大花茎从地底破土而出,结结实实相互缠绕在一起,结成一张巨大的藤网,粉白色的花苞顺间长成绽放,飞雪似的花粉包裹着灵力四处飘散,触及到的地方黑雾背瞬词消散,仿佛是什么极其炙热之物,黑色的黑雾如同一件衣服般被花粉烫出成千上万个空洞,那灵顺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挥动着裹满黑雾的手臂四处乱窜。
沈汀抬眼看向那堵巨大的花墙,那是燕归的独门法术之一,唯一的缺点是同时让这么多花盛开所损耗的灵力不可小觑,几百年间遇上再难缠的灵也没见燕归施过一回,今天这么心血来潮,是终于想起自己还有这样一门法术吗?
沈汀正疑惑间,花墙又同时爆发出第二批花粉,嫩粉色的花朵缀在翠绿的藤蔓之间,一眼望过去,煞是养眼,但沈汀却觉得眼熟,这花形,这颜色,是他前几天养死的那批月季品种。
沈汀。。。。。。
原来哪里是什么心血来潮,分明是畜谋已久的**裸的嘲讽。
沈汀怎么看不出来,不得不说,死小子是会暗着损人的,专捏人家痛脚,真是当他想不出招回敬是吧。当即咬牙切齿的吐出三个字:燕!芙!蓉!
那花墙仿佛抖了一下,顺间绽开更多的月季,一旁燕归面红耳赤的操控着花墙,心说大意了,忘了这茬,真想骂人:“说了不许叫我表字。"
他这表字还是混沌初开时天赐的,谁知道后来人间文字繁盛变化,这两个字竟然引伸出一股子娇滴滴的味道,沈汀为此嘲笑了他一世,然后第二世相遇时,两个人先是热烈的叙旧,随即就是沈汀比叙旧还热烈的笑声。
所以从此往后谁再提燕大灵主的表字,他就和谁急,包括但不限于对方是灵官就明面上拾一架,对方是凡人就暗地使绊子等幼稚行为。
至于对方是沈汀,可能就要处于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的尴尬境地了。
两个幼稚鬼菜鸡互啄般的互相损,谁也不让谁,场面混乱到不像在履行职责,倒像是街头菜市场。
燕归此时空不出手来教训沈汀,反而是听身后"扑哧"一声,回头就见江祈风捂着嘴巴,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干净,最后还是没忍住的低低笑出声。
燕归。。。。。。很好笑吗?
有时候希望这小子最好胆子小的和那核仁一般大小,否则这般境地还能笑得出声,到底是不把谁放在眼里,他险些气到肺爆炸,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又加重了几分,花粉从飞雪转向炮弹似的进攻,将那黑雾轰炸的体无完肤,凄厉的叫声响彻耳畔。
"围执"燕归暗骂一声,手上攻势不减,他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人的爱憎,好比北苍琏关押的都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一门心思地想要毁灭他人,毁灭世间,也想要毁灭自己。
可人之一世于天地而言,不若树之一叶于茂林,死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恩怨情仇都该一笔勾销,该上哪儿便上哪里去,是走是留都好,干什么这么执着,以至于搭上不可轮回的因果
值得吗?
"你就要消散啦,因为一世的仇怨就要再不入轮回,值得吗?"他听见自己问。
那灵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黑色的雾气又重新汇集起来,如新生的血肉一般凝聚,几乎自毁似的撞向那堵盛开的花墙,不顾枪林弹雨似的花粉,执意要钻回那个狭小的房间。
燕归也不能真打散了它,他从来以为这些人都是贪生怕死之徒,死后也亦如此,可偏偏有些人总是脱离他的思维,千百年来,不在少数。
‘有恶所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避也。"只是生死大怨,看似事在人为,实则只是命中该有,即使不死于她手,也会以别的方式逝去,这就是人天地运行的法则,他们可以感概,可以不解,但唯独不能打破,燕归的指尖一拢,漫天的花瓣瞬间飘落,那些花粉也随之消失,唯留花网慢慢收紧,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灵惊慌失措地横冲直撞,直到最后无声的安分下来。
东碧琅的灵生前性多温和,那名叫"林英霞"的灵最终慢慢安静下来,呆庄那一方枝繁叶茂之中,只能看见淡淡飘散出来的黑雾。
燕归又一次闻见那令人作呕的恶臭,偏过头呛了两声,但那与之前不同。
他强忍着恶心又嗅了一口,那气味并不是不甘被捕的怨气或是大仇未报的戾气,反而带着一种强裂的悲伤与不舍。
江祈风不自觉拧起了眉头,他好像对灵的感知会比对常人的情绪反应更加强烈,分明看不清花墙中的情境,他却莫名的内心一揪,好像灵体如云潮般澎勃的情绪全全灌输进了他的脑海,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背影,一个陌生女人的背影,掩着面在无声的哭泣。
他怔住了,一时间竟也不知所措起来,那女人的眼泪落到地上,这虚无飘渺的空间顿时燃起熊熊烈焰,他和女人被包围在火焰中央,灼热的火舌快要舔上他的脸颊,一层又一层的黑烟从火焰中缓缓上升,如鬼魅般直冲他的咽喉,用尖利的爪牙擒住他的喉管,一般甜腥味顿时翻涌上来,他只觉得两眼一阵又一阵的发黑,那个女人依旧背对着他哭泣,最终和他一起被火焰吞没。
他猛得睁眼,眼前是漆黑的夜幕和沈汀那双泛着光泽的淡琉璃色的眼眸,而他已经全身都被汗打湿,被火焰炙烤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不免一阵心悸,顺着自己的胸膛往下捋,他看见沈汀抬起手按住他的眉心,一点点凉意顺着沈汀的指尖流向他的四肢百骸,那点莫名的情绪立马被安抚下来,直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沈汀才收了指尖。
那女人的灵体被燕归拘在花墙中,沈汀从腰间取下一个绣金纹的香囊,图案似乎是某种花草,他解开香囊上的绸带,从中拈出一小簇不知是什么,细细的绕着那缩成一隅的花墙洒了一圈,这才抬手指了个咒决,抬手指向那地。
只见些那些东西忽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一道道细密的符文如同锁链般层层环上,在霎那间绷紧。
江祈风的眼中倒映着那闪着金光的符文,那锁链越收越紧,马上将花墙勒得粉碎,如同巨龙的尖牙般咬住了那团蜷缩在花墙中的身形,那隐隐看的出是一个女人,但不像他想像的那般,灵的身体不是像鬼般呈现病态的苍白,她的皮肤而是一种如焦碳无二的黑色,全身上下布满裂纹,如同一个冰裂的黑瓷花瓶。
那女人仰起她焦黑到看不清五官的面容,他分明看不见她的眼睛,却觉得她在看着他
神色悲凉
月将西沉,凉意更甚,冷风挟杂着雾气灌进三人领口,江祈风无端打了个寒颤。
“这是什么东西?"江祈风搓着手臂,周围的气温骤降,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只能靠物理的方式为自己取暖
沈汀指尖点地,那一道道的金色符文开始缓缓流动,如同万千游鱼沿水流回溯,飘乎般包裹着那女人的身影,倒流回香囊中。燕归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点黑烟挟着女人轻微的呜咽声流进香囊,才大发慈悲的开金口解释道:"干月桂",他伸了个懒腰,将手枕在脑后:“月宫上采的,我也是第一次见青用。。。没想到是用在这儿。"
后半句是燕归自言自语,以往封地捕灵极为粗暴,用钩魂锁钩住左心口,生拉硬拽进封地,不过那是对待南北两封地的凶灵的办法,对待那些温顺的灵,他们的灵体有可能为此受损,他没想到沈汀会把这些珍惜的月桂用在这样一件事上。
“月桂温润,沐月华而生,对修补灵体有大用。'沈汀一边慢条斯理的系好香囊上的绸带,细细缠好,一边用温和的声音接下燕归的话,他的皮肤偏白,手指骨节分明,关节处还泛着淡淡的一层粉色,月光照在他系着绸带的手指,分不清是哪个更温润映人心。
话虽如此,可月桂毕竟难得,同样是卦师,千金难求的良药沈汀当真是这样浪费,也不知道是沾了谁的光,燕归不禁暗自揶喻。
"走吧",沈汀无视了燕归的揶揄,将香囊仔细收进口袋,转而抬头看向树上的两人,眸光清亮。
这一趟可谓轻松,灵不难缠,顺带着燕归心情都好了不少,回程途中赏了另外两个人一支小曲,听完后的两人相对而视,心照不宣的同时决定要把耳膜戳破,以免再受到这样的折磨。
回到花店已是天将破晓,燕归一溜烟儿就钻进他那绿牡丹里补眠去了,上了楼的沈汀也是一倒头儿就问进被子里睡去了,倒是江祈风犹犹豫豫的坐在床边,最终实在倦不住一碰见柔软的床垫就铺面而来的困意,只卸了外衣,也忍不住陷进了那只带着淡淡金缕梅香的枕头之中。
香气顺着鼻腔延伸进大脑,轻轻安抚着每寸一根紧绷的神经,江析风又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住凭自己放松,岂图填补过往每个难以入眠的夜晚,那些忐忑不安,那些小心谨慎,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他能够放下一切,随意地踏进梦的国度。
嗅着阵阵清香,他本以为自己应该身处一片开满金缕梅的梅园,在阳光的照射下,看着每一朵近乎呈现透明的金缕梅。
可当他迷糊着睁眼,面前是一个狭小的客厅,推满了杂物,他从未见过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这里,顺着客厅的窗户,屋外一片漆黑,如同被巨大的黑布笼罩,透不进一丝光亮。
他清楚的知道这是个梦,那这就根本不是梦。
忽然,一只手从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瞬间僵直,下意识便抬手招呼,下一秒却被一只白皙修长却力道不小的手攥住了手腕,他呆呆的低下眼眸,只见沈汀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正直视着他的眼睛。
沈汀和江祈风立在客厅中央
江祁风想的不错,他们两个的确不在梦中,他们都中了魇,陷在这只灵的回忆里面了。
沈汀说,只有执怨最深的灵才能触发这么大的魇境,只有找到关键才能脱离。
江祈风问,什么是关健?
"可能是一样东西,一个问题,甚至只是一句话,都有可能,毕竟虚无缥缈的东西谁都难说。"
两个人在狭小的客厅里面面相觑不知道多久,魇境里的场景纹丝未动,外面的天空依旧漆黑,彷佛要将他们全都吞噬。
江祈风沉默半晌,忍不住开口:"你在等什么?"
沈汀回过神看他,目光诚恳:"发呆。"
江祈风。。。。。。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皮笑肉不笑,一个是莫名其妙,总之心思都没放在"怎么出去"这回事儿上。
倒是都不急
地板忽然急速震颤起来,二人猛然间皆是一个踉跄,差点儿双双栽倒在地。
江祈风只觉得头脑阵阵发晕,眼前还未清明,一股刺鼻的味道忽得钻进他的鼻腔,呛得他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眼前烟雾乍起,整个客厅都陷在一片灰蒙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下意识捂住鼻,辛辣的味道在鼻腔中,经久不散,只见一点点火光微闪,接着便如星火燎原一般从四周袭卷而来,倾刻间就要烧到面前,火光映亮了江祈风的脸,倒映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他呆呆地地看着那片逼近面门的熊熊大火,恍惚间又看到那个女人。
她跪坐在大火中,掩面哭泣,悲戚的声音如同一口巨钟在江祈风的胸腔中撞出阵阵闷响,他霎时觉得心口传来一阵剧痛,女人在赤红的烈焰中伸出手臂,似乎在挽留什么。
江祈风竟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妄想去触碰那个火光中的女人,他的指尖苍白,被火焰烫出一层朦胧的暖色,周围的空气也被烫得恍动,如同水上漂浮的油花,带着一层隔离的色彩,即将随着江祈风的动作一同被按进大火。
转瞬间,他的手被一只从迷雾中猛得伸出的手攥在手里,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的皮肤因为高温而泛着些微微的粉,他感受到那只手的力道之大,似乎要将自己冰凉的体温揉回身体里面。
他将自己从火光前抽离,扯着自己的手腕向那片漆黑,江祈风听见窗台被鞋踩住而发出的"吱呀"一声,接着便如飞燕般冲破满身尘雾。
眼前忽的清明,面前的青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长发扎起来的那截随着破风声飞在脑后。
他拉着自己从窗户向外纵身一跃,在大火完全吞噬他们之前,脱离了那狭小闭塞的客厅,江祁风听见身后女人痛苦的嘶吼,最终也慢慢漂天在了火光之中。